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暗無月。
一片無盡的森林中，雨水淅淅瀝瀝，雨滴在樹梢，滴在枝葉，滴在泥土，卻滴不到兩個黑衣男子的身上。
“要怪就怪你的血脈?！迸谏L，戴著銀色面具的男人一只手中拿著一把模樣古怪的匕首朝著另一只手里懷抱著的嬰兒說道。
“這孩子也是倒霉，有我族血脈，卻只能早早夭折?！笔殖重笆椎哪腥送锵У?。
“對著這個雜種有什么好說的，留著只能是我族的恥辱，玷污我族的至高血脈，快點動手，遲則生變，早些回去交任務。”另一個同樣打扮的男子催促道。
“真想不通殺這么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兒還需要我們出手，能死在我手里也算你的福氣了?！?br/>
兩人互相傳遞了下眼神，手持匕首的男人點點頭，眼中泛出狠光，猛地抬起手臂將匕首對準嬰兒的腹部刺去。
※
“?。 睂幧袕膲趑|中驚醒，猛地坐起身，右手捂著肚子，左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不知道是這個月第幾次做同樣的噩夢了，只他有自己心里清楚這噩夢是那般的真實。
剎那間，寧尚脖子上用紅繩子拴著的乳白戒指微微閃過一絲光氳，只有那么一瞬間，寧尚自己都未曾發(fā)現(xiàn)過。
“叮鈴鈴，叮鈴鈴……”就在寧尚心有余悸的時候，老式鬧鐘準時發(fā)出刺耳的聲音，又準時停了下來。
寧尚搖搖頭，盡量不去想那個做了無數(shù)遍的噩夢。他套上一件有些褪色的圓領衫，戴上一塊雜牌石英表，打了盆洗臉水匆匆梳洗了一下。
看著有一道大裂痕鏡子中消瘦的臉龐，自嘲的笑道“我市第一帥收破爛寧哥即將出發(fā)?！?br/>
寧尚從郊區(qū)一座破舊的垃圾收購站走出，外面還是黑咕隆咚的一片。他看看了手表，時針和分針剛好重合在數(shù)字6的位置上。
他坐上爺爺留下的鐵皮三輪車，從褲兜里掏出早不知道淘汰了多少年的mp3，打開循環(huán)模式聽著只能存儲的十多首歌，伴隨著咯吱咯吱聲響朝市區(qū)方向慢慢騎去。
寧尚今年十八歲，不，應該是今天十八歲。
從記事起他就跟隨著爺爺在垃圾站生活。
寧尚從小就獨來獨往，倒不是性格孤僻，只不過跟他接觸過的人都會發(fā)生或大或小的‘意外’。附近孩子誰也不愿跟寧尚玩，就連話也不可能說上一句。
之前總有不信邪的故意跟寧尚搭個訕，或是罵上兩句話，然而那些蛋疼者輕則喝涼水嗆著、吃飯卡住，重則缺胳膊少腿的也不是沒有。
周圍小孩都叫他尚門星，音譯過來就是‘喪門星’，不過寧尚自己卻不知道，因為沒人再敢當著他的面叫出口，生怕發(fā)生點什么意外或是沾了霉運。
爺爺寧富貴卻是唯一一個沒事的，他總想著讓寧尚讀書，好不容易上了公立小學，結果沒兩月就被送了回來。
送回來的理由是自從寧尚去上學，那一個班的孩子動不動就有生病的，受傷的，溺水的，誰和他做了同桌就更加嚴重，連班主任都換了好幾個，加上寧尚‘喪門星’的傳言讓許多家長強烈要求換班，無奈之下只能找來寧富貴勸說退學。
寧富貴知道后給老師領導跪下噴噴磕頭，頭皮都嗚嗚地往外滲血。有個心善的領導看不過去幫著換了一個較遠的學校，最后那個學校也迫于家長壓力將寧尚勸退了。
老頭無奈地罵寧尚：“你就是個收破爛的命！”
寧尚卻笑嘻嘻的回道：“剛好有其爺必有其孫?！?br/>
寧富貴喜歡孩子，對寧尚可謂疼愛有加，從來沒舍得打過，雖然條件很差，但總想著能讓寧尚出人頭地，不要像自己一樣沒文化是個低下的人，想要孩子成為一個高尚的人，所以取名一個尚字。
