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8-08-04
“你甭指望說服我，我是絕不會相信的?！奔堈f。
大象正在操縱手里的遙控器，譏諷地說：“你真是把頭埋在沙里的死硬的駝鳥，親眼看見也不信？”
“不信。不管怎么說，時間機(jī)器——它違*最基本的邏輯規(guī)則?！?br/>
他們正坐在大象的時間機(jī)器里，它外表像一輛微型汽車，有駕駛窗、車輪、車廂和車門，有方向盤，但外形怪頭怪腦。車廂外這會兒是綠透的光霧，是超強磁場形成的。大象扭動遙控器上一個小轉(zhuǎn)盤，光霧逐漸消失，外界逐漸顯現(xiàn)——仍是他們出發(fā)時的環(huán)境，是在大象的超物理實驗室里，鐵門緊閉，屋里空無一人。時間汽車穿行22年的時空距離后又落在21世紀(jì)的堅實土地上。
嘴巴死硬的吉貓這會兒正暗暗掐大腿、咬舌尖，以確認(rèn)自己不是在夢里。剛才，大象——他30年的鐵哥兒們，中科院超物理研究所所長——確實帶他回到過去，回到22年前，看著8歲的吉貓和大象從南陽市實驗小學(xué)的大門口出來，破書包斜掛在肩上，邊走路邊踢著石子。他們是坐在時間車?yán)锟催@一幕的，密封的門窗隔斷了外邊的聲音，就像一場不太真實的無聲影片從眼前流過去。不過，那兩人是8歲的吉貓和大象——這一點無可懷疑。誰能不認(rèn)得自己呢，盡管有22年的時間間隔。再說，那時大象還非要拉他下車，與22年前的自己交談幾句呢。但吉貓抵死不下車，因為，與自我劈頭相遇，這事兒太怪誕，透著邪氣——
“我承認(rèn)剛才看過的一幕很真實，但我就是不信！仍是那個人人皆知的悖論：假如我遇見22年前的我，我殺死他，就不會有以后的我，就不會有一個‘我’回到過去殺死自己……這是一個連綿不斷、無頭無尾的怪圈。相信時間旅行的存在，就要否定人類最基本的邏輯規(guī)則?！?br/>
大象譏諷地說：“病態(tài)是不是？你干嘛非要殺死自己，自虐狂呀?！?br/>
“我干嘛要殺死自己？我活得滿滋潤的。我只是用‘極端歸謬法’證明你的錯誤。你聽我從頭說吧，第一，你認(rèn)為你的時間機(jī)器能回到過去……”
“已經(jīng)回去了嘛，你又不眼瞎?！?br/>
“好，我暫且先承認(rèn)這一點。第二，你認(rèn)為時間旅行者可以把他的行為加入到‘過去’，對過去施加某種影響，對不對？”
“對。”
“那么第三，你認(rèn)為時間旅行者的行為可以影響到今天的真實歷史，是不是？”
大象稍微躊躇一下：“輕微的變化——可能的，但不會有本質(zhì)的變化。既然歷史發(fā)展到目前的狀態(tài)，就證明它是無數(shù)歷史可能性中幾率最大的，所以，一兩個時間旅行者——只要他不是超人——最多只能把歷史稍微晃蕩一下，等它穩(wěn)定下來，就又回到原狀?！?br/>
“強詞奪理！牽強附會！破綻百出！”吉貓喊道，“憑這么一個不能自圓其說的理論能說服誰？連你自己也說服不了！”
