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茹站在穿衣鏡前，嫻熟的整理好發(fā)辮，將鬢角處粘服帖，戴上瓜皮小帽，系上新打好的發(fā)繩，發(fā)繩上墜了顆珍珠，珠子還是上回進(jìn)京那位不知名的福晉送的，茹茹看放著可惜不是做成耳墜送人了就是就結(jié)到絡(luò)子里或是發(fā)繩上做裝飾用了。茹茹這日所穿的褂子是她和甄氏一同設(shè)計的，是正風(fēng)靡蘇杭的新樣子，不再是三藍(lán)或是皂、庫灰等內(nèi)斂之色，大膽的使用了艷色，花樣不是團(tuán)花，而是櫻桃紅色的妝緞上繡番蓮，略收了腰，仍是劍袖，卻在外面還籠著薄胭脂紅紗，因為要騎馬，袍子則是耐臟好配的墨灰色起花八團(tuán)緞，又因單調(diào)還在上面點綴著刺繡了銀色淡金紋路。茹茹系上了最喜歡的的蓮花腰佩，手上戴了文先生給的佛珠，手里拿著一柄折扇。說來此扇有來歷，是二月里鄭風(fēng)送她和濟(jì)蘭的生日禮物。她這把扇的十三根扇骨乃用九嶷山紅湘妃竹所制，扇面是灑金宣紙，上繪蘭石圖，提張九齡的《感遇》。另一把則是十六根紅湘妃三和青扇骨，素箋繪白千葉蓮蜻蜓圖，提李白《古風(fēng)》，濟(jì)蘭拿去用了。茹茹如此這般番裝扮整齊后，從匣子里拿了幾大錠銀子，又剪了些碎銀和銅錢放在荷包里，她帶上行囊和速寫本，只給流蘇鑲玉交待了一聲就騎馬走了。

    茹茹此行打算去揚州住上一日，在濟(jì)蘭回來前去瘦西湖和太湖游玩一番，順便收集些繪畫素材，好完善自己的江南春畫集。蘇揚兩地相隔本不遠(yuǎn)，只有二三十里路，天氣卻迥異，一進(jìn)揚州地界就下起了雨，待進(jìn)了揚州城雨竟越下越大。茹茹戴上斗笠，覷尋著可以避雨的地方。正好途經(jīng)虹橋爪，她遠(yuǎn)遠(yuǎn)看到跨虹閣的酒旗，心想這回可有了去處。

    路上有了積水，茹茹并不縱馬，悠哉的慢行在雨中，路人急匆匆的避著雨，唯有她從容不迫，任由雨水順著帽檐流下濺到肩上，等她人到酒館門口，只見門樓似是重新翻修了，門聯(lián)也換過了，上書：‘地偏山水秀，酒綠河橋春’。又見門前系了數(shù)匹馬，有幾個佩刀戴弩的勁裝漢子在門口巡視，見了茹茹個個目光如炬的審視著她，待判斷了無害后才轉(zhuǎn)移了視線。茹茹瞧他們皆是內(nèi)外兼修的高手，腳上穿著官靴，衣料和樣子是京師的內(nèi)家樣子，她心里暗道怕不是世家公子的護(hù)衛(wèi)就是京師貴人的保鏢。

    茹茹猶豫著要不要離去，意外發(fā)現(xiàn)那群馬里有幾匹馬相當(dāng)?shù)纳耱E，她跟著濟(jì)蘭略通相馬之術(shù)，見此地居然有這等好馬不禁多看了幾眼。這么一耽擱小二見來了客人已從店內(nèi)出來相迎，笑容滿面道：“這位爺，吃酒嗎，您趕得正巧方才走了位客，里面正騰出了座兒呢?！?br/>
    茹茹將斗笠取下，對他笑道：“張三兒，幾日不見你竟不認(rèn)得老主顧啦，什么眼神呢。”

    張三兒一愣神兒，趕忙打了個千兒道：“呦，這不是三爺嗎，什么風(fēng)把您吹來啦，您可有日子沒來了。來揚州辦事兒呢還是玩呢?！?br/>
    茹茹下的馬來，將韁繩扔給他道：“都有，不過更想你家的酒了，上回給我哥嘗過后，他也大贊來著，本想留著慢慢喝的，結(jié)果他要會客都給我拿走了。這不就想著來你家再買兩罐子?！?br/>
    張三兒牽著馬撓頭道：“真是不巧，木瓜酒被客人都買走了，連庫里的都不剩了。不過還有我家掌柜避著我家大奶奶私藏的燒蜜和紅梅，您要不就在店里來兩壺，再佐點旱團(tuán)魚，可好？”

    茹茹微感失望，不過聽了小二的建議也覺得不錯，就點了頭，剛要進(jìn)屋，忽然瞧見對面一間當(dāng)鋪外一個撐傘的婦人窘迫正在門口張望，那人茹茹居然是認(rèn)識的。

