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素書一直有一個猜測,那就是她途經(jīng)的世界并非不喜歡她。
而是在她不得不離開的時候,才不得已送走了她,因為她每次來這個世界先遇見的都是她最喜歡的人。
比如西門吹雪,阿飛……
這溫柔的善意,她以前還覺得是自己的臆想。
他們讓她開心,在不得已的時候才把她送走,像一位好客又依依不舍的主人。
但直到此刻,瑤素書才確信了這一點。
這次換個世界,她竟變小了。
她才將將能走,也許還不到兩歲的模樣,她猜測這些世界之間互有交流,它明白了她想要練武,把她送到了這么小這么合適的年紀(jì)。
依舊是離開時那套胡裝,但大小都變作了合身的模樣。一雙皮靴精致可愛地踩在泥地,讓人想把它捧到絲綢做的地毯上供起來。
想必,它還體貼地尋找了最厲害最合適的師傅。
這是一片森林,在這里等到晚上太危險了,瑤素書于是抱著巨大的包裹,走了一會兒便氣喘吁吁。
她睜大了眼睛,看見一片白衣掠過。那是一位神仙一般的人,她武功高深莫測,似乎察覺到了瑤素書的視線,轉(zhuǎn)過身飛了回來。
好美的女人。
她二十多歲模樣,墨發(fā)烏瞳。不僅容顏絕色,氣質(zhì)更是出眾。
像神像魔。
她剛剛停在空中,看見了瑤素書才落在地上踩著森林的泥地,靠近了她。
竟讓人覺得,她是腳踩浮云降塵而來。
“手給我。”
瑤素書呆呆地伸出手,她紫色的眼瞳在稚嫩的臉上顯得又大又可愛。
白乎乎胖嘟嘟的手,小心遞到女子手中,兩廂對比她居然有些自慚形穢。
破壞了神仙的意境。
“根骨竟這般好?!毖虏挥捎行@訝,她只是看這小孩獨(dú)自一人骨相甚美才想要把她帶回移花宮。
沒想到她的天賦竟不下于自己。
邀月為當(dāng)今武林第一人,她的天賦何等出眾。
而且這個孩子,還這么小。
“你爹娘呢?”
瑤素書搖搖頭。
她爹娘早已作古。
邀月勾起嘴角,又問一句:“你有沒有師傅?”
瑤素書脆生生道:“沒有?!?br/>
“漂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br/>
邀月目光柔和一瞬,她一向氣勢非凡。莫說是小孩,江湖中隨便哪個人見了她都是兩股戰(zhàn)戰(zhàn),就連憐星都怕她。
這小孩卻渾然不覺,清澈的紫眸滿是驚艷和喜歡。哪怕是邀月,她也很喜歡很眷戀這樣的喜歡。
她道:“我是你的師傅,移花宮邀月。”
邀……邀月。
瑤素書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應(yīng)該是在哪個電視上看過。
她還在思索的時候,整個人連帶著包裹已經(jīng)被抱了起來,邀月的懷抱又軟又香簡直比壁爐旁邊還要舒服。
“你可有名諱?”
瑤素書正享受失神的時候聽到這一句,望著師傅冷冰冰的側(cè)顏不由得認(rèn)真道:“師傅,我叫瑤素書?!?br/>
“瑤?”邀月竟對這個姓氏很有好感,她原本以為隨手撿的姑娘會是叫小花翠花之類的名字。
既然能聽,她也不再改。
“嗯,我記住了?!?br/>
“師傅的名字就叫邀月嗎?”她覺得這個更像是代號。
邀月輕輕一嗯,問她:“如何?”
“很適合師傅,因為師傅就像月宮神女一樣又漂亮又高貴?!?br/>
她神情更冷漠了一些,似乎在說漂亮高貴又如何。
但終究,她什么都沒說。
瑤素書乖乖不再問,也許是生理導(dǎo)致的心智降低,她本身又很欣賞邀月這樣又漂亮又厲害的女孩,如今她簡直有朝著師吹發(fā)展的趨勢。
師傅真好看,師傅的輕功真好,師傅好體貼。
顧念她年紀(jì)小,邀月難得在外面的客棧留宿,因為腿短所以一直被抱在懷里。
邀月問:“你想吃些什么?”
瑤素書倒是想吃大菜,可她這小孩腸胃根本吃不得,委委屈屈點了一個肉粥。
邀月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她其實是在考驗小姑娘的心性。
但凡修武之人,天賦心性努力都缺一不可,只有俱都通達(dá)才能為天下第一。
她對自己的徒弟期待很高。
瑤素書在一邊皺著眉吃沒味道的肉粥,桌子上手上都干干凈凈,其實限于生理,她拿著勺子的動作很是艱難,但就算是動作必須慢一點她也不會把自己弄臟。
粥用到大半碗就已經(jīng)飽了,她伸出兩只手扒拉著包裹,就像一只腿短的柯基。
邀月自從遇見她,心情一直愉悅放松。
她也不阻止,就在一邊淡然含笑地看。
瑤素書卻已經(jīng)拿到了包裹,她把包裹打開,取出一根羊脂玉的玉簪,她眼睛一亮彎成月牙:“給師傅?!?br/>
邀月自然分的清這玉簪的名貴,她伸出手接了玉簪插入自己發(fā)間,收攏了徒弟的包裹,一只手抱著她上樓了。
瑤素書坐在她臂彎,轉(zhuǎn)過頭就能看見她美而無瑕的側(cè)顏。
那玉簪果然很配她。
邀月連一里之內(nèi)風(fēng)吹草動都能感覺到,更遑論小姑娘認(rèn)真又熾熱的眼神,她似笑非笑地看她:“看我做什么?”
