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煌奢華的樓城里，青石板鋪出的小路邊，一盞盞夜燈高高地懸掛在各色樓莊的門牌上，鱗次櫛比，從遠處眺望起來像是一條條閃爍舞動的靈蛇。周遭圍繞的微涼空氣中，不時可以聽到夾雜在夜風中傳來的陣陣琴瑟聲、女子惑人的嬌笑聲。喧聲過，夜未央，卻是意猶未盡，每家每戶的窗戶都是燈火通明地亮著，偶爾可以看到窗前對弈、觥籌交錯的綽綽人影。

    馬車一路奔到城西。我站在胡桃選好的居處下，鼓著腮幫子呼吸清新空氣，任那帶點微濕熱意的夜風在臉頰邊拂過，沉默地打量著這個繁華的不夜城。

    陰府幽都，眾鬼之城，論理該是個令人栗栗危懼、膽戰(zhàn)心搖的凄寒之地。因為生前看過很多志怪，我倒也有幾分期待，鎮(zhèn)定了好久，明明都做好遇見木魅、赤舌鬼的準備了，誰知這里竟和人間的都城毫無二致，同樣是笙歌華夜，同樣是紙醉金迷，甚至更勝一籌，路過的東西皆是人模人樣，一個標致些的鬼影都瞧不見。

    這讓我有種錯覺，仿佛我從家出發(fā)到蘇州，在蘇州中毒而死到現(xiàn)在，都是一個悠長的夢，等明日一早就會清明地醒來，一路上遇到的龔老漢、謝必安、蔣子文、孟婆以及杜子仁，不過是些虛假的幻象，當這些幻象被人間的光明擊破時，我還是那個放浪形骸、瀟灑風流的耿家三少，仍然多情遍布江南北、過著醉生夢死的紈绔生活……

    就這樣富足而簡單地過著，一輩子不去找尋自己的真愛，不用為情癡來為情苦，僅僅是一個人悠然自在地活著，再撐上幾十年，就很好。

    “老爺！”一顆俏麗的腦袋從二樓的窗口伸出來，朝我招招手，“還愣著干嘛，快上來呀?！焙业暮魡敬驍嗔宋也磺袑嶋H的幻想。我嘆了口氣，搓搓手，起身上樓。

    這所舊居空空如也，連一把可以坐下歇息的椅子都沒有，更不必說床鋪、衣柜了。一團秋香色的胡桃正蹲在地上，費力地從手中一個繡工精致的銀邊口袋里掏著。見我過來，她趕緊站起來，把口袋塞到我的手里道：“老爺，家伙太大了扯不出來，你幫我撐下口袋吧?！?br/>
    我不解地看看她，依她所言撐開了手中的口袋。

    胡桃摩掌擦拳，嘿了一聲，從里面扯出了……一張床。

    我呆了。低頭，看看手中的口袋，的確是口袋那么大；抬頭，看看邊上的床，的確是床那么大。

    這是一張足夠容下三四個人的八角大床，上面巾、簾、被、枕齊全，織料都是上乘，看起來很眼熟。床被有明顯熏過的痕跡，褥上散著淡淡的幽香?！昂簟x謝老爺！”胡桃擺好床的位置，長吁一口氣，從我手中拿過了口袋，依次搬出來一個紋路清晰的檀木桌、幾只矮腳小凳、一套青花瓷茶具和幾卷畫軸。

    我撿了只小凳坐下，咬著拇指，看直了眼睛。胡桃不迭地搬弄著這些家什，趁空抹了把汗，歪頭道：“一個丫頭好像不夠使啊……老爺，不如我們?nèi)フ矣亩佳榔刨I個丫頭回來？”

    我還在看那只口袋。

    “老爺?！薄啊?br/>
    “老爺？”“……”

    “老爺！”“……”

    胡桃見我不答，郁悶地回頭繼續(xù)搬。腰上的口袋在我眼里一閃一閃。

    “胡桃啊，”我終于開口，執(zhí)著的雙眸瞪成了一對斗雞眼?！澳氵@口袋看起來不錯的樣子……哪弄來的？”“這個嗎？”胡桃把那只銀邊口袋舉起來，晃了晃。我的目光隨口袋晃了晃。

    “這個是八寶袋，有品階的鬼侍都有的?！彼芽诖f給我，道，“主要是侍奉主子方便。又喝茶又賞畫的，誰也不能把那些累贅天天帶著不是？有這個口袋就方便多了?！蔽野咽稚爝M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抬頭，一雙桃花眼閃呀閃呀朝她閃著：“送給我好不好？”

    胡桃臉一紅，噗道：“老爺若是想要，哪有不給的理？但這口袋是認過主的，除了我誰也用不成。而且，這不過是八寶袋，能裝的東西不多，連張床都要扯半天，不好用的。改明兒老爺可以問陛下要個乾坤袋，那才是真正裝天裝地的寶貝。”

    提到杜子仁，我嘆了口氣，原本發(fā)光的眼睛暗了下來。算了，還是別去招惹那個英武的美男杜子仁了，反正他現(xiàn)在把胡桃給了我，她的就是我的，一個八寶袋照樣用。

    胡桃見我不答話，沒趣地吐吐舌，要過口袋溜去繼續(xù)搬放那些家什。

    “對了，剛才你叫我干什么來著？”我回過神來，問道。胡桃想了一下，道：“我說一個丫頭不夠，怕伺候不好老爺，想去找牙婆再買個丫頭回來?！薄澳銈冞@兒還有牙婆？”我驚詫道。“當然有，三姑六婆樣樣齊呢。都是生前就做這行的，老道得很?！?br/>
    我往周圍看了看，發(fā)現(xiàn)周遭著實鋪了不少東西。橫在墻角的八角大床，一人多高的琥珀鏡，還未展開的墨玉屏風，一些不知名的瓶瓶罐罐，一堆散亂的卷軸書冊，文房四寶，茶具香爐……至此，這些都是正常的東西。

    “這是什么？”我指著地上一灘顏色怪異、不停蠕動的東西道。

    “海藻泥?！焙掖穑胺笤谀樕蠈ζつw很好?！?br/>
    “那是什么？”我指著桌上一盆黏黏噠噠、形狀莫名的東西道。

    “蝸牛糖?！焙掖?，“吃起來很甜不會發(fā)胖?！?br/>
    “這個呢？”“鬼步棋?？梢酝??！薄澳莻€呢？”“豬骨牌?？梢再€?！?br/>
    我問的時候，她居然還從口袋摸出了一副馬吊。

    ……看來不多找?guī)讉€幫傭是不行的了?！斑@樣吧，”我擦擦額上的汗道，“你有銀子嗎？有的話去買一個回來。一個就夠了，記得要清白人家，模樣好看些，手腳麻利些的?！?br/>
    話剛說完，我就鄙視了自己一下。人都死了，還要什么清白人家。

    “銀子有很多。”她稍微拾綴了一下，給我騰出塊地方道，“天不早了，老爺先歇息著吧。我去找幽都牙婆，順便去夜市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蔽谊H眼坐在床上，發(fā)現(xiàn)自己的確有些累，于是點頭道：“那就這樣吧?！焙覟槲疑w上被子，把口袋系在腰上，吹熄了蠟燭，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

    窗外月光和煦，淺淺地透過小窗，投在她秋香色的背上。那和常人無異的后背在月光的照耀下，漸漸失了形。

    我的眼睛越瞪越大，看著她原本正常的身體，由頭骨起，一分為二，消蝕了一半的身體，整個人薄薄地飄出了門。

    半、半……半膛鬼！

    我兩眼一翻，很沒出息地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