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彌走到桌邊,在一個能看清楚電腦屏幕,又不會離上司太近的位置停下。
賀景延打開工作臺:“你適應得怎么樣?”
幾天沒見,紀彌儼然融入了總辦,上一次見面尚且連人都沒認全,這一次已經摸清了運轉體系。
每天上班主動跟著秘書們做事,沒被布置工作就打雜和旁聽。
下班后仔細寫日報做好歸納總結,為了跟上這里的辦公節(jié)奏,周末都沒有閑下來過。
此刻被問起狀態(tài),他足以條理清晰地回答上手情況。
“之后是我?guī)悖心睦锊欢苯又v,要是遇到兜不住的就上報,我也是直線處理人。”賀景延說。
紀彌點頭,現在就有問題:“我的工作是每周排單嗎?”
賀景延說:“開發(fā)組會這樣排,里程碑的最開始就框定迭代量,一周一個版本日做小節(jié)點。”
“但這里和開發(fā)側不太一樣,綠燈單和大單子多,要么特別急,要么工期長,會定得比較靈活?!?br/>
紀彌記在心里,對于別的要求則是之前就了解過。
他雖然是昏頭昏腦地沖動來到這里,但認真琢磨了技術助理的職責描述。
這崗位是助理更是技術,相比于開發(fā)組里擰螺絲的細分程序崗,這里背靠著總裁辦公室,能接觸到全棧的開發(fā)鏈路。
日常工作可以概括成和CEO搭檔,配合處理專業(yè)性難題,這方面紀彌沒有其他疑問。
“上個助理有沒有留下工作,需要我來接手呢?”紀彌道,“到時候可能要聯(lián)系下細節(jié)?!?br/>
賀景延道:“沒有,技術中臺負責處理掉了,這幾天有新的程序單就是你接上。”
他一邊說一邊篩選工單,分配到紀彌的后臺。
他再說:“J02組在優(yōu)化防外掛系統(tǒng),他們是戰(zhàn)術競技游戲,新賽季快到了,這個系統(tǒng)很關鍵,需要重點盯一下?!?br/>
“提測時間是哪天?”紀彌挑最要緊的問。
“做多少就提多少,QA那邊抽出了一個專項組配合它測試。”賀景延道。
其他的都是雜項,紀彌準備回頭找項目溝通,進一步地敲定條件。
隨后,他見賀景延滾動鼠標。
頁面逐漸往下移,頭一回見識到什么叫做“密密麻麻的后臺”,論長度的話可以類比《海底三萬里》。
紀彌甚至懷疑這個滾軸拉不到底部。
商務的、運營的、開發(fā)的,放在一起光是旁觀就血壓飆升。
甚至有一條是某穗城員工舉報上司施壓霸凌,集團特意找了國外的第三方調查組來處理。
“對了,你用沒用過萌心?”賀景延忽地問。
紀彌微微怔愣,繼而迅速搖了搖頭,仿佛一旦猶豫就會留下案底。
賀景延是準備講正事,見紀彌這副局促的樣子,嗤笑:“我就問問,你這什么反應?”
紀彌磕磕絆絆:“我只是不怎么玩交友軟件……”
賀景延拿腔拿調地“噢”了聲,似乎有什么話沒說出口。
于是紀彌反問:“你以為呢?”
賀景延道:“還以為是怕我加你好友。”
紀彌:“?!?br/>
……早知道就不該給他回答的機會!
剛才賀景延談論工作的時候,和私下里很不一樣,斂起了隨性和散漫,神色冷靜口吻正經,十足的上位者腔調。
以至于自己聚精會神才能跟上步調,幾乎忘了對方性格頑劣。
紀彌咬了咬牙,道:“我的要求很多,一般都是主動挑選。”
賀景延抬起眼:“不好意思,我多問一句,你現在有感情生活么?”
紀彌單方面認為Jing算是可發(fā)展的網友,逞強著回答:“我、我剛挑完,如果是摘白菜的話,剛種進地里吧。”
賀景延聽了有些好笑,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被這沒心沒肺的家伙當白菜。
他半開玩笑地提醒:“這里對員工的私事沒什么所謂,不過我不想在網騙新聞上看到你?!?br/>
紀彌登時耳根發(fā)燙:“我絕對不會!”
