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生活到底是怎樣的呢？
鹿禹稱之前，陸之暮只在課本和書籍上見到過天才，有的行為怪異，有的不容于常人，有的英年早逝……就像是上帝錯手創(chuàng)造的完美藝術(shù)品，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就被殘忍收回。
忍不住側(cè)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鹿禹稱，他修長的手指扶在方向盤上，目光閑閑地看著前方，像是世事變遷都與他無關(guān)，一派寵辱不驚。
和他生活也有些時日，他的世界廣袤到她無法窺探其中一角，陸之暮驚艷于鹿禹稱課上的講座，在心理學(xué)的國度里，他是王，令她想要俯首稱臣。
天才少年的生活是怎樣子的呢？
陸之暮設(shè)想了一下，也許在還沒有記憶的時候，他們的腦海里就被種下了奇妙世界的種子，幼時別的孩童忙于在玩耍中打馬而過少年時光，他們也許就已經(jīng)窺到大自然和宇宙的規(guī)律與美妙；青少年時期別人忙于學(xué)業(yè)苦惱生活煩憂，他們早已思索著如何改變這個世界創(chuàng)造奇妙的未來；盛年時，當(dāng)別人疲于奔波或者肆意揮霍著時光，他們卻要苦惱于如何不被這個世界改變。
像是完美試驗品，他們走得好像比所有人都快，卻發(fā)現(xiàn)前路漫漫，有奇跡，有光芒，卻唯獨(dú)罕見同伴。
鹿禹稱也會這樣么？他會不會偶爾也覺得孤單，前路難行。那個如他一般的天才少年呢？
今天是約定好去給沈杰做心理咨詢的日子。是鹿禹稱給這個案子定下的截止日，不論是催眠也好心理治療也罷，他都會在這一次結(jié)束它。
鹿禹稱守信的帶上了陸之暮，余響在中心有客人沒有隨行。
她一路上都在胡思亂想著，就好像是第一次上手術(shù)臺操刀的醫(yī)生，幾乎緊張到手抖。可說到底這案子應(yīng)該用不到她做些什么。
不期然的，鹿禹稱視線在后視鏡里同她對上，他即刻收回目光，淡淡地問：“累了？”
陸之暮趕緊搖頭，正襟危坐：“沒有，就是……沒有想到您會真的帶我。”
鹿禹稱點(diǎn)頭，岔開話題，很突然地問她：“你今年，多大了？”
以前在美國，問女人年紀(jì)是大忌，他從小就在喬安娜女士那里受教了，但不知道為什么，鹿禹稱覺得他同陸之暮的關(guān)系，并不需要避諱那些。
陸之暮頓了一下，老實(shí)作答：“22?！?br/>
鹿禹稱修長的指敲了敲方向盤，氣定神閑：“我今年24，跟你應(yīng)該也沒有什么復(fù)雜的血緣關(guān)系，算不上你的長輩，”他側(cè)眸看了眼陸之暮，問，“你怎么總是‘您’、‘您’的稱呼我？”
陸之暮先是一愣，然后尷尬的笑：“對您表示敬重也可以用‘您’嘛……”眼睛卻不自覺地往右邊飄。
鹿禹稱不置可否：“你很敬重我？”
“……”想了想之前自己對他所作所為堪稱欺師滅祖有悖人倫，陸之暮在這個問題上三緘其口，選擇裝死。
隔了一會兒，鹿禹稱又問她：“你喜歡心理學(xué)？”
“嗯。”陸之暮小聲地應(yīng)。她低著頭，像是少女被戳中了心事般又嬌羞又難堪，手指在腿上攪在了一起。
鹿禹稱沒再說話，一路無言。
車子停在了空曠地方，鹿禹稱推門下去。
陸之暮趕緊跟上。
依舊是那個棗紅色的木門，門前庭院灑掃得極為干凈，院里的棗樹落了更多的葉，有些光禿，提醒著人們秋意正濃。
屋里的婦女聽到動靜，幾步就出來迎：“鹿老師您來啦？哎——這位是……”
鹿禹稱淡淡應(yīng)：“我的助理?！?br/>
陸之暮有些不知所措的伸手：“您好，我是陸之暮?！?br/>
婦女比她更加手足無措，似乎助理聽起來是個特別高級的詞，而擁有助理的鹿禹稱形象更加高大起來，她在圍裙上擦著手：“哎！姑娘你好，麻煩你們跑一趟了。”
“應(yīng)該的……”陸之暮尷尬地收回手，在后腦勺上摸了摸，看著鹿禹稱走向某間房，她笑著向婦女點(diǎn)頭表示抱歉，幾步跟了上去。
屋子里唯一一間窗戶被用木板釘著，不見一絲日光，大白天的反而屋頂垂下來一個日光燈微微亮著。跟她想的一點(diǎn)也不一樣。來的路上她設(shè)想了那么多可能，卻發(fā)現(xiàn)到了這里一點(diǎn)都沒用上。
陸之暮吸吸鼻子，陰冷潮濕的霉味兒鉆入鼻息，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看向了鹿禹稱，卻見他神色如常，朝著窗旁書桌上拼積木的小男孩走去。
她還以為鹿禹稱肯定會介意，介意這環(huán)境和氣味，他卻神色如常，專注到堪稱入迷。他甚至在她詫異的目光中，輕輕地坐在那張床洗的發(fā)舊的床單上，修長的手指隨意地在身后撐著，側(cè)頭看男孩。
陸之暮驚訝到半張著嘴。
鹿禹稱掃了一眼男孩的城堡，問他：“她最近有從你的窗子跳進(jìn)來嗎？”
