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堯提著包袱在廣場上漫無目的穿行，細(xì)細(xì)的雨絲打濕了他的頭發(fā)，浸潤著他的心。

    他的父母在那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全都離開了人世，慈世平在整理兩人的遺物時知道西堯的母親是晉家余脈。他并沒有對西堯隱瞞，同時慈世平也告訴西堯：他父母的死與趙魏韓三家全無干系，母親死于難產(chǎn)和身體虛弱，父親則是悲傷過度自絕經(jīng)脈而亡。

    慈世平也跟他講述過晉家消亡的過程，十分客觀地指出如不是那代家主過于囂張跋扈，只要低調(diào)一點，晉家也不會有今天的沒落。

    西堯也明白了自己那雙邪眼的來歷，慈世平問他想不想為外祖報仇，他反問道：趙魏韓三家會不會有斬草除根的念頭？

    慈世平從此再沒有提過。

    他很清楚，西堯只要把自己的姓氏亮出來，無論他有沒有那雙邪眼，趙魏韓三家都會嚇得屁滾尿流，因為他們根本惹不起西堯父親的家族。

    但是西堯卻從來都沒有在自己名字前面加上姓氏，他有他的驕傲。為了他的父親，西堯也不會向家族低頭。

    西堯沿著一條路慢慢地走到了河堤邊，河面上鋪著一層薄紗般的霧氣，耳邊是一陣陣翻涌的浪花聲。

    抹去欄桿上的雨水，西堯側(cè)坐下來。

    孤獨的身影在雨中顯得愈發(fā)清冷，像座亙古以來就生成的黑色雕像一般，和那滾滾渾河水一同悠揚伸遠(yuǎn)。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一聲熟悉的吠叫聲從遠(yuǎn)處傳來，才打破了西堯的思緒，讓往日的笑容重新掛在嘴角。

    一道黑色身影在雨中疾奔過來，毛茸茸的身子把從空中落下的雨滴撞成一片水霧，一下就跳上了欄桿，兩只大爪子搭在西堯的肩上，血紅的長舌不停地舔著他的臉。

    西堯開心地?fù)ё『谒_肉球般的身子，說道：“小黑，你又長胖了?！?br/>
    黑薩將毛發(fā)一甩，抖起一串串水珠，噴得西堯滿臉都是。

    阿丑包裹得像粽子一樣，跑到西堯身邊，飛起一腳踢在黑薩屁股上，氣喘吁吁地說道：“你這傻b狗，跑得那么快，害得我差點被人當(dāng)作流氓抓住！”

    黑薩得意地朝西堯咧嘴笑著，兩爪一松，直接倒在西堯懷中，像個孩子般地撒嬌。

    西堯抱著黑薩，笑道：“阿丑，怎么了？”

    “還說？我上趟廁所，回來就看到它在女衛(wèi)生間門口和兩個小丫頭玩，我就讓它走。這條色狗不但不走，而且還躲在一個小姑娘的裙子里，我一氣之下就去抓它的尾巴，沒想到那個小姑娘說我非禮，還打了110報警，說我穿成這樣一定是個變態(tài)！”阿丑指著身上的風(fēng)衣和臉上的墨鏡口罩，氣哼哼地說道。

    西堯摸摸黑薩的頭，“又調(diào)皮了？再這樣的話，小心阿丑把你變成僵尸，他現(xiàn)在可是銅尸??！”

    黑薩一扭身便跳了下來，抬腿在阿丑鞋上撒了一泡尿。

    阿丑怒道：“傻b狗！我要弄死你！”

    “阿丑，你們是如何知道我在這里的？”西堯問道。

    阿丑使勁跺跺腳，說道：“找你還不簡單？我給周易打個電話，讓他查查奉京城里的旅店有沒有住進(jìn)來一個算命瞎子，然后就去了那家小旅館，老板告訴我說你可能是往廣場和河邊去了，要不是下雨的話，黑薩可能會更快地找到你！”

    “哦，賀師兄的傷勢好點了么？”

    阿丑滿不在乎地說道：“死不了，那老東西命硬得很，整天陪著你師傅下棋聊天，種種跡象表明他是想在北蒼山騙吃騙喝，常駐沙家浜了！”

    “你回遼東市了？周易和田芯他們近況如何？”

    “周易？他們國安七組現(xiàn)在在遼東休整，等著上級再派一名組長來。不過，周易情緒不太高，可能是因為黃妃的緣故。田芯嘛……她已經(jīng)離開遼東市了，去了齊魯那邊，本來我勸她一起來找你，但是她說要照顧弟弟上學(xué)，你也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辦，她覺得自己是累贅，就不來打擾你了……”

