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這段時間，你想怎么選？

    短短一句話，像一記重錘，正中周岳后腦——其實他根本沒得選。

    “13年6月5號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你們四個人在什么地方？做過什么？”程聿舟重復一遍剛才的問題。

    吳智之前坦白，當天晚上九點左右，他們開始對那個女孩實施侵犯，之后的情況太混亂，他不記得離開會所的確切時間，至于拋尸之后，他看過時間，是將近十一點。

    低氣壓彌漫，此時此刻，周岳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那個聲音越來越粗重、綿長；他聽著那個聲音，目光逐漸渙散。

    周岳的心理防線，最終被自己推倒。

    “我們本來只是想玩玩，誰知道那女孩死都不肯，還打了鄧仲明，是鄧仲明先上了她，然后是我，最后輪到吳智的時候，他慫了，他那個軟蛋，誰知道是不是根本硬不起來……”

    “葉信輝呢？”程聿舟打斷周岳，發(fā)覺他漏了葉信輝沒有提。

    周岳怔了怔，“葉信輝打了那女孩，但是沒動過她?！?br/>
    他說著，身體微微向后縮了縮，雙手維持著交叉緊扣的狀態(tài)。

    “是鄧仲明勒死了那女孩?！敝茉勒f，此時他手背上的青筋，越發(fā)猙獰，“事后，我們開車到湖邊，葉信輝讓吳智把尸體沉了，至于那輛車，我找人拿到拆車廠拆了，所有的證據(jù)都被處理掉了?！?br/>
    片刻之后，程聿舟微微點頭，似乎是相信了周岳這一次的說法。

    “要不是因為……”周岳交握的雙手攥成拳頭，死死抵著桌面，雙目帶著血色，“要不是因為這次，這件事根本不會有人知道?！?br/>
    周岳指的這一次，無疑就是5月30號晚上，婚禮前夜，陸凱被害一案。

    “5月30號晚上九點十分，葉信輝和鄧仲明帶著陸凱從酒店離開，你和吳智開車在附近等著他們，你當時開的那輛車，現(xiàn)在在哪兒？”

    程聿舟繼續(xù)問道。

    伴郎團第一次的說法，是伴郎團四人集體坐出租車離開，他們記不起車牌號。

    第二次，吳智坦白時說當晚開車的人是周岳，車子是輛黑色奧迪，但是他之前沒見周岳開過，也沒注意車牌號碼。

    警方調(diào)過監(jiān)控，由酒店至棄尸地點的幾條路上，有多輛奧迪車，可惜吳智給的信息太寬泛，又沒有車牌關(guān)鍵信息，排查過后，一無所獲。

    “不知道，”知道這個答案難以讓人信服，周岳連忙解釋道，“我真的不知道，車子不是我的，是鄧仲明弟弟的……”

    “鄧仲明沒有弟弟，”程聿舟再一次打斷他。

    他查過鄧家的情況，鄧仲明是這一輩里的老小，上面還有三個堂兄，兩個表兄，卻不可能有弟弟。

    “車子是鄧仲明搞來的，反正他是這么說的，”周岳看著程聿舟，急于辯解，“我說的是實話，我真不知道車子到底怎么來的，現(xiàn)在到底他媽的在哪兒！”

    而且，那輛車并非黑色奧迪。

    “30號晚上，車最終停下的地點是哪兒？”程聿舟沒糾結(jié)這一點，繼續(xù)發(fā)問。

    “川寧橋東附近，就是最后……”周岳抬手捂著額頭，重重的喘息聲之后，聲音嘶啞，“就是最后，南三環(huán)那棟老樓附近。”

    “但是吳智說，車子是在中傳路附近停下?！?br/>
    吳智說的地點，和陸凱尸體被發(fā)現(xiàn)的地點，相距有至少五公里，這也是警方認為十分不合理的地方。