陸之暮嘴沒閉上，下意識的往那個“窗戶”瞟去：木板釘?shù)盟浪赖模灰娨唤z縫隙。
她覺得不是自己幻聽了就是鹿禹稱發(fā)瘋了。
男孩沒有作答，眼神瞟了陸之暮一眼，低頭把堆好的積木城堡一把推散。
陸之暮心里咯噔一下，狠狠地閉上了嘴。
鹿禹稱似乎毫不意外，開口解釋：“她是我的助理?！?br/>
男孩在重新堆砌的間當(dāng)嘟囔著不滿抱怨：“你騙小孩子呢?！?br/>
陸之暮眨巴著眼，一瞬間竟有些想笑：……他可不是騙小孩子呢么！等等，你不是小孩子么……word天，鹿禹稱身邊連個小孩子也是個大佬啊……
鹿禹稱居然不惱，微微翹著唇角：“嗯，不錯，沒有退步?！彼种噶酥戈懼?，“今天讓她來治你?！?br/>
兩個人同時抬眸看他。
鹿禹稱看著男孩投過了的眼神，眼睛里都開始有了笑意。
男孩的臉色有些冷了下來，少年板著面孔瞪他：“你收了我叔叔那么多錢，憑什么讓這個凡人來？”
陸之暮無語凝噎：……她又不是千年的靈芝萬年的人參，鹿禹稱當(dāng)她包治百病呢！還有這小崽子，什么叫“這個凡人”？說得好像她是凡人眼前的倆是仙兒似的。雖然也沒差就是了……
鹿禹稱精致的面龐帶著淺笑：“我收你叔叔的錢并保證能讓你恢復(fù)，可沒說從始至終都是我來?！?br/>
陸之暮忍不住腹誹：黑！太黑了！小朋友都不放過。不過黑的好！
男孩又是不說話了，低頭看積木，似乎不屑于同陸之暮搭腔，從始至終看都不看她。
陸之暮尷尬地把目光投向鹿禹稱，卻見鹿禹稱撐著往后半仰著，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甚至遞給她一個眼神，仿佛在說：去啊，皮卡丘。
陸之暮抿了抿唇，簡直想沖他吼：你那么能你怎么不自己上呢加菲貓！
真是夠了啊，回回都不給劇本突然襲擊，把她丟上這孤獨(dú)的大舞臺很有趣是不是？練她也得循序漸進(jìn)分個等級進(jìn)化不是？哪有人昨天才入門今天就挑戰(zhàn)地獄模式的！
眼瞅著鹿禹稱沒有絲毫幫她的意思，陸之暮舉步維艱地往小男孩的方向走去，仿佛面前的是披著小朋友皮的千年妖精。
走到桌前，男孩仿佛自閉癥患者一樣沉靜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步步耐心的開疆拓土，迅速搭好了自己的城堡：沒有門的城堡，狹小的被封死的窗戶，籠中的小兔子，城堡外的大狼狗。
陸之暮靜靜地看著，像是一個隔絕于他的觀眾，隔了半晌，終于還是打破了這沉靜。她從身側(cè)的包里掏出一小盒蠟筆，輕輕擺在小男孩面前，彎下腰來，盡量讓自己顯得溫柔：“小杰，你可以畫一幅畫嗎？”
這句話問得很有意思。鹿禹稱挑了挑眉。
見小男孩并沒有理會自己的意思。陸之暮握上他在搗鼓著的手，幾乎是立刻，男孩劇烈掙扎著抽回了自己的手，向后撤著，一臉警惕驚恐地看著她。
陸之暮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有詫異和了然，她放下了手。不管怎么說，她想要吸引他注意讓他有所反應(yīng)的目的是達(dá)到了。
陸之暮指了指面前的蠟筆，一字一句極其清晰地重復(fù)：“小杰，畫幅畫，好嗎？”
沈杰一臉戒備地看著她。
她像是沒看到他的神情，伸手在包里翻了翻，找到一張卷起來的a4紙，一點(diǎn)一點(diǎn)在蠟筆盒上面展開來抻平。
“不會嗎？”她一邊展開一邊緩緩地說著，像是傾訴，“你不會沒關(guān)系。我有個朋友，他很會畫畫，就像是天生為畫而生的小精靈，那些畫面像是夢中的奇幻的世界一樣，在他腦海中生根發(fā)芽，慢慢長大。他只要拿起筆，就可以涂繪在自己的城堡里，讓那里變得更繽紛美麗?！?br/>
畫面展開來，稻田里的星星，月亮上的少年和狼，曠野走來的一抹紅色。
更加拙劣的筆法，更加凜冽的表達(dá)。
陸之暮的目光停留在沈杰愣怔的臉上，繼續(xù)開口：“有一天，他遇上了自己很喜歡很喜歡的人，決定邀請第一個朋友到自己的城堡做客?？赡莻€朋友非常喜歡他的畫，離開的時候，就把它們帶都走了。
“我的朋友失去了自己的奇幻世界，他的城堡只剩下寒冷和黑暗，人們甚至向那里丟石頭謾罵他，他只好將門砌成墻壁，外面的人再進(jìn)不來，里面的人也再出不去。直到有一天，他的那個朋友回來了……”
沈杰突然抓起那幅畫，掙扎著起身，撞倒面前本就不是很堅固的小書桌，向著外面飛奔出去。
陸之暮一時不察，手中一空，又被他連同桌子猛推了一把，腳下不穩(wěn)崴了一下，然后突如其來的刺痛讓她幾乎站不穩(wěn)，陸之暮死死地咬牙忍住，手按在快要倒下的桌上，人跟著向后栽去。
就在她絕望地閉眼的時候，后背猛地貼上一具溫?zé)岬男靥牛?br/>
陸之暮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在自己急促的喘息里聽到身后心跳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