日暮時分,這場血雨腥風(fēng)的沖殺終于告一段落。
城樓下滿是聯(lián)軍的尸體,城樓上的弓弩手也已經(jīng)精疲力盡。
經(jīng)過一個白天十幾波奮力沖鋒,付出了近萬人的傷亡之后,一無所獲的龍玉海只得帶著殘兵鎩羽而歸,帶著部隊退回到樹林去了。
剛一回來,就看見云天沉主動過來請罪了,他對龍玉海深施一禮,說:“龍將軍辛苦了,將軍請恕罪?!?br/>
預(yù)想中的暴跳如雷并沒有出現(xiàn),龍玉海瞥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徑直離開了,隨口丟下一句:“白天我能做的都已經(jīng)做了,晚上看你的了?!?br/>
一直跟著云天沉的副官有些莫名其妙,問云天沉道:“龍將軍這是什么意思?”
云天沉微微一笑:“龍將軍也是征戰(zhàn)十年的名將了,白天的強行沖鋒既是消耗敵軍,也是做戲給敵人看,讓對方以為我軍魯莽無謀,輕視我們,為我們的夜襲做準備?!?br/>
“那他白天還對將軍您出言不遜?”副官不忿道。
云天沉微笑道:“他是主將,主將總要有主將的威嚴。他知道我是誰,他是故意要壓我一頭,不僅是做給我看,也是做給你們看?!?br/>
半個時辰以后,夜幕降臨了,晚風(fēng)吹過林子里的樹葉,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城樓上弓弩手緊繃了一天的神經(jīng)剛剛開始放松,忽然聽見城外喊殺震天,竟是敵軍又一次發(fā)起了沖鋒。
弓弩手們立刻翻身起來,彎弓搭箭,然而經(jīng)歷了一整天高強度作戰(zhàn),剛剛歇下來的他們,身體和大腦剛好處在一個最放松無力的狀態(tài),動作比平日慢了許多,射出箭的力道也小了不少。
云天沉和林琦帶著一萬八千人很快就沖到了城樓下,這一次,白天無數(shù)次倒下的云梯第一次架在云鼎城的城墻上,這些白天養(yǎng)精蓄銳,早已憋了一天的戰(zhàn)意的士兵們?nèi)缤粋€個兇猛的餓狼一般開始往城墻上爬。
城樓上的士兵們急忙舉起備好的石塊往下砸,弓弩手們也用松脂油點燃箭矢往下射,可是云鼎城的城墻實在不夠高,終于,在付出幾十人的傷亡以后,第一個聯(lián)軍士兵翻上了云鼎城的城樓,那些還沒完全進入狀態(tài)的弓弩手近距離面對拿著長刀的戰(zhàn)士完全沒有抵抗能力,很快就被一個個砍翻在地。
隨著一個個翻上城樓的聯(lián)軍士兵加入戰(zhàn)局,如同狼入羊群一般大肆砍殺,城樓上的防線幾近崩潰。
就在這危急關(guān)頭,鎮(zhèn)南軍統(tǒng)帥高遠帶領(lǐng)一隊衛(wèi)兵及時趕到了,高遠身先士卒,帶著強勁內(nèi)力的掌風(fēng)將一個個剛爬上來的敵軍又轟下城去,而他身后的衛(wèi)兵也都是鎮(zhèn)南軍的精銳,幾番鏖戰(zhàn)過后,城樓上的局勢逐漸穩(wěn)定下來,這讓在城下指揮作戰(zhàn)的云天沉緩緩皺起了眉頭。
就在這時,云鼎城的城門忽然打開,四萬鎮(zhèn)南軍蜂擁而出。
高遠在城樓上將最后一個爬上來的敵人一腳踢下城,自己竟踏上城墻,騰空而起,就這樣飛身跳下城來,他隨手抄起地上遺落的一柄長刀,帶領(lǐng)著身后的鎮(zhèn)南軍,朝著敵人沖殺而去。
這下局勢瞬間逆轉(zhuǎn)了,這些白天并未出戰(zhàn)的鎮(zhèn)南軍同樣是憋了一整天了,士氣正是高漲之時,而且對方這次出戰(zhàn)只有一萬八千人,他們卻有四萬人,在人數(shù)上也占據(jù)優(yōu)勢。
兩軍交鋒之后,經(jīng)驗豐富的云天沉知道這樣強行打下去肯定是兇多吉少,但既然已經(jīng)攻到城下,如果撤退可能會形成潰敗,到時候自相踐踏,后果更加不堪設(shè)想。
到時候要是退回到林子里,那白天剛剛打了敗仗的八萬士兵一聽到前方敗退,恐怕會引起更大的混亂,要是對方乘勝追擊,這十萬聯(lián)軍恐怕就要全軍覆沒了。
想到這里,云天沉當(dāng)機立斷,他一把將副官抓過來:“快去林子里請龍將軍支援,快去!”
隨后他拔出佩劍大聲道:“將士們,龍將軍的主力部隊隨后就到,今夜子時前,務(wù)必拿下云鼎城!”
原本被打了措手不及的聯(lián)軍聞聽此言,士氣大振,很快就把被沖散的陣型重新組織起來,頑強地與鎮(zhèn)南軍僵持著。
而在不遠處,高遠也聽見了云天沉的聲音,他二話不說,提刀便朝著云天沉的方向殺過來,而云天沉早在高遠跳下城樓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他,見對方殺過來,也毫無畏懼地迎了上去。
雙方兵器交接的那一切,強大的內(nèi)力碰撞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沖擊波,不僅將兩人彈開,連附近三丈之內(nèi)交戰(zhàn)的雙方士兵都被掀翻在地。
硬碰了這一招,高遠多少了解了一點對方的實力,知道拼個人武功的話,自己恐怕不是對手,再加上剛剛聽到他說的話,基本已經(jīng)猜到他的身份了,于是他拱手一禮,朗聲道:“原來是云前輩,失敬!”
