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拖住時間。記住，最好今晚都不要回到公安局。”——這是槙島圣護的第二條短信，比起上一條的簡短，這條短信中的信息已經(jīng)非常充分。而且用詞都非常嚴謹，霜月幾乎可以想象老師修長的手指敲下這一句話時候的神情，一定是優(yōu)雅又淡笑著的樣子。

    霜月看了信息之后，整個人還是如常，沒有將擔(dān)心表現(xiàn)出來。老師的目的就是要慎也帶她來到雜賀讓二這里，現(xiàn)在看起來，他的目的仿佛不在這里，而只是為了引開他們。他真正的目的難道是公安局，厚生省的本部諾那塔嗎？

    她只能猜到這里了，她從小能猜很多人的心思，唯獨槙島圣護的心思她猜不透，也從來不知道他做這樣的事情到底是什么目的。加上對面坐著讀心的高手雜賀讓二，霜月不想再去思考這些問題，只是慢慢地劃割著盤子里的牛排，小口小口地吃著。

    狡嚙慎也在和教授說起最近的案件，他們說話沒有防備霜月的意思。霜月還是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越發(fā)覺得慎也思維縝密，教授又十分博學(xué)，聽他們的對話是一件相當(dāng)費腦力又有趣的事情。

    “要不是美佳及時出現(xiàn)，我可能活不下來了，失血過多，連最后看到的白色風(fēng)衣男子長什么樣子都看不清，就昏迷了過去?！闭f到這里，狡嚙慎也既憤恨又無力。

    雜賀讓二喝了一口咖啡，回味著咖啡的濃苦，閉起眼睛，然后問：“小姑娘，你現(xiàn)在該說說自己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那里了，不然真的很可疑?！彼f話有些慢，語氣并不是審問。

    這一關(guān)霜月必須熬過去。她明確地知道這一點。在雜賀讓二面前撒謊是很容易被看穿的，霜月不打算撒謊，但是也絕對不可能把老師的事情說出去。很顯然，純白的老師出現(xiàn)在她生命中這件事情，連雜賀讓二也沒有看出來。

    霜月平靜下來，臉上的神情是哀傷的，低頭說：“公安局的人一直沒有找到兇手，王陵前輩也下落不明，而且憑她一個人是沒有辦法完成這些事情。我總覺得事情還遠遠沒有結(jié)束，她身后一定有什么人在幫助她，所以我一直以自己的力量在追查真相。我在個區(qū)域發(fā)現(xiàn)了王陵前輩的手機，這個時候就看到了慎也昏迷在那里?！?br/>
    雜賀讓二依舊是習(xí)慣性地推了推眼鏡，像是在推測霜月話里的可信度。

    狡嚙慎也聽完，皺眉責(zé)備說：“你原來還在查……美佳，太危險了。這件事情你不能再查下去。”他說這話的樣子，就像那天霜月在他懷里痛哭的時候，他就是這樣表情淡淡，眼底卻動容。

    “我知道，我之前只是說路過你們當(dāng)然會懷疑我，可是我把真的原因說出來，公安局的你們肯定會阻止我繼續(xù)查下去。就像你現(xiàn)在說的一樣?！彼绿谷坏乜粗?，“你應(yīng)該很明白我現(xiàn)在的感受，你也一定能理解我，我不能讓同伴枉死。我想知道真相，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慎也?！彼掌鹛煺娴纳裆?，說這些話顯然是深思熟慮過，一點也不符合她年齡的深沉。

    “我能理解，但是不能認同你的做法。你還太弱小了，完全沒有辦法去追擊?！苯茋饕矆远ǖ卣f著，“我不會再讓你有機會接觸這些，絕對。”

    “為什么？我沒有你說的那么弱小，我也可以查到很多公安局查不到的東西，只要我堅持下去。”感覺受到了輕視的霜月有些生氣，眼底已經(jīng)燃起零星的小火苗。

    狡嚙慎也張了張嘴巴，沒有說話，臉色不大好。一時間有些陷入沉默的僵局。

    雜賀讓二罷了罷手：“小姑娘，慎也這么做也都是為了你好，你該知道的?！彼D了頓，“‘那個人’不是你能夠應(yīng)付的，要是遇到他的話，你完全沒有辦法抵抗?！?br/>
    “是，我知道了。”霜月說，然后她整個人沉默下來。

    ‘那個人’——她已經(jīng)遇上了。而且除了乖巧地聽從他的安排，她真的沒有辦法反抗。他做事情好像根本沒有什么目的，又或者說他的目的她根本看不出來。就連殺人也有些隨即的成分，她必須聽從安排，不然下一個死的人就是她了。她不想死，也不想一直像寵物或者玩偶一樣被他操縱著。沒有一個人會喜歡這樣的對待。

    狡嚙慎也擔(dān)心地看了她一眼，他不想霜月走上他的老路，她還小，完全沒有必要陷進來。他這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回來了，至少先知系統(tǒng)到現(xiàn)在為止都判定他沒有回來。他這一輩子都毀在這了，他絕對不能讓霜月再次走上這條路。違背她的意愿做了決定，她現(xiàn)在會生氣會憤怒，但是最后只要她是安好地生活在先知系統(tǒng)的庇護下，對慎也來說，就已經(jīng)足夠了。