    “累贅？也好，我們本來就是不同的人，這樣也許會讓她過上更好的生活。”

    “切！”阿丑嗤道，“你還真不地道，人家田芯對你那么好，你卻像個榆木疙瘩一樣。”

    西堯淡淡地一笑，輕輕地?fù)崤谒_濕漉漉的長毛，不再言語。

    “我餓了，”阿丑拍拍癟癟的肚子，說道：“這些天打扮成這個樣子，看到警察都躲躲藏藏的，連一頓飽飯也沒有吃過，你得賠我?！?br/>
    西堯笑道：“我知道有個地方的包子非常好吃還便宜，一塊錢一個碗大的包子，而且大蒜隨便吃……”

    “我才不吃呢！帶著這條傻b狗，天天吃包子！我要吃西餐，吃面包牛排！”阿丑叫道。

    西堯捋捋馬尾，說道：“我聽說西餐不光是有面包牛排，還有海鮮、沙拉、披薩，甜湯和汁水香濃的通心粉，紅酒和冰淇淋……”

    “少廢話，趕緊帶我去吃！慈掌門都說了，你現(xiàn)在的身家夠我在迪拜花天酒地一個禮拜了，今天我要不把你吃窮，我就不叫李??！”

    上午十點，勝利西餐廳才剛剛開始營業(yè)，就來了兩個打扮非常奇怪的人，外加一條黑狗。

    看看這家西餐廳的名字，就知道它的歷史不會短了。和燕京的老莫一樣，勝利西餐廳的大門上也寫著“一九七八”，只不過相比老莫的“一九五四”要年輕了許多。

    勝利西餐廳顯得很低調(diào)，老舊的西式建筑上沒有過份渲染它的與眾不同，只是用兩排英文和俄文寫出它的名字。

    門口的侍應(yīng)生滿面笑容地攔住了西堯和阿丑，說道：“兩位先生，是想用餐么？”

    如果換成趙無奢或者是燕放，這個侍應(yīng)生無論如何也不能阻攔。但是沒辦法，西堯和阿丑的裝束實在是太詭異了，而且還帶著一條黑狗。

    尤其是阿丑，一身米黃色的風(fēng)衣，一看就知道是八十年代風(fēng)靡華夏的那種老古董。頭上戴著一頂印有火箭隊標(biāo)志的棒球帽，夜市里賣絕對不會超過八塊錢，還帶著墨鏡和口罩，連面孔都看不清，誰敢放他進(jìn)去？

    阿丑肩膀上扛著西堯的包袱，瞧瞧勝利西餐廳并不奢華的門臉，說道：“當(dāng)然是用餐，不然到你這里來吃屎?。俊?br/>
    侍應(yīng)生心中暗道：就你連吃屎也搶不到熱乎的，全被你身邊的狗搶光了。但他臉上還是那副標(biāo)準(zhǔn)的笑容，說道：“先生不好意思，請您換了裝束再來用餐，另外那條狗不能進(jìn)去。”

    “換衣服？你們這里是足療？是按摩中心？吃個飯還要換衣服，你當(dāng)這里是中南海不成？”阿丑氣道。

    侍應(yīng)生也不生氣，說道：“先生，實在對不起，這是我們的規(guī)定，”他一指自己身上的白襯衫和領(lǐng)結(jié)，“我們這是高級場所，衣冠不整或是奇裝異服都是不受歡迎的，請兩位先生合作一下?！?br/>
    西堯捋捋馬尾，對阿丑說：“不是我不想破費，而是我們倆不受歡迎。我看你只能去吃包子，鮮美的鵝肝和多汁的蝸牛只能留給別人了……”

    “放屁!我就不信了，怎么我們有錢還不讓消費？肯德基我都吃過！不行，今天我一定要吃牛排喝紅酒！”阿丑根本沒注意到墻上的“一九七八”，他以為這個西餐廳一定是山寨貨，也就和德克士差不多。

    這時，從西餐廳旋轉(zhuǎn)門中走出一個年輕女孩，大約二十歲左右，問那侍應(yīng)生：“什么事情？不是告訴過你們不要爭吵嗎？一會兒我同學(xué)看到了還以為我們欺負(fù)人呢！”

    侍應(yīng)生急忙說道：“對不起！大小姐！是我不對，我馬上讓他們走！”然后他對阿丑說，“先生，這里不歡迎您，請您離開！”

    阿丑瞧瞧那個洋娃娃般的女孩，頭上還扎著一個蝴蝶結(jié)，說道：“怎么？她就行，我們就不行？你看她穿得那個樣子，不就是打扮成美少女嗎？我怎么了？我穿得不像科學(xué)怪人嗎？”