大象一下子冷了臉：“聽著，你這個不學(xué)無術(shù)、自以為是的家伙，不要在我面前侈談什么邏輯規(guī)則。當(dāng)事實和邏輯沖突時，是事實重要還是邏輯重要？邏輯從來不是無懈可擊的，邏輯中一直存在著無法自洽的自指悖論。即使最嚴(yán)密的邏輯體系——數(shù)學(xué)——也存在著邏輯漏洞，不得不依靠若干條不能證明的公理來蓋住地基上的裂縫。量子力學(xué)中，分別通過雙縫的光子能預(yù)知其它光子的行為，這也是違反邏輯的，丹麥科學(xué)大師波爾曾絞盡腦汁，才給出極為勉強的哥本哈根解釋……上大學(xué)時你該學(xué)過羅素悖論、哥德爾不完備定理和光子佯謬的，怎么，全忘了？”
吉貓心虛地低下頭——沒錯，這些知識差不多已經(jīng)就飯吃了。但他仍犟著脖子說：“這些都不能和時間旅行的自殺悖論相比，它違反的是最直觀最清晰的生活常識……”
“那只是因為，你為你的推理限定了一個封閉的邊界，就像克里斯蒂、柯南道爾和阿西莫夫的推理，只能看著玩兒，不能當(dāng)真。實際上，真實生活的邊界是開放的，常常有你預(yù)想不到的因素作用于歷史進(jìn)程，使那些令人困惑的邏輯矛盾得到化解。這可以算作時間旅行中的哥本哈根解釋?！彼荒蜔┑卣f，“算啦，下車吧，我已經(jīng)懶得說服你了。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寶貨，你已乘坐時間機(jī)器回到過去，愣是閉著眼不承認(rèn)它。走吧，下車吧?！?br/>
吉貓賴在車上不挪窩：“走？沒這么便當(dāng)。你已經(jīng)攪亂我的思維，你就有義務(wù)再把它理清?！彼J(rèn)真考慮一會兒，斷然說：“聽著，我要和你打賭?！?br/>
“什么賭？”
“你把時間機(jī)器借給我，我單獨回到過去，去制造幾起悖論；然后回到現(xiàn)在，看你能不能找到什么哥本哈根解釋?！?br/>
大象略微沉吟：“可以，賭什么？”他掏出一張信用卡，“這里有3000元，剛打上的上月工資?！?br/>
吉貓搖著手指：“no，no。賭注太小了。我想——誰輸了就光膀子跑到市中心大街上喊上三遍：我是瘋子，我是瘋子，我是哥本哈根瘋子！”
大象嘴角上扯出一絲笑意：“行啊，當(dāng)然行啊，這個賭注倒是滿別致的?？墒悄銓ψ约旱墨@勝就這么有把握？”
“當(dāng)然，我相信邏輯之艦無往而不勝?！?br/>
“最好想一想失敗吧，你可是要兌現(xiàn)的?！?br/>
“我認(rèn)了！”吉貓說，又皮笑肉不笑地說，“可是大象，我的哥兒們，萬一我對過去的干擾影響你的現(xiàn)在，甚至否定了你的存在，那該怎么辦呢。我的良心要終生不安呀。我今天把話說到前頭，如果害怕——你就提前認(rèn)輸吧?！?br/>
大象干脆地說：“我不怕。我目前的存在就是幾率最大的歷史，不是一兩只蚍蜉所能撼動的。你盡管去用力晃吧?！彼虝埵褂脮r間車，便閃到一邊。
時間車?yán)?，吉貓設(shè)定了時間：22年前。地點：還是那個實驗小學(xué)的門口。他撥動小轉(zhuǎn)盤，立時，濃濃的光霧籠罩了時間車。等光霧逐漸消散，他看見自己已經(jīng)飛出鐵門緊鎖的實驗室，停在實驗小學(xué)門口。周圍的人奇怪地注視這輛怪頭怪腦的汽車，在他們印象中，這輛車似乎是憑空出現(xiàn)的。
確實是22年前的實驗小學(xué)，大門沒有翻修，鐵門上銹跡斑斑，橫額上的校名扭歪著。吉貓已在心里認(rèn)定時間機(jī)器是真的，想想吧，剛才還在門戶緊鎖的2010年的實驗室里呢，這種乾坤大挪移的功夫可玩不得虛假。當(dāng)然自己不會賭輸，他相信，用這臺時間機(jī)器肯定能干出幾件邏輯上講不通的怪事。到時候——且看大象給出什么樣的哥本哈根解釋吧。