    張三兒見茹茹矚目也看了過去，他低聲問道：“三爺，是舊識？”

    茹茹嗯了聲，她轉(zhuǎn)過身并不想讓那人看到，見張三兒擠眉弄眼的樣子，不覺嗔道：“想什么呢！不過是以前舊識的下人，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br/>
    原來這人是當(dāng)初有過一面之緣的趙雅的管事嬤嬤，去年就聽曹蕤提起過趙雅嫁到揚州一個書香之家了，所嫁是嫡子還是個秀才，想來應(yīng)是不錯的，可怎么她的嬤嬤會在當(dāng)鋪門口？茹茹和趙雅不對路，賞梅事件之后她但凡去曹家都再沒見過這個女子，想來是曹蕤刻意安排的，不過如今見了這場景她又好奇的緊，她側(cè)著頭偷偷看過去，見那嬤嬤猶豫了半晌還是進(jìn)去了，沒過一會里面?zhèn)鱽頎巿?zhí)之聲。

    張三兒湊趣道：“三爺，要不您先里面坐著，小的過去給您打聽打聽如何？”

    茹茹斜著眼看他道：“你倒是個知情識趣的。得，賞你的。問清楚了?！闭f著她拿出一塊散銀給了小二。張三兒見竟是塊一兩多的銀子頓時喜上眉梢，看了眼店里忙收入懷中。

    茹茹讓他過去打探自己就拿著斗笠先進(jìn)去了。她進(jìn)屋里見一樓外廳都坐滿了就上了樓，行到半道聽到上面?zhèn)鱽硪魂嚧笮?，不一會兒一個少年就從樓上下來，他和茹茹正好上下對視。茹茹觀那人不過十三四的樣子，衣著考究，湖綢團(tuán)花，顏色都偏素，她打眼一瞧就知是京師貴族制式官家樣子，少年生的很精神，劍眉鳳目。膚色潔白，雖年少已有一股風(fēng)流氣質(zhì)，怔愣的神色又顯出孩子氣。茹茹低著頭從他身邊過去，淡淡的花香從那少年身上傳過來，茹茹想：怎么像是芍藥的味兒呢。她回頭，竟見少年的發(fā)梢上系著一朵紅芍藥！又見那少年也回頭看她，還對她咧嘴笑，茹茹也報以微笑點了點頭。心說好燒包的家伙，不過那么整齊的白牙，倒是少見。

    茹茹上了樓，四周一看見墻角處有一張空桌，有小二正在拾掇，他見來了人忙照應(yīng)：“有客來啦。您請里面坐……呦，三爺?？煺埧煺?，有時日沒來啦。”

    茹茹微笑道：“張狗兒，好生意，你家掌柜的呢?！?br/>
    張狗兒佝僂著腰，一路小跑著過來接過茹茹的斗笠道：“伺候客人。”說著他努了努嘴眼神飄到其中一桌上。茹茹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只見旁邊的桌子那里坐著三個年輕男子?？绾玳w掌柜的果然在親身侍人，一見那張肥臉上諂媚的笑茹茹就知定是撈到了大主顧了。

    “什么來頭？”茹茹低聲問道：“居然能讓藺爺親自伺候？他自打有了娃兒后不是最憊賴的？”

    “怕是京師來的貴人呢?！睆埞穬焊蕉p聲道：“他們把我家的所藏好酒都買了，你說這手筆大不大。哦，方才我去上菜，瞧見其中有人戴的扳指了，那可是上品的翡翠，提溜的綠，通透的很。還有一位爺用的鼻煙是恰汪洋煙，我見江家大爺用過，說是極好又很貴的呢，我看保不準(zhǔn)就是什么王孫公子私服出來游玩的。”

    茹茹盯了眼張狗兒，心說真不能小瞧這些人。眼毒著呢，弄不好還真是隨駕來江南玩的達(dá)官貴人的公子。她走向自己的座位。經(jīng)過那桌人的時候多看了幾眼，他們很警覺也立刻看了過來。只見背靠窗戶上座的是個十**歲的少年。容貌清麗，面容柔和，五官說不上特別出眾，組合到一起倒是很耐看，特別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生的俊極了，他正搖著折扇微笑著不讓人反感的打量著自己。另一人也是個同齡的少年，膚色微黑，國字臉，濃眉大眼，鼻高嘴闊，頗為威武，就是眉宇間有自視不凡的傲氣，腰里還佩著鯊魚皮鞘的長劍，看到茹茹顯然很是吃驚，他湊到那少年耳邊說了幾句話，那少年只是側(cè)著頭聽并不表態(tài)。還有一人卻只是個和曹颙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面色陰郁好像正在生氣，一雙鷹目顧盼間有狠厲之意，只是那張粉嘟嘟的小嘴撅著平添了幾分可愛，他見茹茹看自己立即瞪了過去，仿佛是不想被人注目。茹茹不禁莞爾，她順手展開折扇，故意流露出成熟瀟灑。伺候這三位爺?shù)恼乒褚娏巳闳泓c頭哈腰的笑著遙遙打了個招呼，茹茹亦沖他拱了拱了手。