寧尚十分聰明，學什么都有天分，可謂過目不忘，老頭每次收破爛總喜歡多收一些書刊報紙，每次碰到有賣課本總能笑的在臉上多出幾個褶子，希望寧尚能多看點書學點知識。
小時候的寧尚經(jīng)?？拗鴨枲敔敚约簽樯稕]有爸媽，寧富貴只說在大城市打工，后來寧尚懂事后爺爺就告訴他父母打工摔死了。
為此寧尚還在后院垃圾場的角落給父母立了一塊小木牌，木牌上用鉛筆畫著手拉著手的兩個小人，以此吊念。
每逢被人欺負，或者有什么煩心事，寧尚總在夜深十分跑到木牌前靜靜坐著，說一些委屈的事情但是卻從來不哭。
在寧尚十二歲的那年，干瘦的爺爺?shù)昧朔伟?br/>
起初爺爺寧富貴以為肺炎，咳得厲害，直到后來連三輪車都沒法騎了，只能去小藥店買點藥，哪里舍得去醫(yī)院看病，最后拗不過寧尚去檢查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是癌癥晚期了。
寧富貴不識字，當時醫(yī)生就把檢驗報告遞給了寧尚，寧尚看到最下方那幾個字寫著肺癌晚期，黑黝黝的小手忍不住顫抖著對醫(yī)生說：“能治不？”
醫(yī)生什么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寧尚咬著牙擠出兩個字：“多久？”
女醫(yī)生看著穿著破破爛爛的寧尚嘆了口氣，“最多半年，早點準備后事吧?！?br/>
寧尚聽完轉身躲在廁所沉默了半個小時，然后笑著出來把檢驗報告塞給爺爺說：“臭老頭，讓你不要抽老漢煙嗆得要死，這回肺炎抽出來了吧。”
“咳咳，俺就說沒啥事，你個臭小子百花那個些錢，那咱兒還開藥不啦？”爺爺咳了半天后說道。
“藥不吃，萬一咳死你怎么整？我還想多讓你給我掙下點錢娶媳婦呢，你不想抱重孫子了？”
“吃！但你要趕快相一個媳婦兒啊。俺看隔壁修自行車家的那個李香蘭就挺不錯，胖是胖點，但是好養(yǎng)活?。￡P鍵你看那屁股絕對是個能生兒子的婆姨?！睂幐毁F瞇著眼睛已經(jīng)想著怎么操辦大婚了。
“我是要掙大錢的人，娶也要娶一個大明星?！睂幧衅财沧觳恍嫉恼f著。
“走！回家，今天休息一天，晚上俺們吃一頓葷的?！?br/>
治療癌癥的藥貴的嚇人，收破爛為生的爺爺哪里能買的起，寧尚就擅自做主讓醫(yī)生開了些便宜的消炎藥和止痛藥。
爺孫兩提著藥，回家路上討價還價半天買了半只‘特價’老母雞，當天晚上就大快朵頤剩了兩大攤干干凈凈的雞骨頭。
之后沒過多久寧富貴就臥床不起了，咳得不停。
那幾個月寧尚每天照顧老頭，想著方法給爺爺弄點好吃的、好抽的。
為此十二歲的寧尚偷過雞、偷過煙、偷過面包、偷過蛋糕、搶過搶過學生的錢。
同樣的，寧尚被狗追過，被學生家長打過、被市場賣肉的打過……經(jīng)常滿身傷痕，可謂是受盡世間冷暖。
摳門的爺爺，卻什么也不舍得買，存了兩萬塊錢，捏的死死的，連幾塊錢也不肯給寧尚。
寧尚知道這是爺爺留給自己過日子的，生怕以后真的沒錢討個媳婦。
一天，寧尚早上出門買止疼藥，順道偷了一包中華煙想著老漢能解解饞，回到家滿心歡喜的將煙扔到老頭土炕邊。
“中華沒抽過吧，今天讓你臭老頭解解饞。不過要少抽兩根，一包要抽兩天哦?！睂幧行ξ卣f著。
“怎么了？看不上么？這可比你老漢煙強多了?！?br/>
“臭老頭？”寧尚叫了一聲。
“臭老頭？”
“臭老頭？”
“爺爺！”
寧尚撲上炕，抱起瘦到剩了一把柴的爺爺，爺爺兩只手無力的攤著，頭也向后拉攏著。