已經(jīng)到了放學(xué)時刻，他盯著學(xué)校的放學(xué)隊伍，準(zhǔn)備施行他的計劃。計劃很簡單，也絕不殘忍。他當(dāng)然不會殺死大象去制造死亡悖論，他想把8歲的大象從1988年帶走，直接帶到2010年，與30歲的大象會面?？墒?，如果8歲以后的大象在歷史上沒存在過，他怎么可能長成30歲呢？
大象隨著路隊出來了，吉貓駕著時間車悄悄跟在后邊。他知道大象在第一個路口就會離隊，在那兒等著吉貓，兩人再搭伴回去，6年的小學(xué)生活中他們一直這樣。大象果然在第一個路口停下，立在梧桐樹下，用假想的獵槍瞄著樹上的麻雀，嘴里怦怦地放著槍。吉貓把汽車靠過去，小心地喊：“大象，過來。”
大象驚奇地走過來：“叔叔，是你叫我嗎？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吉貓莞爾一笑：好嘛，我成大象的叔叔啦。他說我當(dāng)然知道，你是在等你的好朋友吉貓，對不？你們住家在前邊街口的府衙大院里，對不對？那位大象忽然福至心靈地說：
“你是吉貓的叔叔吧，和他長得那么像?？墒?，我從來沒有聽說吉貓有叔叔呀?！?br/>
吉貓想，得，我又成自己的叔叔了。他說：“大象快上車，我要帶你見一個人，一個與你關(guān)系最密切的人。”
“誰？”
“一見你就知道了?？禳c?！?br/>
“可是，我要在這兒等吉貓呢。”
“那有什么打緊，他等不到你會自己回家的?！?br/>
大象猶豫一會兒，終于受不住誘惑，上了汽車，小心地?fù)崦∨Ｆさ淖魏烷W著柔光的儀表，他從沒坐過這種怪頭怪腦的車呢。吉貓調(diào)好目的地和目的時間，綠色的濃霧剎時籠罩了時間車。少頃，光霧消散，他們已位于關(guān)鎖重重的超物理實驗室，大象（30歲的大象）仍在旁邊站著。小大象奇怪地問：
“汽車怎么不走呢？”
“已經(jīng)到了，在剛才的一瞬間，咱們已經(jīng)走了22年的路。下車吧?！?br/>
他打開車門，車下的大象問：“旅行結(jié)束了？”
“對，我給你帶來一個特殊的客人，喂，下車吧?！?br/>
8歲的大象已經(jīng)注意到車外的環(huán)境巨變，遲遲疑疑下了車，他看見一位30歲左右的人立在車旁，眉眼似乎很親切，就禮貌地打招呼：“叔叔你好?！?br/>
吉貓忍俊不禁大笑道：“叔叔！多奇怪的叔叔！再仔細(xì)看看他是誰？”
小大象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十分困惑。30歲的大象皺著眉頭說：“吉貓，你真胡鬧，把他帶來干啥？”
“干哈？想聽聽你的哥本哈根解釋。請注意，我于1988年10月17日把8歲的大象帶到你這兒，那么，從此刻起他就不在真實世界里存在了。他的（你的）爹媽會為他的失蹤焦急哭泣，懸賞追尋，也會隨著時間的逝去把痛苦淡化。那么，‘你’又是從哪兒來的呢？你是憑空出現(xiàn)的嗎？”
30歲的大象刻薄地說：“我原以為你會想出什么墨杜莎式的難題呢，看來真是高估你的智力了。我且問你，這個小孩——8歲的大象——你想如何處置？你打算把他養(yǎng)大嗎？”