聽到紀彌幾近羞赧地做出保證,賀景延沒再打岔,話題回到了正事上。
互娛的NLP實驗室是萌心的技術支持,最近產品上線有很多修改事項。
總辦有相關的追蹤單,賀景延把二級負責人掛在了紀彌下面,讓他抽空跟一下進展。
把這些一項項安排好,才過去半個小時。
紀彌驚訝于這里的效率,畢竟以前在開發(fā)組核對排期,七嘴八舌至少要花一個半小時……
“我還有哪里要注意的嗎?”他問。
賀景延抬起眼,目光越過紀彌的肩頭:“以后不用幫忙關門,有匯報的話隨時接進來?!?br/>
不需要多提醒,紀彌瞬間理解了言外之意。
這是為了方便溝通效率,也是為了上下級避嫌。
有這份自覺其實對雙方都好。
賀景延往后退了一步,紀彌也注意保持距離,表示自己剛才不小心順手捎上,之后一定會記得。
下午總辦準備開內部會議,行政推著餐車派發(fā)茶點。
公司氛圍就這樣,隔三差五投喂甜品和飲料,每逢例會或版本日,大家一邊工作一邊吃。
“Delay你這扇門這樣開著就行了?”行政察覺到了細節(jié)。
賀景延道:“嗯不用管?!?br/>
這位派來送餐的行政性格很外向,到了頂樓也有意在總辦刷存在感。
他搭話:“是方便監(jiān)工你的助理嗎?”
旁邊喝著酸奶的紀彌一頓,暗落落地望向賀景延,感覺可憐又弱小。
賀景延也聞言打量他,眼尾藏著不太明顯的笑意。
“沒,從我位置上雖然能看到他,但每天沒有那個盯梢的空閑。”
行政捧場似的應聲,紀彌松了口氣。
緊接著,賀景延慢悠悠說:“但我的助理就不一定了?!?br/>
紀彌:?
“反正他一扭頭就可以偷看我,誰知道呢。”賀景延道。
紀彌:??
胡說八道個沒完,賀景延還提議:“這么說起來應該建個收費站?!?br/>
紀彌:???
他沒了那股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可憐勁,磨著后槽牙,實在受不了賀景延的創(chuàng)想。
“你是要表演海豚頂球,還是脫衣舞秀,準備賣觀光門票?”紀彌問得尖銳。
賀景延巧妙接茬:“消費者偏好影響需求,結果自然取決于你的喜好?!?br/>
紀彌對老板沒了最初的拘謹,不想回答偏好大自然還是成人秀。
他說自己有正事要做,去幫忙調試會議室的投影儀了。
行政也打算要走,轉頭多看了兩眼紀彌的工位。
那里貼了十多張便簽紙,排列得很有規(guī)劃,寫滿了不同的事項。
他笑:“前些天我過來還空蕩蕩的,今天桌上這么滿了,和幾位秘書的陣勢差不多?!?br/>
賀景延循聲看過去,再瞥了眼不遠處的Shell,那人腰酸背痛地站起來敲鍵盤,脖子上還掛著按摩枕。
行政見狀猜他可能要說秘書室更辛苦,但賀景延敲了敲紀彌的桌面。
“給這里裝一下升降臺和屏幕燈,掛我的賬,他如果問起來就說改善設備?!?br/>
比起前輩們設施齊全,就差桌下放個泡腳桶,紀彌這里被襯得有些簡陋。
他不怎么挑剔環(huán)境,自認湊合著可以用,不過,會議休息的間隙,發(fā)現桌上有了新的裝備,懵懵懂懂地湊過去研究。
“行政看到我的便簽紙,知道之后要忙加班,就給升級配件?”紀彌有些驚喜。
燈具是他很喜歡的品牌,質量和效果吊打業(yè)內其他產品,只是太貴了,自己一直沒舍得買。
他摸了摸炭黑色的外殼:“好酷,我要給行政中心發(fā)錦旗!”
Shell琢磨:“我的入職禮包沒這么周到啊,難道是因為那時候Delay還沒拿下事業(yè)群?”
Noah安慰:“哎,你算好的了,我來的時候Delay在管開發(fā)組,平時和策劃坐在一起,趕公測那半年就在走廊放一張折疊床……”
“哈哈哈真的???Delay也擠過折疊床?”Shell說,“有照片么讓我爽爽!”
走在后面的賀景延嗤笑:“這幾天我在寫你的績效評定,你最好捂死陰暗的心理活動。”
“我錯了。”Shell立即鞠躬,解釋,“我是心靈丑陋,真不是對領導的工作態(tài)度差?!?br/>
這會兒稍加休息,有四十分鐘可以吃晚飯。
一群人不想去食堂排隊,偷懶點了內部咖啡廳的沙拉外賣,店員送過來三袋子綠草綠葉,乍看還以為收割了馬路的綠化帶。
下午已經聊完重要議程,晚上的任務輕松很多,只是討論互娛各家工作室的情況。
除了紀彌在滬市的開發(fā)組待過,其他人都是從穗城被調過來,不清楚這里的真實狀況。
前陣子秘書們奔波于溝通和考察,就是為了摸清信息,如今有了一定的掌握,能對接下來的方向做討論。
“要不是日程太緊,應該把過去的投放數據也做幾張表,和里程碑未來計劃互相參照?!盢oah沉思。
紀彌本來在寫筆記,聞言停住動作。
他在這個場合沒能講上幾句話,此刻稍稍猶豫了下,問:“我這里有簡單的整理,需要嗎?”