“看師傅好看。師傅是要教我什么,教我怎么變漂亮嗎?”
這鬼丫頭真是太會甜言蜜語了,好險不是一個臭小子。
不然生的禍國殃民,又是一個江楓。
“天下之大,你想學(xué)什么我就能教你什么?!?br/>
邀月的驚才絕艷更甚于李尋歡,瑤素書能遇到她真的很幸運(yùn)。
她甜蜜蜜地點點頭,像一塊融化的奶糖,看著就讓人覺得心底甜,躺在懷里化在心間。
邀月何等冷艷的人,竟也短短半個時辰對她的態(tài)度一變再變。
瑤素書甜言蜜語絕不是為了讓邀月轉(zhuǎn)變對自己的態(tài)度,比起這些言語,她更自信驕傲于用自己的天賦和努力讓邀月刮目相看。
也更不是為了裝嫩。
而是她發(fā)現(xiàn),邀月的目光之下似乎有一層淺淺的憂郁自憐,她想讓這個撿了自己的師傅開心。
她如今年紀(jì)太小,哪怕會風(fēng)水醫(yī)術(shù)也不能保護(hù)自己,若非遇見她說不定會遇到什么危險。
哪怕很快就遇見了邀月,她依舊感激她。
這些心思都被她藏在心底,總之她會竭盡全力讓師傅滿意和開心。
邀月雖不明她的具體想法,卻可以感覺到她的真誠和感激。
恍惚間,她竟然升起一個想法。
這世間,原來也不竟是白眼狼,只不過她之前倒了霉,遇見的那個就是。
人卻不會一直倒霉的。
“醒了?”
瑤素書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含糊地應(yīng)聲。
她耳邊的聲音清冷又飄渺,但偏偏含著極致的溫柔耐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邀月這般趕路的速度,也都從來沒有感覺到寒風(fēng)。
可見邀月把她裹得多緊。
已經(jīng)到了移花宮,這江湖中人人聞之色變的武學(xué)圣地。
繡玉谷,移花宮。
憐星有些著急,邀月離宮之前定了歸期,如今已經(jīng)遲了半天了。
看見那抹熟悉白色的身影,她分外驚喜:“姐姐?!?br/>
“憐星,這是我收的徒兒?!?br/>
憐星看了一眼粉雕玉琢的瑤素書,卻只是說:“移花宮不是已經(jīng)有無缺了嗎?”
“她不一樣?!彼皇悄莻€計劃的一員,只是她真正想要收的弟子。
邀月低頭把瑤素書放在地上,牽著她的手:“這是憐星宮主,以后也是你的師傅?!?br/>
瑤素書抬起無辜的眼睛,甜甜喚道:“小師傅。”
憐星本想冷下臉,但她笑容絲毫不變也不害怕,就像一座冒著糖漿的火山。
不由得笑了笑:“她叫什么名字?”
“瑤素書?!?br/>
“瑤是瑤池仙女的瑤,素是素凈的素,書是書本的書。小師傅,我叫瑤素書哦?!?br/>
憐星依舊是那副模樣,她與邀月寒暄了幾句,便一同入谷了。
瑤素書的可愛對于任何女人來說都難以抗拒,僅僅是入谷這一段小路,周圍看見她的小姑娘都遠(yuǎn)遠(yuǎn)地交流驚嘆。
憐星不同于邀月神仙般的韻味,她流云飛袖一身及地長裙的宮裝,長發(fā)披肩面容甜美,是富貴華庭里面的嬌美,卻在左手左足有著叫人嘆惋的畸形。
瑤素書暗暗想,等她長大一點手指穩(wěn)了有力氣,就替小師傅治一治。
只不過她還得提前向師傅學(xué)醫(yī)術(shù)看醫(yī)書,以后才好名正言順。
憐星此刻卻忽然低下身子,她面容帶著這個年紀(jì)絕沒有的天真的稚氣,其下卻暗藏死亡的殺機(jī),叫人心寒骨冷:“你剛剛在看什么?”
“我在看小師傅的手腳。”
憐星唇角的笑拉大:“那你覺得怎么樣?”
瑤素書仔細(xì)思考,她認(rèn)真地仿佛在說什么至理:“我覺得師傅很厲害,這樣練功遠(yuǎn)不如別人方便,卻能比其他人都要厲害?!?br/>
憐星一怔。
“世界上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大多數(shù)碌碌無為。但師傅不一樣,所以師傅很厲害?!?br/>
這么小的孩子,她的思維那般直接,就像天邊的暖陽一寸寸照入了骨髓。
邀月本來在一邊想要守著憐星怕她沖動,也沒想到瑤素書能說出這樣一番話。
而且她竟出自真心,那般理所當(dāng)然。
憐星神思混亂,突然感受到了裙邊微小力量的拉扯,她不由得低下頭面對著瑤素書,面頰卻被小小柔軟的手擦去眼淚。
她竟哭了嗎?
“小師傅,別哭。是有人說你了嗎?我告訴你哦,我的眼睛也和別人不一樣,但我沒有影響別人,自己也過得很好,就算是和別人不一樣,那又怎么樣呢?”
憐星看著她那雙純潔又妖異的紫瞳,竟是抿出一個溫柔的笑。
邀月既覺得欣慰,又有點酸楚。
剛剛尋到了貼身的小棉襖,現(xiàn)在竟不屬于她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