    她沉默的時候，慎也和雜賀讓二的對話還在繼續(xù)。

    “老師，‘那個人’他為什么要千方百計地引我上鉤，而且要當(dāng)著常守的面殺人？”狡嚙慎也說到這里，就露出十分為難的神色，“我和常守都是公安局的人，他想殺我們都說得過去，可是偏偏最后殺了最無辜的人，卻沒有殺我們?！?br/>
    這樣的疑惑霜月也有，慎也的犯罪指數(shù)一直不低，系統(tǒng)判定他沒有回來，他站在一個潛在犯的角度尚且沒有辦法明白槙島圣護的動機，霜月就更加不明白了。

    “‘那個人’不能以潛在犯的思維來考慮，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是在犯罪，所以……”雜賀讓二手指敲擊著桌面，無意識地頻繁著，“‘那個人’不能以常人的思維來推測?！?br/>
    “要是慎也你的話，你要是這么做，是為了什么？”霜月問了一句，因為總覺得慎也和老師身上有極其相似的地方，很像，又說不出哪里像。

    狡嚙慎也深深地看著她，顯然設(shè)想過很多假設(shè)，唯獨沒有把自己代入過，他一直在追逐這個人，到最后發(fā)現(xiàn)要追逐的這個人就是自己，這種感覺叫人頓時感到絕望。窗外的風(fēng)更加肆虐了，樹林被疾風(fēng)吹得發(fā)出呼嘯的聲音，他臉上的神色顯得有些可怕：“如果我是他的話……”

    外邊開始閃電，白光之下，霜月有些眼花，身邊的慎也好像在一瞬間變成了老師，白色的頭發(fā)，白色的襯衫，嘴角浮起的笑容透著冷意，悲憫地看著這個世界。

    很快閃電過去了，雷聲響起，劇烈的雷聲喚醒了霜月的神思，眼前的人分明是慎也，那一瞬間她確實看到了槙島圣護！那種真實般的幻覺叫人惶恐不安，慎也臉上的神色依舊有些可怖，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慎也?！彪s賀讓二喊了一聲，聲音里已經(jīng)透著幾分嚴厲。

    狡嚙慎也這才回過神來，站了起來：“抱歉，我有些走神了。老師，我和美佳差不多也該回去了，暴風(fēng)雨快到了。”

    霜月跟著站了起來。

    雜賀讓二擔(dān)憂地看著窗外：“山路會更加難走，要更加小心，樹林那邊會變得更加危險?！?br/>
    狡嚙慎也無所謂地笑了笑：“老師放心吧，我都能應(yīng)付?！?br/>
    霜月不確定他們在說什么，似乎樹林里有什么棘手的東西，她忽然想到來的路上被人注視的感覺，難道并不是幻覺？

    雜賀讓二也站了起來，送他們一路走到二樓邊：“那么，一路小心?！?br/>
    霜月還想著老師的那條短信，到底該不該拖住慎也，或者說該怎么拖住時間？走在前面的慎也和教授還在說話，沒有意識到霜月的落后。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樓梯的轉(zhuǎn)角。

    霜月把心一橫，做了一個毅然地決定，一腳踏空，整個人往樓梯下摔去。

    她反應(yīng)極快，就算是故意踏空的，身體還是在一瞬間做出反應(yīng)，手臂護住頭部。饒是這樣，她還是摔得很重，渾身的骨頭都像折斷了一樣?！懊兰眩　彼牭缴饕埠八拿?，然后他大步?jīng)_上來抱住了她。

    “慎也……”她抱著他，縮在他懷里，以一種胎兒睡在母親子宮的姿勢蜷縮起來，她小聲地哭起來，全身都痛得厲害，不住地發(fā)抖，“慎也，我疼……”她一哭，身體就痛得更加厲害，那種難受不僅僅來自身體，更來自內(nèi)心深處，她既然走出了這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明白了這一點的霜月更加痛哭起來，回不去了，她再也沒有辦法回去了。

    她從來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可以碰到慎也之后她好像變得格外會哭了?？墒沁@個時候，除了用哭泣來掩飾自己的恐慌，她不知道自己還會做出什么事情來。

    “美佳，先別哭了，我看看你摔到哪里了？”慎也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他似乎越來越習(xí)慣這樣抱著她了。她很輕，慎也單手就抱起了她，抱著她往樓下走，平放在大廳的沙發(fā)上，檢查她的傷勢。

    雜賀讓二站在一邊，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

    “骨頭沒有摔斷，左腳扭傷，手臂上、腿上都是擦傷。”慎也懊惱地吸了一口氣，看向教授，“老師，今晚要打攪您了，美佳這樣子不適合趕路了?！?br/>
    “好疼……對不起?！彼滦睦镆矝]底，小聲地道歉著。

    雜賀讓二溫和地笑了笑：“沒有關(guān)系，小姑娘可以安心住在這里?！?br/>
    狡嚙慎也點了點頭：“那就麻煩老師了，我得馬上趕回去，希望趕得及在暴風(fēng)雨之前?！彼f完就往門外走去。

    他只打算讓霜月留下來，他還是要趕回去嗎？

    “慎也！”霜月急忙坐了起來，跳下沙發(fā)，也顧不得腳還受著傷，追了出去?？墒堑降资鞘芰藗抛妨藥撞骄鸵驗槟_下的劇痛而再次摔倒，霜月?lián)涞乖诘厣希仟N得要命，她吃痛得深吸了一口氣，“慎也……我要和你一起回去?！?br/>
    走到門口的人，停下的腳步，垂眸看著她的眼神居然和槙島圣護說不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