    張狗兒引著她坐下，上了好酒又布置了幾道時令小菜，燕筍香椿雷菌拼了一碟，還有這里的特色旱魚團(tuán)一盤。這時張三兒打探清楚過來回話了。茹茹邊聽眉頭邊皺了起來。原來那人正是錢家大少奶奶的貼身嬤嬤，她來當(dāng)鋪是典當(dāng)一些舊衣服首飾換錢的，誰了當(dāng)鋪把價壓的極低，雙方就爭執(zhí)起來了，當(dāng)鋪的活計見人下菜，還沒少譏諷那嬤嬤，說她看著光鮮原來是個肚里草包，要錢就拿自己頭上的簪子典當(dāng)，拿這些破東西也好意思，那嬤嬤聽了就惱了。

    這錢家大少奶奶正是趙雅沒錯，可好好的一個大家閨秀能落到這個地步，莫不是遇人不淑？人家的家事輪不到自己管，想管也管不了，她猶豫的看了眼窗外，只見那個嬤嬤站在當(dāng)鋪屋檐下拭淚，她拔下簪子正看呢，想來是為籌錢起了典當(dāng)?shù)男牧恕?br/>
    茹茹心一軟不由嘆了口氣，問道：“她欲當(dāng)多少錢？”

    張三兒道：“二十兩。店家見都是些不值錢的不想給當(dāng)，壓到五兩?！?br/>
    茹茹再次看了眼窗外，便從荷包里拿出銀子遞了過去，“這里是三十兩，你給她送去。”

    張三兒訝異的接過銀子，欲言又止的問道：“三爺讓小的怎么回話？”

    茹茹道：“什么都別說，就說是個過路的爺們見不得婦道人家被人欺負(fù)，也別讓她來見禮了。我不想見她。”

    張三兒雖好奇也沒多嘴的問，拿了銀子徑自去了。茹茹自斟了一杯紅梅酒，就見那個拿扇的公子笑著看著自己，她一怔也沒不好意思，遙遙一舉杯對他也笑了笑。

    沒多時張三兒就拿著東西上來了，一來就笑道：“三爺真是虧大了，真的都是些破爛玩意兒，小的看也就值七八兩銀子?！?br/>
    茹茹接過包袱也不看，對他道：“行了，這事兒就這么揭過了，往后你也別對旁人提起。要是讓我聽到風(fēng)聲，別說我要治你，就是我家哥哥也放你不過。曉得了？”

    張三兒滿臉笑意的發(fā)著毒誓，說絕不會傳出去，要不然斷子絕孫。茹茹微微笑了。這時方才下樓的少年上來，手里提著兩壇子酒，坐到了貴族少年們的那桌，瞅了茹茹一眼后轉(zhuǎn)過頭哈哈笑著道：“酒我可是拿來了，你們敢不敢再賭一局？”

    茹茹心里計較果然他們是一路的，這些人不知來這里是純屬游玩還是做旁的？她看著窗外耳朵卻豎了起來，聽他們說話。

    其他人未開口，最小的男孩兒就道：“兩壇算什么，在……過年那會兒我都喝過一斤貢品高粱呢，不就是喝酒嗎，放馬過來！哼哼，你就算能作詩，可算得了什么英雄，咱們八旗子弟講究的是騎射功夫！”他的發(fā)音頗有些奇怪，似乎是漏著風(fēng)，茹茹一琢磨才想起原來是牙齒沒換完，只聽他道：“我就不信事事比你不過，待會兒就去射獵，看誰射的多。”

    素衣少年嘻嘻笑著不接話，眼神卻是落在搖扇少年的身上，“青龍，你怎么說？騎射不錯啊，玄武和弟弟的賭約還算數(shù)嗎？”

    少年搖扇悠然道：“還當(dāng)是在京里自家嗎？你們這趟出來是做什么的可還記得，若是記得自會知道怎么做，何須問我？”

    素衣少年仍是笑著道：“我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何況正事做的都差不多了，玩一下又有何妨，你說是不是，呃，白虎？”

    被他叫做白虎的是那個佩劍少年，此時他正摸著鼻子側(cè)耳聽什么，素衣少年亦聽了聽道：“咦，你什么時候喜歡聽雅戲啦，你不是素愛京腔秦聲花部的嗎？”

    玄武見眾人轉(zhuǎn)移了注意力，也聽了聽，原來是對面酒樓上有人在唱曲子，不由嗤笑道：“什么小地方人的江南小唱，我看還比不三……三哥府里的戲子唱的好聽呢?！?br/>
    白虎悶聲道：“我就是聽那聲音挺像薔官兒的?！?br/>
    素衣少年眼光流轉(zhuǎn)笑道：“這才幾日不見呀就如隔三秋了，要是嫂子知道不又得氣的病了？”，白虎一曬道：“又提她作甚。掃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