寧尚扶著爺爺?shù)念^輕輕說：“不要睡了，起來抽只煙，中午我們吃老母雞好不？”
“老頭，你到是說句話??！裝死算什么事啊！”寧尚晃著爺爺?shù)纳碜樱桓市牡南胍獡u醒‘熟睡’的老頭。
“臭老頭，爺爺！”十二歲的寧尚第一次哭出了聲，這是他第一次哭，不管以前被狗咬，被人打，看著別人小孩在公園跟著父母要糖人，自己卻只能翻垃圾箱，他都沒有哭過，可這一次他再也控住不，以為自己沒有淚腺的爺爺看到一定會很驚奇這傻小子也會哭。
寧尚抱著爺爺只感覺鼻腔酸痛的緊，喉嚨想大喊爺爺卻只能發(fā)出微弱的泣聲，眼淚鼻涕流成一灘。
就這樣寧尚抱著爺爺從天亮哭到天黑，然后又哭到了天亮。眼淚干了又濕，濕了又干，黑黑的小臉蛋上留下兩道淚痕，直到眼睛干澀的無法睜開為止。
寧尚將老頭放平，長時間沒有動，關節(jié)發(fā)出咯嘣咯嘣的響聲。這時才看到爺爺手邊放著一張從學生作業(yè)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歪歪扭扭的寫了半頁字，準確的說畫了半頁圖和字。
老頭大字不認識幾個，不會的字要不以拼音代替，要不畫個圖畫個圈。
寧尚緩緩拿起紙跪在炕下，開頭大致寫著，自己早就知道得了癌癥，自己的身體自己能不知道么？癌癥兩個字是用拼音代替的，讓寧尚不要悲傷，悲傷兩個字不會寫老頭就畫了一個哭臉代替。寫了存折密碼，然后打了一個箭頭畫了土炕在上面點了一個點意思存折就藏在那里。
紙中間都是用拼音寫的，字跡更加歪扭，寧尚不難看出是爺爺劇烈咳嗽時寫下的，上面寫道自己哪一天撿到了一個嬰兒，在哪里撿到的，撿到的時候嬰兒脖子上只掛著一個似玉非玉又不像塑料的小戒指。
最后紙上畫著一個大人抱著嬰兒有一個大大的笑臉。在畫下寫了四個大字‘混出人樣’。
寧尚不禁又流出了一滴眼淚，眼淚順著臉頰剛好滴在了脖子上戴的戒指上。眼淚沒有繼續(xù)順著戒指流下去，而是滲到了不知名的戒指里。
戒指閃爍了一抹微光，沉浸在悲傷中的寧尚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
寧尚默默看了好幾遍，尤其是最后的四個字‘混出人樣’，他暗暗握緊雙拳立誓一定不辜負老頭子的期望。然后將紙折了三折塞進褲兜放好。
隨后幾天寧尚開始處理爺爺?shù)暮笫?，老頭也沒有幾個朋友，最多下象棋的時候認識幾個大爺，也都不是什么好友至交，就誰都沒有通知。
獨自低調地辦了喪事后，寧尚擔心被人知道再把自己送到孤兒院什么的就自己在家披麻戴孝了三天，將老頭火化后帶著骨灰到黃河邊撒了去。
那一天寧尚長大了。
※
寧尚騎著三輪，因為離市區(qū)遠，七點開始早高峰后車子就多了，所以寧尚每天六點半就準時出門。
街道上車子很少，寧尚沿著路邊蹬著三輪車，騎了半個多小時，mp3中的歌已經(jīng)循環(huán)了一遍了才到繞城高速附近，因為道路整修，寧尚只能繞到一條黑漆漆的輔道上，路上沒燈，又是煤渣路，尖銳的石頭硌到車轱轆上發(fā)出咯吱的響聲，只能推著三輪車走。
這時街道上已經(jīng)零零散散有些路遠的學生騎車上課了，寧尚羨慕的看著穿著校服的學生，咂咂嘴不服氣的咕噥：“我曾經(jīng)小學年級第一，不是一樣收破爛的。”還不忘加一句“收破爛一哥，最帥的那個。”
寧尚推著祖?zhèn)鞯娜嗆囎咧?，身后一個扎著兩條羊尾辮，五官精致，十分可愛的小女生推著一輛粉色自行車緊緊跟著。
“你走快點呀?！毙∨⑧街齑叽僦?。
