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瑜撒嬌弄癡,又是哭又是求,就是不肯再去學里。
趙氏見她掌心紅腫的模樣,終究也是心疼,抱著她好生安慰了兩句,只說:“罷了,不去便不去罷。等我明兒去和老夫人說。”
楚瑜還噙著眼淚呢,就又笑著趴在了趙氏懷里,嬌聲道:“還是娘疼我?!?br/>
女兒驕縱趙氏知道,此時卻這般愛嬌,想來都是一整天里被那三個女先生給嚇得,趙氏忍不住心中有氣,冷笑:“多少年了,老夫人只夸這你大伯母穩(wěn)妥,瞧瞧這人可是她請來的吧?她的女兒嫁出去了,就不管別的女孩兒是不是被磋磨了?!?br/>
目光落在滿地的碎片狼藉上,心里又是疼的發(fā)慌,楚瑜屋子里頭擺著的可都是好東西!她多不容易,才攢了這些家當啊!
“你也是的,有氣,只管打罵那些個奴才,做什么摔這些?”趙氏點著楚瑜額頭,“你娘可不是什么有錢的人,沒得那么些好東西給你摔!”
楚瑜扁扁嘴,不以為然。
趙氏撫摸著她柔順的發(fā)絲,眼里充滿了慈愛,嘆道:“我頭一次來到這里的時候,也比你大不了多少。轉眼間,你哥哥連孩子都有了,你都十二了。”
透過楚瑜那雙與楚國公極為相似的眼睛,趙氏就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絢爛的春天,站在似錦繁花中的玉樹臨風的青年。那會兒,他的身邊兒還有個美麗婉約的公主。
那時候,她身上穿著的是半新不舊的衣裳,只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失了父母,狼狽不堪地來投奔姨母。一路上,看夠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府仆從的隱隱輕蔑。踏入高大端肅的公府大門時候,她心里多忐忑??!
是那個站在陽光里的俊美無儔的表哥,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才叫她的憂慮擔心稍稍平息了。那時候,她多羨慕能站在他身邊的公主啊!
如今,讓她自慚形穢的公主早就化成了土。伴在表哥身邊的,始終是她!
“娘?娘!”楚瑜使勁兒推了趙氏一把。
趙氏回過神來,摸著楚瑜嬌嫩的臉蛋,含笑道:“往后,娘求老夫人,給你看門好親事?!?br/>
“娘……”
楚瑜突然就滿面通紅了,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抓著趙氏袖子的手也有點兒抖。
“我,我昨兒遇到了一個人呢?!?br/>
趙氏嚇了一跳,“什么?你說什么?”
什么叫遇到了一個人?
趙氏覺得腦子有點兒不夠用。
皺眉看楚瑜,“給我把話說清楚!”
楚瑜扭著自己的手帕,垂頭訥訥。
“哎呀你這個死丫頭,給我說清楚,遇到了誰?”趙氏急的在楚瑜手臂上擰了一把,“你這是起了什么心思不成?”
楚瑜被擰的眼淚都下來了,“就,就是昨天在容安王府……”
抽抽搭搭地說了,趙氏聽了眉頭皺的能夾死蚊子。
“你說,你瞧見了安遠侯府的世子?”
那不就是蘇如意的大哥?
“你給我收起這個心思,聽見沒有?”她沒好氣地數落著楚瑜,“才十二,就敢這么著,往后看我還讓不讓你出門!”
楚瑜不服。她從小就聽趙氏時不時地講述她和楚國公之間的美麗愛情故事,怎么到她這里,就不行了呢?
“那人是楚桓的大舅兄!”
“那又怎樣?”楚瑜不服氣地爭辯,“又不是沒有這樣的事兒!”
“那是換親!換親你懂么?那是吃不上飯的泥腿子娶不上了,才拿著家里的姐妹去換個媳婦!”
趙氏簡直要被這個榆木腦袋的女兒氣死了,站起來生硬道:“你小小年紀,不許想這些有的沒的!我瞧著,你明兒還是繼續(xù)去學里,跟著女先生們好好學學規(guī)矩吧。再這樣胡思亂想,我就把你關在家里,再不許出去!”
她從未如此疾言厲色地對楚瑜說話,楚瑜一時呆了。
趙氏便叫了楚瑜的丫鬟進來,厲聲吩咐:“好好兒的服侍姑娘,不然,全都發(fā)賣了!”
說完,也不看那幾個被嚇白了臉的丫鬟,帶著青竹青蘿和兩個小丫鬟一徑去了。
至于楚瑜回過神來,猛然撲到床上去痛哭,趙氏聽了,只當沒聽見。
她心里有火氣,走路便比平時快了不少。走到花園子里,因天已大黑,明月高懸,兩個小丫鬟打著的燈籠發(fā)出紅色的光,將園子里的草木照的影子搖曳。
“?。 蓖蝗?,一個小丫鬟就驚叫了一聲。
趙氏正有心事,一時不妨被嚇了一跳,瞬間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作死了你?”青竹連忙扶住趙氏,對著小丫鬟斥道,“嚷什么嚷?”
