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風聲里的聲音似乎在變得更加刺耳。
但卻更加模糊朦朧,就好似那聲音并不在你的耳側(cè),而是在廝磨著你的心臟。
冷陽在等著暗處的危險,可是卻偏偏什么也沒有等到。
這種等而不得的危險最為折磨人的心智。
冷陽四周望去,卻沒有看見任何一個唐門的人,四處漆黑的景象與這夜色融為一體,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鳥嘶與蟲鳴,安靜的可怕。
只有些微的風聲與那風聲里的異樣。
唐無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他緩緩伸出一根手指,向冷陽慢慢的搖了搖。
冷陽看唐無的嘴稍稍張開,雖然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音,但是那口型分明便是:不要動!
冷陽當然沒有動。
這個世界上若還有讓冷陽感到恐懼的東西,那絕不是秋一敵的武功。
而是唐門的暗殺。
因為秋一敵若要殺你,會面對面的殺了你,甚至——就在他殺你的時候,你還會感到對這個人的敬佩——死在他的手上,死而無憾。
唐門不一樣,唐門帶給人的是未知的不知何時何處何種方式死去的恐懼。
其實這江湖上最有名的殺手并不是出自唐門。
而是一個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江湖上,變成了傳說一般的殺手。
沒人知道他長得什么樣子,也沒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有一個很好聽的外號——“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
因為有人見過他殺人時用的武器。
那是一把有如殘月般的刀,據(jù)說在他揮出刀光的時候,你會看到漫天的星河。
可這浪漫的刀光卻偏偏屬于一個殘酷的殺手。
而這個殺手,沒有一次失手過。
你甚至不用去找他,因為你也找不到他,可是只要你有殺心,你有仇家,無論你在何處,他都會找上你。
“天外一鉤殘月”自己并不會出現(xiàn),而是一個百媚千嬌的美嬌娘,用嬌滴滴的聲音問你。
你是否愿意用你一半的家產(chǎn),換取你要殺的人的命。
哪怕你只有一個銅板。
而這個美嬌娘,每一次都是不一樣的新人。
一旦你同意了,那你要殺的人便只剩下七天的壽命。
因為“天外一鉤殘月”從不失手。
就是這樣一個傳奇的殺手,這樣一個從未失手的殺手,他的名聲早已超過了唐門。
他對自己極為自信,以至于極度的自傲,他甚至放話要與唐門門主唐影一決雌雄,來看誰是世上的第一殺手。
唐門沒有任何的回應(yīng)。
但你若要問任何江湖上的人,是懼怕唐門還是“天外一鉤殘月”,那么,所有人都會是一個回答。
唐門。
沒有響亮名聲的唐門。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唐門會在何時何處何種方式要了你的命。
而且唐門要你的性命的時候,那很可能是一個痛苦且煎熬的過程。
這就是無名的未知的恐懼。
而現(xiàn)在冷陽就處于這種狀態(tài)里,這在夜色里潛伏的危險與恐懼在啃噬著他的心智,伴隨著風中那吊詭的異聲。
唐無的臉上同樣露出了緊張的神色,就算是唐門的人,也絕不敢同門面前托大。
風逐漸停了下來,那異樣的聲音卻沒有停下來,嘈雜、細碎,似乎在耳畔又似乎在天邊。
與冷陽那日遇到蜃公子與鬼蛟夫人時,也曾遇到與此時相似的情景,但卻又不完全相同。
蜃公子與鬼蛟所布的迷陣本就是有跡可循,雖詭異卻不可怕,而此時這個聲音卻是讓冷陽完全摸不到頭腦,還感覺到一絲的惡心。
那種被饑餓的猛獸凝視著,隨時會把你撕咬吞噬的恐懼。
驟然間,聲音陡的響亮了起來,四周那尚未發(fā)出新芽的枯枝間發(fā)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愈來愈大。
唐無的額頭居然沁出了冷汗。
唐無干笑了兩聲,慌亂中也透露出一種絲無奈。
唐無沉聲道:“看來唐門,真的是想要我的命了?!?br/>
冷陽雙目赤紅,身上隱隱散出淡紅色的血霧,“鬼印決”已然運轉(zhuǎn)周身,想必是警戒到了極點。
冷陽長吁了一口氣,鎮(zhèn)定一下慌亂的心神,沉聲道:“這……這究竟是什么聲音?”
“鸮心鸝舌,”唐無的臉色甚是難看,聲音更是嘶啞難聽,“這就是’鸮心鸝舌’。”
鸮心鸝舌。
冷陽的心沉了下去。
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唐門的“鸮心鸝舌”,不過他并未見過,就如錢二爺般見多識廣,也只是給他講了個大概。
“鸮心鸝舌,”錢二爺說起這個的時候一臉的嚴肅,“如果你遇到了這個東西,那就跑吧?!?br/>
“跑,小子自然要跑,”冷陽轉(zhuǎn)著滴溜溜的黑眼睛,一臉的戲謔,可能是因為錢二爺甚少露出如此的表情,冷陽覺得極是有趣,“打不過當然要跑,可是要是跑不掉呢?”
