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的恍惚。

    被火焰吞噬的蠱神軀體，與蒼白的天花板相重疊。兩相爭斗，剩下的是一抹白。

    伍昊意識到，自己回來了，回到了自己所屬的現(xiàn)實世界。

    他看了看周圍，燈光開著，旁邊堆著各種各樣的游戲設(shè)備和VR設(shè)備，各個年代，各個廠商都有。少則幾千，多則幾千萬。

    “真不愧是世界100強的游戲公司，真是財大氣粗?！?br/>
    伍昊吐槽一句，他把頭頂?shù)撵`潛裝置扯下，想爬起來，卻沒有力氣。

    不知是不是技能[Plan C]的副作用，他感覺大腦一片漿糊。在游戲里發(fā)生的一些事，遇到的一些人，都模模糊糊的。很近，卻又很遠(yuǎn)。

    好像我的工作，是幫基地科技測試新游戲的BUG來著？

    想著，房門被打開了。一個穿著OL裝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應(yīng)該沒到30，身材高挑，皮膚白皙，鼻梁上帶著黑框眼鏡，耳垂上吊著鉆石耳環(huán)，好像是卡地亞最昂貴的一款。

    她確實是美女，但氣質(zhì)上又過于銳利，伍昊不喜歡這種氣質(zhì)，但不得不說她確實很有商界精英的風(fēng)范。

    女人把伍昊從床上扶起，笑著問：“通關(guān)了？”

    “已經(jīng)完成任務(wù)！”伍昊敬了個軍禮。

    女人撇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智能終端，說：“知道，你的角色數(shù)據(jù)已經(jīng)傳到我們公司的數(shù)據(jù)庫了?！?br/>
    “那么工資……”伍昊腆著臉問，他的記憶現(xiàn)在一片混亂，要是女人問起游戲里的BUG情況就糟了。

    “知道，”女人笑著說。

    她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紙，放在伍昊面前，“這是封測結(jié)束報告，填好它我們把錢打到你銀行卡里?！?br/>
    伍昊打開報告，只看了一眼他就皺起眉頭：“這是日文，我看不懂啊！”

    “看來是我拿錯了。”

    女人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將伍昊手里的日文報告拿走，換了張中文的。

    “這還差不多。”

    伍昊滿意地在報告上填好報告，隨手把臺上放著的巧克力扔進自己褲袋，趿拉著鞋子，大大咧咧走出門外。

    “喝杯茶么？”

    “有空吧！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還等著我去養(yǎng)家糊口呢！”

    他很愉快地把門關(guān)上，卻沒發(fā)現(xiàn)，一道藍(lán)色的電弧在他的手掌閃過，馬上就消失了。

    在門被掩上的瞬間，女人臉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就好像一切都是偽裝。她把臺上的報告整理好，走進另一間辦公室。

    與先前的辦公室相比，這間暗很多，卻更寬敞。偌大的空間只有一張辦公桌和一張椅子，連待人用的沙發(fā)都沒有。頭頂?shù)臒魶]開，窗卻是開著的，然而并不向陽。對面是一堵光禿禿的石墻，陰影將整個辦公室籠罩。

    辦公桌的前面，背坐著一個青年，個子很高，體型龐大，辦公椅都被他坐得吱吱響。身著西裝，謝頂。

    他翹著二郎腿，盯著那堵石墻若有所思，一團煙圈從他嘴里吐出。

    “Boss?！迸溯p聲喚到。

    “嗯。”

    青年應(yīng)了一聲，把椅子轉(zhuǎn)過來，問：“都弄好了？”

    “都弄好了?！迸税盐殛粚懙膱蟾娣旁谒淖郎?，“這是[第五樣本]的實驗報告?！?br/>
    “記憶操作的情況呢？”

    “也非常順利，”女人想了想，似乎有些疑慮：“[騎士團]那些人給他的技能……”

    “留著吧，”男人不以為意，“就作為獎勵吧，怎么說他也是討伐了魔鬼的功臣?！?br/>
    “我就擔(dān)心，留著這些技能，可能會引起記憶回溯。如果[第五樣本]想起與騎士團接觸的故事，會對我們的計劃不利?！?br/>
    “沒事的，”青年擺擺手，“素子，你太過敏感了。騎士團固然是我們的阻礙，但絕非敵人。至少在打擊魔鬼上，我們的態(tài)度是一致的?！?br/>
    “但是……”

    青年知道素子的固執(zhí)，看她的神色，知道十匹馬也沒法把她的態(tài)度拉回來。即使自己不同意，她也會偷偷找游戲主管把伍昊的技能刪掉吧。畢竟現(xiàn)在還沒公測，一切都出于可變動的階段——

    他苦笑著嘆了口氣，說：“行了行了，聽你的，都刪掉吧。給[第五樣本]的獎勵只能在下層兌現(xiàn)了。對了，愛麗絲的狀態(tài)怎么樣？”

    “精神十分安定——看來即使是個位數(shù)的塔層，所帶來的精神負(fù)荷也不過如此。一切都看十天后的公測了！”