吉貓想想，只得搖搖頭。的確，他打算在大象服輸之后就把童年的大象再送回去，若把他放到21世紀(jì)養(yǎng)大——吉貓可沒這個耐性，也無疑會產(chǎn)生種種沖突。大象說：“這不結(jié)了，只要你把他送回去——我的人生之路自然就接續(xù)起來。”
“可是這個大象有了一個新的經(jīng)歷！他在8歲時坐過時間機(jī)器，見到22年后的自己，你有這段經(jīng)歷嗎？”
“我干嘛要讓他有這段經(jīng)歷，把他送回到坐時間車之前不就行了？”
吉貓目瞪口呆。他沒料到這一點，是啊，如果你承認(rèn)時間機(jī)器，你就得承認(rèn)人世間的邏輯規(guī)則已經(jīng)變了，就不能按常規(guī)推理了。兩人說話時，8歲的大象一直瞪大眼睛，輪番脧著兩人，這時才興奮地叫起來：
“原來你們不是叔叔，是22年后的我和吉貓！原來這輛車就是時間機(jī)器！哈哈，吉貓，”他對“叔叔吉貓”的恭敬一掃而光，提名道姓地喊著，“我早說過時間機(jī)器是可以存在的，你偏不信，這回你認(rèn)輸吧。”
吉貓暗暗叫苦，是他把一個大象變成兩個，二比一，他還能辯贏嗎？小吉貓還在興奮地嚷：
“這下我更有信心啦。我一定好好學(xué)習(xí)，好好鉆研，30歲前把時間機(jī)器發(fā)明出來——我已經(jīng)親眼見了嘛?！?br/>
吉貓沒好氣地說：“行啦行啦，這個回合算我輸，我現(xiàn)在就把大象送回去，送到他看見時間機(jī)器之前，把這段經(jīng)歷變成虛經(jīng)歷?！?br/>
8歲的大象還沒過完癮呢，纏磨著：“不要這么快就把我送走嘛，要不，把我送到過去看看？”
吉貓壞笑著：“行啊，把你送到你出生前，參加你爸媽的婚禮？”
小大象的眼睛亮了：“那敢情好！看看我爸媽那時認(rèn)不認(rèn)得自己的兒子?！?br/>
30歲的大象說：“別胡鬧啦，走吧，送他回去吧?！?br/>
吉貓調(diào)好時間，把大象送回到他們見面前的時刻。小大象戀戀不舍地下了車，融入放學(xué)的隊伍，他有了一個奇特的經(jīng)歷，但失去了“實經(jīng)歷”后，他的記憶會很快淡化、忘卻，親人們會把他的敘述看成小孩子的白日夢。吉貓目送他消失，心想下一步該怎么走？想起剛才說讓大象參加他父母的婚禮，他忽然靈機(jī)一動。對，我要趕到那場婚禮之前，想辦法推遲它。那時大象就要變啦。孩子是由父母一對精卵結(jié)合而成——但究竟是哪一對，卻全憑天意?；槎Y推遲后，他們的孩子就會變成另一個大象，沒準(zhǔn)還會變成一個姑娘呢。
這個主意是不是有點兒惡毒？他格格笑著，把時間調(diào)到31年前。
發(fā)廊的葛艷梅看見一輛怪頭怪腦的汽車停在門口，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輕男人下車，看看發(fā)廊的名字，走進(jìn)來。這是1979年，國內(nèi)開汽車的有錢主兒還沒有孵出來呢，所以葛小姐一眼就認(rèn)定他是華僑富商。她很激動，甜甜地笑著迎上去：“先生你理發(fā)嗎？”
吉貓瞅著她，沒錯，這就是未來的大象媽，雖說年輕得多，但眉眼間大差不離。他原想大象媽會認(rèn)出自己的，畢竟有七八年他在柳家常來常往，葛阿姨對自己很熟的。但眼前這位葛小姐顯然沒有故人相逢的味道。他突然想通了，在心中罵自己是笨蛋。這時的葛艷梅可從沒見過什么吉貓甚至大象，這倆哥兒們那時還在陰山背后轉(zhuǎn)筋呢。他咳嗽一聲說：