與此同時,云天沉心下也十分震驚,沒想到對方年紀輕輕,武功修為竟已經(jīng)到了如此境界,聽到對方居然認出了他,更是驚訝不已,于是也回禮道:“將軍少年英雄,云某慚愧,敢問尊姓大名!”
云天沉近距離看過去,見對方面容白凈,形貌斯文,和剛剛那舉止氣度相距甚遠,更增加了云天沉內(nèi)心的驚異。
高遠大聲回道:“南楚王室四公子、鎮(zhèn)南軍統(tǒng)領(lǐng),高遠!”
云天沉愣住了,這一仗他只知道是清剿叛軍,原本就對帝鄆城的天才少年三王子弒君自立一事存疑,現(xiàn)在連王室四公子都在所謂的“叛軍”陣營里,兩個正牌王子所在的“叛軍”,還能算“叛軍”嗎?
云天沉第一次對自己的立場產(chǎn)生了懷疑。
“云前輩,”高遠繼續(xù)大聲說,“君父待你不薄,你本是敵國叛將,君父仍舊賜你爵位,委以城主重任,為何助紂為虐???”
這時,城外林子里再次傳出喊殺聲,那些白天沖鋒被打退的八萬聯(lián)軍部隊正想一雪前恥,他們揮舞著長刀,正迅速趕往戰(zhàn)場。
高遠知道再打下去局勢將對自己不利,便對云天沉再施一禮,說:“看來云前輩需要自個兒再琢磨琢磨,切莫被小人利用。”說完便回首示意:“撤!”鎮(zhèn)南軍一邊警戒,一邊緩緩撤入城內(nèi)。
云天沉沉默良久,沒有下令追擊。
月明星稀,竹林夜色中的天鳴山莊顯得分外寧靜祥和,但山莊里的卻彌漫著憂慮沉重的氣氛。
十二舵主依然坐在議事廳里,經(jīng)歷了最開始的震驚,每個人都不得不考慮對策,他們都十分清楚令丘山上的長老都是什么樣的人物,能擁有他們那般恐怖的威壓的人,又具備著什么樣的實力,他們也清楚,不管是萬魔窟還是千蝠洞,又或者是蟄伏了十八年的魔教,一旦出了這樣的人物,那對整個江湖都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
林千裊坐了一會兒便出去了,她坐在門外的青石上,眺望著夜空。
三月的月光似乎還帶著一絲清冷的寒意,她裹了裹身上的單衣,想起半月前在南門酒樓的屋頂上,也是這樣一個晴朗微涼的夜里,那個人為她披上一件溫暖的斗篷。
她還記得那雙疲憊而堅定的眼神,讓她忍不住想去關(guān)懷和保護他,雖然她知道這個男人很強大,還有很多朋友,但卻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他是孤獨的,他擁有遠超同齡人的實力和智慧,以至于他無法和別人真正地交心,沒有人理解他,他永遠只能在心里自己與自己對話。
“只怕連我也無法真正走進他的內(nèi)心吧……”林千裊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不知什么時候,林月白竟然也出來了。
“爹,”林千裊站起身迎上去,挽著林月白的手臂,“爹,您怎么出來了?”
林月白看著女兒嬌俏的臉龐,寵溺地微笑:“出來看看你,上次你連招呼都不打,就跑到城南去見他,后來還跑到魔界森林去,也不怕家里擔(dān)心?!?br/>
“爹,我都多大了。”林千裊低頭嘟囔著。
“唉,女兒再大,也是爹的心頭肉,你娘走得早,爹就你這么一個女兒……”林月白輕聲說著,堅毅的臉龐上竟流露出少見的憂傷。
誰能想到,俠肝義膽、名動天下的鳴鳳堂堂主,也有如此鐵漢柔情的一面呢?
“好啦,”林千裊不耐煩地撒起嬌來:“爹爹,您這話都說了多少次了。”
“好好好,爹不說了?!绷衷掳鬃屑毝嗽斨畠?,問:“你是不是還在想他?”
“爹——”林千裊臉一下子泛起紅暈,在月光映襯下顯得更加羞怯可人。她轉(zhuǎn)過臉去背對著父親,低著頭不再說話。
林月白嘆了一口氣,說道:“爹知道你喜歡他,看畢竟咱們跟人家不是一路人。爹以前只道他是江湖英豪,這才有意撮合,誰知道他竟然是南楚王室的人呢?眼下形勢都已經(jīng)把他推上了王位,江湖四海,朝野上下,有多少勢力盯著他,別說咱們趟不起這趟渾水,單他自己為了制衡各路勢力,自己也做不了自己的主?!?br/>
林千裊聽著這些話,想起過去的種種,又想起自己與高飛有緣無分的凄涼處境,不禁悲從中來,她轉(zhuǎn)身抱著父親大哭起來:“爹,您說的這些,女兒都知道,女兒知道的……可是,可是我的心,卻總是情不自禁地想他……他現(xiàn)在沒了爹娘,所有人都想害他,可是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林月白輕輕拍著女兒略顯單薄的背,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
想起高飛,他的心里又何嘗不在扼腕嘆息呢?
“如果你真的只是江湖中人,那該有多好啊,哪怕只是為了女兒,我也會出手幫你的,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