    “是啊，十天后，”青年雙手托腮，眼神凌冽，如同天際狩獵獵物的鷹隼。

    “讓這個無窮塔，成為所有惡魔的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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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窮塔第6層。

    月乃瀨指揮著[魔女狂箱]從空中降落，她來到珈百璃身邊，一把把那個昏迷的金發(fā)女孩抱在懷里。

    女孩的額頭和金色的頭發(fā)上都沾滿了血。有些屬于她自己，有些屬于在她面前死去的人。她很輕，像頭乖巧的小鹿，倚在月乃瀨的臂彎里，發(fā)出輕輕的鼾聲。

    不管再怎么強，她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而已。

    月乃瀨嘆了口氣，她把珈百璃抱緊了些，走進箱子為她包扎傷口。

    在門被關(guān)上的瞬間，一只黑貓偷偷從石堆里探出頭來，金色的豎瞳緊盯著箱子的方向。沒人發(fā)現(xiàn)它，漫天的塵埃成了它最好的保護色。

    待箱子騰空而起，它才從石堆里竄出來，來到先前箱子所在的位置。蠱神的尸體倒在地上，燒焦的軟殼已經(jīng)干癟，冒出難聞的黑煙。

    黑貓卻沒管那么多，爪子在尸體里刨啊刨，最終找到一塊發(fā)著綠光的雞蛋型物體。它把那玩意銜在嘴里，一溜煙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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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珈百璃悠悠轉(zhuǎn)醒，周圍一片黑暗，只有些許星光從窗戶打進來。她揉了揉眼，把月乃瀨放床尾的熊玩偶抱在懷里。

    她還記得蠱神那一塊飛來橫石把自己的翅膀打斷了。可現(xiàn)在，肩胛骨的位置，卻一點都不疼。

    “醒了？”

    是月乃瀨的聲音。她正坐在床邊削蘋果。光線太暗，看不清她的臉，但珈百璃總覺得，她的聲音有些悲傷。

    “嗯。”

    “那就好。來，吃蘋果?！?br/>
    珈百璃把月乃瀨拿來的蘋果叼在嘴里，口齒不清地問道：“呃……[蠱神]……這一層的惡魔，消滅了嗎？”

    “嗯，是那個[探險者]消滅的?！?br/>
    天使的直感告訴珈百璃，現(xiàn)在的大西月乃瀨有些不對勁。但具體不對勁在哪她又說不上來。說話心不在焉？情緒太過低落？

    反正與那個已經(jīng)離開無窮塔的冒險者有關(guān)。

    她連忙把叼在嘴里的蘋果取下，問：“薇奈，老實回答我。那個封測探險者有沒有對你做什么？沒動手動腳吧？我探查基地科技的封測名單，那里只有他的身體調(diào)查沒有他的人品調(diào)查。要是他對你動手動腳的話……”

    “沒有沒有！珈醬你敏感過頭了！”

    “那薇奈為什么不高興？”

    “……我哪有不高興？”

    “明明有！”

    月乃瀨還想辯解，但話壓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她沉默了一會，說：“我只是……有點累罷了。”

    聽到這句話，珈百璃愣住了，拿在手里的蘋果都掉在地上。她把自己的小臉藏在膝蓋里，低低地說了聲：“對不起。”

    “和珈醬沒關(guān)系啦！只是……我自己的問題。”

    “什么問題？”

    珈百璃抬起頭問道，露出小小一對翡翠眼眸。

    “他……不，你覺得我是不是一個壞女孩？”

    “怎么可能！”珈百璃連忙反駁，“薇奈要是壞女孩的話，那全世界就沒有一個善良的人了！”

    “薇奈是不知道自己的好！”女孩掰開手掌一個指頭一個指頭數(shù)，“睡覺幫我鋪被、暖床，幫我拿外賣，幫我搞衛(wèi)生，還有，還有……”

    “但我撒謊了?。　?br/>
    “……”

    “我撒謊了??！”月乃瀨說著，眼淚奪眶而出，“我不是探險者的事情也好，騎士團的事情也好，無窮塔的真相也好，我都沒說。”

    “已經(jīng)想說了，已經(jīng)想說好幾遍了！但最后我還是沒說，還是編謊話搪塞了過去?？粗嘈盼业纳袂椋倚睦餂]有絲毫的愧疚，而是一種[啊，蒙混過去了]的舒暢感——我不想怎么想，但不得不承認(rèn)有這樣邪惡想法的人就是我自己。”

    “我已經(jīng)，是個壞女孩了?。　?br/>
    珈百璃沉默著，她不知說什么，只能伸出手，輕輕撫摸月乃瀨的頭。

    她能說什么？月乃瀨之所以來到這里，之所以不斷撒謊。都是為了她，都是為她所犯下的過錯進行償還。若不是她，薇奈根本不用像現(xiàn)在一樣，在騎士團的道義和自己的任務(wù)之間不斷掙扎。

    此刻，她無比地痛恨自己。

    兩個女孩相互依偎著，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