“葛阿……葛小姐，我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來的。”
葛艷梅立時兩眼放光！這個華僑富商竟然認(rèn)得自己！他來這兒有什么用意？這年頭，又年輕又漂亮又有錢的華僑，可比白脖老鴰還難找哩。她媚笑著：
“對，我姓葛，先生認(rèn)得我？”
“我認(rèn)得。我知道你和柳建國先生下月就要結(jié)婚，是嗎？”
葛艷梅的目光暗淡下來。是啊，兩家商定一個月后辦喜事，這會兒建國正和他老爹粉刷那間小屋呢。既然來客了解得這樣詳細(xì)，自己也不必有什么非份之想了。她懶懶地說：“先生你問這干啥，你也要參加婚禮嗎？”
吉貓尷尬地說：“不，我參加你們的婚禮——不太合適。我只是想請你把婚禮推遲一下，推遲四個月……”
葛艷梅心中又燃起希望：“為什么要我推遲？”她含情脈脈地看著對方，低聲說，“你有什么想法請爽快說吧?！?br/>
吉貓心里納悶，這位未來的葛阿姨說話怎么膩聲膩氣的，過去沒覺得啊。他笑嘻嘻地說：“原因我就不說啦。不過，如果你能滿足我的要求，我會盡量做出補償?！?br/>
他從口袋里掏出3000元錢，已兌換成零鈔。他知道這對于1979年的人來說可是一筆巨款，而且依他的了解，葛阿姨并不是見錢不眼紅的人。果然，她的眼睛睜大了：
“多少？3000元？我的媽呀，這是真錢嗎？哪有100元一張的，是冥鈔吧?！奔埖皖^看看，果然夾有一張1999年版的紅色百元幣，忙收拾起來，尷尬地解釋著，“當(dāng)然是真的，不過銀行還沒正式發(fā)行呢，我給你換成10元幣。”
葛艷梅沒追究這點小差誤，她把錢捧在手里，激動得幾乎背過氣。有這么多錢，讓她推遲四個月婚禮算什么？四年都行！她興高采烈地說：
“我當(dāng)然答應(yīng)！”她還沒有放棄對來人的希望，“可是，你為什么要我推遲婚禮，告我實話嘛。”她嬌聲說。
吉貓含糊地說：“只是因為我和旁人的一個小賭賽。你就不要問了，把錢收好，我要走了。”
等葛艷梅鎖好鈔票追上來，那輛汽車已在綠光中消失。
吉貓在時間車?yán)锉P算著下一步。他要確認(rèn)婚期真的推遲后再回去驗證大象的變化?？墒?，在這里等四個月也夠乏味的……忽然他連連搖頭，再次罵自己笨蛋。雖然有了時間車，他一時還難以走出舊的思維模式——干嘛要等四個月？他可以馬上進(jìn)入四個月后嘛。
他立即調(diào)整時間，綠霧散去，他又出現(xiàn)在發(fā)廊前，不過已經(jīng)是四個月后的發(fā)廊了。他想進(jìn)去打探消息，忽然聽到激烈的爭吵聲，是大象的爸爸——未來的爸爸柳建國：“好好的你為什么變卦？那個王八蛋小白臉究竟給你說了什么？”
吉貓忽然意識到，這個王八蛋小白臉恐怕指的是自己！無意中聽到長輩的吵罵，又和自己有關(guān)，他覺得尷尬，想退回去，聽見葛小姐（葛阿姨）尖聲罵：
“放屁！不管小白臉小黑臉，咱收了人家的錢就得說話算數(shù)。過了這月20號才能結(jié)婚，一天也不能提前。你想想，2000元哩。”
吉貓想，3000元怎么變成2000元了？葛阿姨打了小埋伏。不過埋伏得不多，大節(jié)還是好的，再說，拿錢后這么守信，也很可貴。他不好意思再聽下去，也不需要再聽了，急匆匆回到時間車?yán)铩?br/>