“那邊,那邊好像有人……”小丫鬟帶著哭腔,伸手朝著遠處的假山指,眼睛緊緊閉著,顯然是嚇到了。
青竹膽子大,定睛朝那邊瞧了半晌,黑漆漆一片,自有夜風吹過花樹的沙沙聲。
“哪里就有人了?”青竹瞪了一眼小丫鬟,對趙氏陪笑道,“大月亮地兒的,想必是她迷了眼,沒看清楚。每晚上關門前都有幾波人巡查呢,必然沒有人的。太太沒事吧?”
趙氏自覺心里咚咚跳得厲害,被風一吹,冷汗?jié)裢傅谋巢筷囮嚢l(fā)涼。
她不自禁地心中發(fā)毛,沒多余精力理會那小丫鬟,難得寬和地說了一句:“算了,走吧?!?br/>
便腳步匆匆,急急忙忙回了榮華軒。
只她才走,一塊兒雪白的衣襟便被風吹拂著,露了出來。隱隱約約的,還有婉轉的聲音低低傳出。
榮暉堂里,沈老夫人閉目坐在榻上,手里轉著佛珠。良久,才睜開眼,對身邊兒的方嬤嬤冷笑道:“瞧瞧,這就叫有其母必有其女?!?br/>
方嬤嬤朝著地上垂手肅立的一個婆子使個眼色,讓她出去了,這才自己端了茶水送到沈老夫人跟前,賠笑:“什么都瞞不過老夫人?!?br/>
“我也不過就是裝個瞎子聾子罷了?!鄙蚶戏蛉司従彄u頭,表示自己不喝,“若是□□計較起來,只怕早就氣死了?!?br/>
這么說著,畢竟心里還是有氣。只將手里的佛珠扔到了榻上,冷笑,“好個四姑娘。跟我出去一趟,倒是讓她惦記上了外男?!?br/>
方嬤嬤到底擔心她太過氣憤傷了身體,輕聲勸道:“或許只是不留神碰到了,小姑娘家家的,平常不怎么出門,見到了,就記得也是有的。您何必生氣呢?二太太不是也說了,叫四姑娘跟著先生們好生學學規(guī)矩呢。必能調校過來的?!?br/>
“呵,骨子里的……”沈老夫人扶著方嬤嬤的手站起來,“哪里是調校就能夠順回來的呢?!?br/>
當年,趙氏在國公府里的時候,她難道不是親自教導嗎?還不是一樣的自甘下賤了。
與楚國公有了首尾,沈老夫人知道了直接就被氣暈了。醒來后,依舊是念著血脈親情,許了趙氏全副的嫁妝和豐厚的私房,為她定了個外省的人家。趙氏尋死覓活的,上吊抹脖子都用上了,甚至鬧到了公主跟前哭哭啼啼求著成全。那年,趙氏才多大?也不過是十四五吧?
楚瑜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去告訴女先生們,給四丫頭的功課加倍。若是不服管教,只管下重手。”
方嬤嬤答應了。
沈老夫人瞧著外頭的月色,忽然笑了,笑容中有著譏諷,“這四丫頭的眼光,倒是比她娘強多了。”
蘇云卿,安遠侯府的世子。
雖然說聽起來侯府不如國公府爵位高,但人家安遠侯小時候是皇帝伴讀,如今是皇帝倚重的心腹重臣,哪里是自己那個只知道流連花叢的兒子所能比的呢?騎著馬追到下輩子,也追不上!
更何況,蘇云卿還有個宗室郡主的娘,有個大長公主的外祖母呢?
這些且不說,就單是蘇云卿這個人,那也是京中有名的少年俊才,人又生得翩翩如玉。
可惜了的,楚家如今剩下的三個姑娘,可是沒有一個能配得上人家蘇云卿的。
就算門當戶對人物也相配,有趙氏這樣的嫡母生母,柔??ぶ饕膊粫试S兒子娶了楚家女。
沈老夫人至今記得,當年趙氏的事情鬧出來后,嘉和公主郁悶于心,只默默垂淚。柔福郡主打聽著楚國公帶著趙氏出去游湖,只自己帶著人將人截了,直接把趙氏扔到了湖里。要不是看在老公爺和先國公都是為國捐軀的份兒上,只怕連楚國公也難逃。
這樣的性格,不是圣旨壓著,怎么可能將如意嫁進來呢?
“都是家門不幸,才有這樣的不孝子孫?!鄙蚶戏蛉讼氲阶约哼@數十年的苦苦支撐,兒子孫女卻個個不省心,只覺得疲憊至極。
方嬤嬤勸:“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年紀不小了,只管享清福才是。”
想到昨兒老夫人和自己眉開眼笑說著如意要給生好幾個小重孫的話,又笑道:“我瞧著,往后這府里有了世子和大奶奶,只會越來越好。您呀,就只等著含飴弄孫吧!”
沈老夫人長嘆一聲,“只好如此想著,苦中作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