寧尚默默加快點了點速度，不輕易跟人說話的寧尚沒有回話?？墒擒囬镛A經(jīng)?？ㄔ谑p里，瘦弱的寧尚推起來十分費勁。
小女孩急的直跺腳，就差沒哭出來，“今天要考試，遲到就完了?！?br/>
狹窄的小道勉強能通過兩輛小轎車，路邊的行人就顯得十分擁擠了，更不要說還有一輛三輪車在前面推著。
寧尚一個勁地推著三輪車走的十分費勁，他害怕跟小女孩說話，把霉運帶給她，假裝沒有聽見。
“你不會是聾子啞巴吧？”小女孩看著穿著破破爛爛的寧尚顯得氣急敗壞。
“人這么小，脾氣還挺大，你能你飛過去！”寧尚聳聳肩還是沒忍住說了話，“肯定學習不好?！?br/>
小女孩不服氣，轉頭瞪著兩只大眼睛道“臭收破爛的，肯定比你好！不不，你肯定連字都不認識，我爸說只有沒上過學的才會收破爛呢！”
就在此時前面轉彎處突然沖出一輛前二后四的半掛大貨車，遠光燈刺的人睜不開了眼睛，小女孩慌亂中被石頭絆倒在地上，半個身子正好在貨車正前方。
貨車司機等發(fā)現(xiàn)路上趴著的小女孩，一腳急撒車，但卻根本來不及。小女孩已經(jīng)被嚇傻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此時站在一旁的寧尚想也沒想第一時間沖了過去，瘦弱的他抱起小女孩用出最大的力氣將女孩扔在路邊。
但是想要再跑出去就沒有可能了，寧尚被貨車正面結結實實的撞上，感覺就像被幾噸大石頭壓在身子上一樣，寧尚倒飛了十幾米出去。全身骨頭都想散了架一樣，連呼吸都無法做到，只覺得胸腔里生疼，喉嚨里粘稠難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寧尚微微睜開雙眼，發(fā)現(xiàn)司機和小女孩都在看著自己，小女孩明顯驚嚇過度，眼里還帶著淚水。
“倒了八輩子霉，破收破爛的，不會看路啊?！睗M臉橫肉的司機破口大罵。
寧尚沒有管他，笑著對小女孩說：“我上過學的，而且是年級第一哦?！?br/>
女孩沒有說話只是哭個不停。
此時寧尚覺的胸腔內一陣劇痛，劇痛過后緊接著身子都輕了起來，這時突然他聽見腦海里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重復地說道：“帶上戒指，帶上戒指……”
寧尚來不及疑問和猶豫，他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將脖子上的戒指摘下戴在了左手小拇指上。
眼前的一切開始虛幻起來，慢慢的一切都看不見，只剩下光，刺眼的白光，要比貨車遠光燈來的更加刺眼。
像是過了萬年之久，又像是只有一眨眼的功夫，白光消失了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寧尚開始有了知覺，他感覺有人抱著自己，但無論怎么樣還是無法睜開雙眼，也說不出來話。
如果能看到，他一定會驚訝這地方和他做過無數(shù)次的夢境簡直一模一樣。寧尚此時感覺胸腔倒是不痛了，但肚子卻疼得出奇。
這時寧尚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一個格外好聽的女人聲音：“有心跳了，塵兒你活過來。這真是奇跡，我的孩子?！?br/>
寧尚正在好奇“塵兒是誰？”但是肚子的疼痛讓他已經(jīng)沒法思考，沒有幾秒便暈死了過去，只記得在失去知覺前聽到一首詩“蒼穹天命自不凡，九霄繁星落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