他在出發(fā)的那一刻又返回到超物理實驗室，大象仍立在那兒未動，譏諷地說：“又辛苦一趟，這次有啥收獲？”
吉貓心中放松了，沒錯，聽這鬼腔調(diào)就知道還是那個大象，沒有變——模樣沒變，工作沒變，更沒變成女的。剛才跟葛阿姨搗鬼時他心里很矛盾的，一方面，作為大象的鐵哥兒們，他當(dāng)然不愿自己的干涉會傷害大象；另一方面，他又盼著自己的干涉能在大象身上留下什么印記，贏了這場賭賽。他圍著大象轉(zhuǎn)，摸他的后腦勺，揪鼻子，扯耳朵，折騰一遍后不得不做出結(jié)論：還是原來那個大象。他嘻皮笑臉地說：
“大象，現(xiàn)在請你解釋一下，你為什么沒有變。老實說吧，我這次用了一點小花招，讓你媽把她的婚期推遲了四個月。所以，從理論上說，你已不是‘那對’精卵子所孵化的大象啦?！?br/>
大象遲疑地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br/>
“這么說吧，原來的大象是1980年6月2號出生……”
“沒錯，我就是1980年6月2號出生呀?！?br/>
“可是你爸媽的婚期被我推遲了，是在你出生6個月前才結(jié)的婚！”
大象有點尷尬，但也沒怎么當(dāng)回事，沒好氣地說：“這點我早就知道了，還用你跑到31年前去調(diào)查？我爹媽——當(dāng)然是婚前就懷上我啦，結(jié)婚日期和我的出生日期在那兒明擺著嘛。”
吉貓目瞪口呆，沒想到這一回合輸?shù)眠@么慘，他犯了最低級的錯誤。沒錯，就在他用一個月工資賄賂葛阿……葛小姐推遲婚期時，就在葛小姐對一位華僑富商脈脈含情時，一個小大象已經(jīng)在母親的子宮里悄悄生長了四個月。吉貓推遲了他們的婚期——卻沒能推遲大象的孕育。
大象不動聲色地問：“我這次的哥本哈根解釋能說通嗎？是不是該認(rèn)輸了？別忘了咱們的賭注?！?br/>
吉貓惱火地說：“還沒到認(rèn)輸?shù)臅r候呢，你等著我！”他鉆進(jìn)時間車，剎那間消失。
吉貓溯著大象家族的歷史，一站站打聽著向前追蹤。他幾乎已確信大象的觀點是正確的，歷史不可更改，它就像科幻中的機(jī)器人怪物，你打傷它，殺死它，甚至把它熔成一汪鐵水，但它抖抖身軀，又恢復(fù)原形。
既然這樣，他就要出狠招了，在這之前，他一直不忍下手哩。他當(dāng)然不忍心殺死大象、大象的父母或爺爺外公，但在柳家先祖中難道找不到一個該殺的惡棍？他要殺了他——在他生下后代前殺了他，然后回過頭看看柳大象是否還能出現(xiàn)在原來的歷史節(jié)點上。當(dāng)然這么做有點狠心，如果他的鐵哥兒們真的從歷史長河里消失？不過——他有辦法挽救的。不要猶豫了，干吧。
柳家沒什么顯赫的先祖，祖父是泥瓦匠，曾祖是殺豬的……很好，吉貓沒費事就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目標(biāo)，是大象的上四代曾祖，一個殺人如麻的土匪頭子。他曾率眾攻破鎮(zhèn)平縣城，劫掠三天，搶了一位姑娘當(dāng)壓寨夫人，柳家的血脈就是從她這兒傳下來的。鎮(zhèn)平城里火光沖天，各商家的大門被砸開，貨物被搶光，尸首橫躺在石板路上……吉貓覺得，朝這位匪首柳四柱開槍，良心不會不安的。