    女孩的大眼睛在西堯和阿丑身上一掃，忽然停在了黑薩毛茸茸的身上，瓷娃娃般的臉上露出十分可愛的笑容，蹦蹦跳跳地來到黑薩身邊，興奮地說道：“好可愛的狗狗……”

    黑薩賣萌的本事又繼續(xù)發(fā)揚起來，裝作十分膽小的把長嘴縮到一邊，用可憐兮兮的眼神望著那女孩，大尾巴不停地扭來扭去。

    女孩眼中全是小星星，兩只小手揪住黑薩的大耳朵，開心地笑道：“太可愛了，狗狗，你叫什么名字？”

    “它叫傻b！”阿丑惡狠狠地說道，然后一腳踢在黑薩屁股上，“你這條傻狗，又在裝瘋賣傻，還不快現(xiàn)了原形！”

    女孩見阿丑那一腳十分用力，不由得把臉一寒，伸手推了阿丑一下，“你太沒愛心了，怎么能欺負(fù)一條這么可愛的狗狗？你看，都把它嚇成什么樣子了？”女孩把在一邊瑟瑟發(fā)抖的黑薩摟在懷中，大聲地訓(xùn)斥阿丑。

    “欺負(fù)它？我欺負(fù)它？”阿丑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不過黑薩的演技實在太好了，根本一點破綻都沒有。

    “狗狗別怕，有我在這，他們就不敢再欺負(fù)你了！”女孩撫摸著黑薩頭頂?shù)淖酌?，然后對阿丑說道：“你開個價吧！這條狗我買了?！?br/>
    阿丑一愣，扭頭看看西堯，陰陽怪氣地說道：“怎么樣？賣不？反正它也是吃閑飯的，賣了還能換點零花錢?！?br/>
    西堯捋捋馬尾，說道：“小黑，你快點過來，不要總騙人?！?br/>
    黑薩嗚咽一聲，把身子向那女孩身后藏去，眼神中流露出十分驚恐的神情。

    “不要嚇唬它，你們太可惡了！說吧，要多少錢才把它賣給我？”女孩有些生氣。

    阿丑伸出攏在袖子里帶著白手套的手，在女孩眼前一晃，說道：“不多，一百萬就賣！”

    那侍應(yīng)生一聽，登時就急了，叫道：“你們兩個無賴，知道她是誰嗎？她是燕家的大小姐，你們居然敢在這里撒野，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燕家大小姐？那又怎么樣？我還是李家大少爺呢！就一百萬，愛買不買！再廢話一句，我還不賣了呢！”阿丑根本沒聽說過什么燕家，也不知道這勝利西餐廳的背景，而且西堯還在身邊，有這樣一個保鏢還怕打架嗎？

    西堯忽然收斂了笑容，沉聲道：“等等！你說她是燕家的大小姐？是哪個燕家？”

    侍應(yīng)生哼了一聲，“害怕了？奉京城里還有別的燕家嗎？告訴你們，識相的就留下這只狗，然后快點滾，省得缺胳膊少腿的，以后落下殘疾！”

    “別說了！”女孩不滿地訓(xùn)斥道，“你們倒底賣不賣？一百萬價錢太高了，我可沒那么多錢?！?br/>
    “不賣！”西堯說道，“不過，換東西倒是可以商量一下……”

    女孩遲疑一下，問道：“換什么？”

    “一口箱子，密碼箱。”西堯慢慢地說道。

    女孩疑惑地說道：“密碼箱？我可沒有什么密碼箱，你們倒底想干什么？”女孩漸漸地警惕起來，她發(fā)現(xiàn)西堯雖然閉著眼睛，但是說話從容不迫，并不像是一個盲人。

    “你的確是沒有那口箱子，但是燕家七夫人有，可以讓你家里人拿來交換?！蔽鲌蛘f道。

    女孩忽地站起身，冷眼看著西堯，寒聲道：“你們倒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七嬸有那個密碼箱？”燕家七寡婦被捉奸在床的丑事，最近一直被奉京城街談巷議，成為茶余飯后的談資。這女孩被提及此事，頓時惱火起來。

    西堯身子一晃，寬大的衣袖如同蝙蝠翅膜一般，瞬間就將那女孩夾在腋下。

    女孩極力掙扎，雙手捶打著西堯的腰腹，叫道：“你想干什么？”

    西堯此時臉上露出春風(fēng)般的笑容，說道：“綁架！”

    “綁架？”阿丑不明所以，用手指推推鼻梁上的眼鏡，說道：“對！綁架要得錢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