    以當時的情況，葉信輝和鄧仲明根本不可能架著陸凱步行五公里，也不可能臨時換車，無論哪種做法，風險都太大。

    周岳緩緩放下手，呼吸聲仍然粗重，“吳智那慫包，膽子小，當時他整個人都慌了，一路上根本不敢往車外看，而且當時是晚上，光線不好，他哪兒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不過是鄧仲明和葉信輝說話的時候，故意誤導他，他們兩個信不過吳智。”

    吳智不知道正確的地點，是因為鄧仲明和葉信輝的誤導，但是周岳知道，因為開車的人，是他。

    “四年前，殺人的是鄧仲明，”吳智閉了閉眼睛，緩緩抬起頭，眼里帶著狠意，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這一次，殺死二哥的，不是鄧仲明就是葉信輝，葉信輝肯定會想辦法脫身，既然現(xiàn)在鄧仲明昏迷，不如把所有事情都推給鄧仲明！”

    “程律師，我不能坐牢?！?br/>
    周岳說話時，死死盯著程聿舟，像是重傷的困獸，準備好最后一搏。

    *

    看守所。

    葉信輝聽見腳步聲，抬了頭看向不遠處。

    中年男人西裝革履，顴骨很高，鼻梁高挺，步履從容，只是走路時，兩邊的肩膀時常一高一低，不協(xié)調(diào)。

    如果不仔細看，其實看不出來，但是細看之下，就能發(fā)現(xiàn)中年男人腿腳應該有問題。

    “戴律師?！比~信輝看著來人走近，點頭示意。

    戴啟智——程聿舟的師父，只這一句話，就能了解他的為人。

    對面，戴啟智同他對視一眼，不急不緩落座。

    “我跟王老很久沒聯(lián)系了，”戴啟智口中的王老，是盛昌集團董事王慶宗，葉信輝的前岳父，“王老這次找我，只有一個要求?！?br/>
    “要你平安無事?！?br/>
    戴啟智頓了頓，接著說道，“我讓人打聽過鄧家的消息，鄧仲明昏迷入院，到現(xiàn)在還沒清醒，鄧家說鄧仲明這幾年一直在吃抗抑郁藥，清醒后也要繼續(xù)治療，鄧仲明的律師已經(jīng)申請了取保候?qū)??！?br/>
    葉信輝聽了，下意識抬手想去推眼鏡，卻推了個空。

    他近視度數(shù)其實不深，在看守所便干脆沒有繼續(xù)戴眼鏡，眼鏡對于一般人的作用，無非是調(diào)節(jié)視力或者裝飾，可是對葉信輝而言，卻大不相同。

    他摘了眼鏡，仿佛連五官也變了個樣，大概是因為，他眼神太有侵略性。

    如今沒了眼鏡的掩飾，本相畢露。

    “他反應很快，有人教他?！?br/>
    戴啟智不置可否，瞇著眼睛看葉信輝，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溫和而從容，“接下來我問的這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我?！?br/>
    “13年6月5號那晚，你有沒有侵犯那個女學生？”

    葉信輝搖頭，“沒有?！?br/>
    戴啟智審視的目光停留在葉信輝臉上，下一個問題，才到重頭戲，“陸凱，是不是你殺的？”

    這一次，回答戴啟智的，只有沉默。

    好半晌之后，葉信輝又一次慣性抬起手，然而手懸在半空中時，他卻忽然意識到了什么，又放了下來。

    不急不緩。

    “戴律師，你知道么，在北極的夏天，北極狼以獵殺北極兔幼崽為食，這種懸殊的差距，讓結(jié)果通常沒什么懸念，每次都會有那么幾只幼兔被獵捕，但是它們死了，剩下的一百多只幼兔才能逃脫?！?br/>
    葉信輝突然說了一番話，和剛剛戴啟智的問題毫不相干。

    說完，他頓了頓又繼續(xù)，嘴角的弧度轉(zhuǎn)瞬而逝，“有些生命，注定是被犧牲的，這是規(guī)則。”

    陸凱也好，周岳也罷，又或是鄧仲明，有些生命，生來就注定是被犧牲的。

    適者生存。

    至于其余的那部分，從一開始，就已經(jīng)被淘汰。

    “對了，”葉信輝驀地想起，自己還欠戴啟智一個答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