他坐時間車回到城破前的一天，把時間車留在隱蔽的樹叢里，拎一支小口徑步槍，是他從學(xué)院體育系偷出來的比賽用槍，帶瞄準(zhǔn)鏡，準(zhǔn)確度極高。他爬上城墻，守城的團(tuán)丁看見他，立即有幾條土槍和大刀對準(zhǔn)他：“哪噠來的，你要干什么？”但吉貓奇怪的衣著和武器把他們震懾住了，吆吆喝喝的不敢逼近。
吉貓微笑著解釋：“我是來幫你們的。要不，柳四柱今天就會攻破城池，百姓就要遭殃了?？熳岄_，柳四柱馬上就過來，讓我干掉它。”
團(tuán)丁們猶猶豫豫地閃開，吉貓趴到城墻的墻垛上，城外一堆人耀武揚威地走近，瞄準(zhǔn)鏡中的十字套上了匪首的腦袋。雖然相隔四代，從他身上還是能看出大象的影子，一剎間，吉貓有些不忍心扣下板機(jī)。不過想到城破后的慘景，他終于勾動手指。啪！遠(yuǎn)處那人手一揚，仰面倒下去，隱約聽見嘍羅們在喊：“大當(dāng)家的死啦！大當(dāng)家的被暗槍打死啦！”
吉貓回過頭微微一笑：“好了，土匪頭子死了，縣城安全了?！辈坏葓F(tuán)丁們醒過勁兒，他已閃身下了城墻。他回到時間車?yán)?，調(diào)整好返回參數(shù)，忽聽外面喊著：
“恩人留步！大俠留步！”
三四個穿長袍的人跌跌撞撞向這邊跑來，吉貓向他們揮揮手，扭動小撥盤，立時綠霧淹沒了時間車。
綠霧散去，時間車回到21世紀(jì)的土地上。吉貓心緒極佳，看吧，他不費吹灰之力拯救了一城百姓，功成之后悄然而去，給那方土地留下一個美麗的傳說。此番作為，雖古之大俠不為過也……有人敲車門，是一位年輕人，奇怪地盯著他的時間車：“先生，你是從哪個時代來的？”
吉貓?zhí)萝?，“柳大象在嗎？?br/>
“柳大象？這兒沒有這個人?！?br/>
“就是你們的所長啊?！?br/>
“不，我們所長姓胡。”
吉貓拿眼盯著他：“這兒是不是超物理實驗室？今年是不是2010年？那么，你們從沒聽過柳大象這個名字？”聽到肯定的回答，吉貓不由惘然，那么，由于他的那顆子彈，真的讓大象從歷史長河中消失了？
年輕人帶他去見所長，吉貓聽他壓低聲音介紹：“……他是乘時間車來的……外形與咱們的設(shè)計圖完全一樣……他說所長是柳大象……”
所長點點頭，向吉貓走過來，矮胖子，40歲左右，眉毛很濃。這人無論如何不是柳大象，或柳大象的變型。胡所長看來也一腦門問號，有一萬個問題等著來人解答。吉貓機(jī)敏地卡住他的話頭：
“以后再問吧，以后再問吧?，F(xiàn)在我想和你合張影，好嗎？”
他讓年輕人拍完照，把相機(jī)扔到時間車?yán)铮槃葶@進(jìn)去，把時間調(diào)到他開槍的剎那之前。胡所長著急地拍著車窗喊：“先生留步！先生且留步！”
時間車刷地消失了。
他急忙回到城墻上，對于以下該怎么做，他早已成竹在胸，否則剛才他也不敢朝鐵哥兒們的先祖開槍。一句話，有了時間機(jī)器，歷史是可以反復(fù)迭代的。他既能讓大象從歷史中消失，也有把握把他從歷史的陰面再揪回來。剛才見過的團(tuán)丁們看見他，大驚失色，齊刷刷跪下來磕頭——剛剛上來一個，這會兒又來一個，這人會分身術(shù)，怕是神仙吧？那邊的吉貓正要扣下板機(jī)，后一個吉貓趕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先一個吉貓回頭看看他，并沒表現(xiàn)出驚奇，只是問：