“很湊巧嘛?!盢oah驚訝地失笑,“前幾天看你在做東西,原來弄的是這個?”
“我對其他組的情況也不熟,就當做預習了,都是從月報里拿到的公開數據?!?br/>
“月報就可以,光是歸納這些也挺累人的?!?br/>
紀彌行事認真,哪怕是私下自己用的材料,每一處都經得起考究。
有些方面尚且稚嫩,分析得比較淺,不過其他人沒有指摘,順帶向他抖落經驗心得。
能有這種毫不藏私的同事很難得,紀彌收獲了滿滿三張紙的總結。
散會已是晚上十點半,大家說了那么久的話,紛紛脫力地沉默。
紀彌眼神渙散地啃著香梨,滿嘴都是甜味。
在他耳邊,Shell沒歇太久,緩了兩口氣,大大方方和女朋友打電話。
以另外幾個人的淡定表現來看,他們應該習慣了Shell日常秀恩愛。
方溪云等Shell掛斷電話,采訪道:“你來滬市之前去姻緣廟上香,是因為對異地戀沒信心么?”
賀景延第一次聽說上香這件事:“Shell,你佛性大發(fā)了?”
在扔果核的紀彌差點沒忍住笑,隨后見Shell拍了拍桌子。
Shell道:“Delay,你別嘴得太早,我是一片好心為你去的!”
“我們動不動加班到凌晨,和老板帶頭當奮斗逼很有關系,我求你早點有個人愛,別整天擱公司里耗水耗電耗生命?!?br/>
紀彌擔心他白跑一趟:“那個廟靈嗎?”
Shell痛心疾首:“我看效果不咋地,反正救不了Delay?!?br/>
他補充:“這家伙一下飛機就來公司,老天怎么安排緣分???他自求多福吧!”
賀景延嗤了聲,不以為意地別過頭。
而紀彌挺好心,替Shell可惜:“廟里的門票不便宜,浪費了一筆錢呢?!?br/>
他們插科打諢了幾句,紀彌還不是很累,去看了互娛和萌心的合作規(guī)劃案。
又過一會,他謹慎地瞄向總裁辦公室。
賀景延在和別人談事,紀彌便和學生時代做小動作一樣,屈起胳膊擋住半邊臉,偷偷地打開萌心。
[提示:您的頭像被卡掉啦TAT系統(tǒng)已自動屏蔽,請重新上傳照片~]
紀彌:“……”
聯(lián)系到屏幕里正開著的規(guī)劃案,其中就有相關的引導措施和治理……
他服了,什么叫做我查我自己啊?第一批就被收拾。
紀彌失魂落魄,沒心思替鴻擬熬夜了。
眼見整層樓只剩下自己和賀景延,紀彌意識到現在也已經很晚,打到網約車便背起書包離開。
周五沒多少人愿意加班,高聳的寫字樓唯有寥寥幾盞燈。
他沿園區(qū)的回廊往外走,捧著手機試了幾次亂七八糟的圖,都沒審核通過。
然后紀彌孤零零停步,在路燈下隨手拍了一張。
這次秒速成功。
頁面跳轉到主頁,頭像絲滑刷新,成了自己右手比V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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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你們總辦好久沒新面孔了,你秘書找的人對不對你口味?]
新產品發(fā)布是最忙碌的階段,ChiChi暈頭轉向完,發(fā)現賀景延居然還在線。
這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了,再聊事業(yè)太沒人性,他便發(fā)過去一句閑聊,以表自己的示好之情。
集團里,沒人不想和互娛搞好關系,賀景延對這些的攀談和交涉已經習以為常。
他不屑于虛偽恭維,依舊是平時那副腔調。
[你說得好像在相親,Noah什么時候背著我改行當媒婆了。]
ChiChi說話大膽:[公司也不是沒有情侶。]
賀景延一直對此難以理解:[畜生都不吃窩邊草,為什么要搞同事?上班見面都沒看吐?]
ChiChi沒話可說,干脆談工作算了。
之前賀景延發(fā)來mī的主頁截圖,他快馬加鞭處理漏網之魚,親自卡掉了對方的頭像。
ChiChi:[等他下次登錄,系統(tǒng)會提醒他換頭像,不過這個畢竟不是強制要求,機器審核也沒優(yōu)化多少,可能又會被他糊弄過去。]
ChiChi:[你關注下?說不定是個小帥哥哈哈哈哈。]
賀景延打開軟件核對,mī的頭像已經變了。
照片上神神秘秘地露出了一只右手。
盡管光線和像素不怎么好,但瞧得出mī皮膚很白。
和大多數男生的硬朗輪廓不太一樣,mī手指纖長,手掌似乎比自己小了一圈。
賀景延心說,這樣清瘦的體格還操心上司夭不夭折呢?
弱雞網友去的哪門子黑心工廠,手腕能被一把握住,看起來快要營養(yǎng)不良。
想到這里,賀景延注意到背景里的一角花架……
怎么和自己公司底下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