“打死這個老土匪后柳大象真的會消失？”
“嗯。所以，這個家伙……留他一條命吧?！?br/>
先一個吉貓猶豫著：“那……縣城的百姓……”
“打他肚子！叫他死不了也活不安穩(wěn)。”
“好吧。”先一個吉貓把槍口稍稍下移，啪！遠(yuǎn)處的匪首仰面倒在地上。兩人急急走下城墻，團(tuán)丁們磕頭不已，不敢仰視。樹叢里有兩輛一模一樣的時間車，他們回到各自的車?yán)铮ハ喽摚骸翱砂褏?shù)調(diào)準(zhǔn)啊，讓咱倆同時在原地出現(xiàn)，合而為一，否則咱倆只好決斗了?！?br/>
兩人反復(fù)校準(zhǔn)了時間參數(shù)，聽見有人大喊：“仙人留步！仙人留步！”幾個穿長衫的人跌跌撞撞跑過來，時間車刷地消失了。
兩道綠影合為一個，吉貓從車中鉆出來，先檢查檢查自己，沒事，沒變成兩個腦袋四只耳朵的怪物。柳大象仍在原地站著，仍是陰陽怪氣的腔調(diào)：
“晃蕩歷史的英雄回來了？看來你沒能把我晃走嘛，認(rèn)輸吧?！?br/>
吉貓笑嘻嘻地看著他，覺得自己很有精神優(yōu)勢。他曾用一顆子彈改變了大象的存在，又心地仁慈地把哥兒們從鬼門關(guān)上救回來?？墒悄憧创笙竽堑滦?，他不知道這中間的曲曲折折，還滿脆生呢。他輕松地說：“大象，你的先祖中有沒有土匪？”
柳大象多少有點尷尬，沒錯，他的四代曾祖是家鄉(xiāng)聞名的匪首，曾奶奶就是他搶來的，后來在他曾奶奶的勸說下改邪歸正。這段歷史大象早就清楚，不過，為長者諱，他從沒對外人說過，包括自己的鐵哥兒們。他不快地說：“有一個吧，咋？”
“我用小口徑步槍把他干掉啦，柳家血脈也自此斷絕。2010年超物理實驗室沒有柳大象，是一個姓胡的胖子當(dāng)所長?？窗?，這是我拍的照片?！?br/>
他把自己的殺手锏甩出來，大象看看，沒有大驚小怪，平靜地問：“后來你趕緊返回，攔住另一個正要開槍的吉貓，又把我救了出來，對不對？”
“對，你怎么——”
“你的斤斗還能翻出我的手心？現(xiàn)在，既然我還在這里，那么你還是輸了?！?br/>
吉貓喊道：“真臉皮厚！不是我心存仁慈，你這會兒還在奈何橋下的冥河里嗆水哩。”
“你也是歷史的一部分，”大象干脆地說，“你的惡作劇和憐憫心都是塑造歷史的諸多動因之一，而我的結(jié)論恰恰是基于所有歷史動因的綜合。所以，你還是輸了，準(zhǔn)備兌現(xiàn)你的賭注吧?！?br/>
盡管一百個不情愿，三天后吉貓還是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方脫光膀子，大喊三聲：
“我是瘋子！我是瘋子！我是哥本哈根瘋子！”
其實這天的局面遠(yuǎn)沒有他預(yù)想的那樣難堪，行人們用漠然的眼神望望，繼續(xù)走他們的路。女士們匆匆避開，可能是怕瘋子干出更不雅的事。只有兩個孩子比較感興趣，笑嘻嘻地圍觀。大象微笑著把襯衣遞給吉貓，說，表演及格了，穿上吧，咱們回去。
吉貓倒覺得，自己攢這么大勁頭來耍瘋，竟然沒激起些許水花，實在不甘心。他邊穿衣服邊問那兩個小孩：“我是瘋子，你們知道不？”
孩子們笑著：“當(dāng)然知道啦！可是，為什么是哥本哈根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