錢二爺?shù)哪樕鼮閲烂C,似乎在認真思索著這個問題。
“我沒有見過這個’鸮心鸝舌’,我也不知道這個’鸮心鸝舌’是個人還是件兵器,但我只知道一件事情。”
冷陽笑道:“什么事情?”
錢二爺冷哼了一聲,一字一句的說道:“見過’鸮心鸝舌’的人,都死了?!?br/>
而今天,冷陽終于見到了“鸮心鸝舌”,不,確切的講,是聽到了。
那種嘈雜煩悶無序的聲音,有如一只爪子在你的心口上撕撓。
可慢慢的,冷陽竟不覺得這聲音刺耳了,甚至開始覺得,這個聲音逐漸與世間萬物融為一體,有如天籟。
這時,唐無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小心!當你覺得’鸮心鸝舌’的聲音甚是美妙時,他們便是要殺過來了!”
冷陽打了個寒戰(zhàn),從那時的恍惚中冷不丁的清醒過來,后背卻已被冷汗浸透,他猛地回過神來,向唐無點頭致謝。
唐無的聲音極是謹慎:“’鸮心鸝舌’不是一個人,而是唐門自小練習這個陣法的十二名好手,這十二人每一個單獨出來,都不過是江湖上的二流之輩??梢坏┻@十二人到了一起……”
唐無頓了一頓,慢慢說道:“那便是這超一流的’鸮心鸝舌’。”
冷陽雖然也充滿著恐懼,但還是忍不住問道:“這么厲害?”
唐無緩緩點了點頭,道:“這個陣法,恐怕強如秋莊主與玄天真人遇上了,也要費上一番周折?!?br/>
冷陽看向一臉顏色的唐無,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但還是打了個哈哈,干笑道:“既然這樣,那豈不是連唐影都不是這’鸮心鸝舌’的對手?”
唐無的表情透露出一絲的古怪,他看向冷陽,竟是點頭道:“不錯?!?br/>
冷陽吃了一驚,沒想到唐影竟會真的不是“鸮心鸝舌”的對手,但以唐門之謹慎,又怎會讓“鸮心鸝舌”如此之強大呢?
卻聽得唐無繼續(xù)說道:“可這’鸮心鸝舌’成陣之時,必須需要一個陣眼。這個陣眼必須是習得’暗武’與’毒尊’之人,所以……”
冷陽的雙眼出現(xiàn)了一絲光亮。
“所以……”
“所以我們并不是毫無機會,我們有兩個優(yōu)勢。其一,我便是陣眼,我對這’鸮心鸝舌’,倒是稍微有一點點的了解。”
冷陽不覺點點頭。
“其二,來的陣眼定然不是唐影,否則現(xiàn)如今的我倆已然是死人了。而僅次于唐影之下的唐隱,現(xiàn)如今也是一具白骨罷了。”
冷陽的雙眼的光亮更甚了。
“唐冥!”
冷陽的話音未落,那嘈嘈雜雜的聲音變了,似乎在那個聲音里,出現(xiàn)了一絲的空隙。
那聲音居然出現(xiàn)了情感。
憤怒。
冷陽看向唐無,唐無的眼神里沒有戲謔,只有謹慎。
不過,唐無的話的意思已然很明顯了——“鸮心鸝舌”里的唐冥,便是這個陣法的突破口!
所以,唐冥憤怒了。
年輕人總是喜歡證明自己,也總是喜歡在能證明自己的事情上表現(xiàn)出自己的憤怒。
唐冥看來也不例外。
而憤怒,是會讓人喪失理智的。
唐冥并不認為自己比不上唐隱,所以,在這個充斥著殺機的陣法里,他的憤怒凸現(xiàn)了出來。
唐無就是要激怒唐冥。
只有激怒唐冥,他們才有機會。
那種憤怒只維持了一剎間,便消失不見了,聲音卻變得不再嘈雜刺耳,逐漸的柔和起來。
唐無的表情更佳凝重了,他沉聲道:“他們要殺過來了,小心?!?br/>
冷陽點點頭,他自是知道。
鸮心鸝舌,一旦悅耳的鳥鳴結(jié)束了,那么下一刻迎接他與唐無的,便是鸮的殺心了。
可他們確實有機會了。
如果“鸮心鸝舌”一直在圍困他們二人,冷陽他們處在明處,而“鸮心鸝舌”在暗處,只要按兵不動,冷陽與唐無根本無從得知他們的位置。
因為那聲音錯亂煩悶,聽得冷陽簡直想堵住自己的耳朵,不,甚至是扯掉自己的耳朵,跑到山頂之上,大聲的把胸中的憤懣怒吼出來。
冷陽的心緒早已亂了。
所以,一旦冷陽與唐無亂了方寸,那便是他們喪命的時候了。
“鸮心鸝舌”只需要等就可以了。
可現(xiàn)在,“鸮心鸝舌”又放棄了自己最大的優(yōu)勢,要主動出擊了。
冷陽從靴子里緩緩抽出了“貪狼”,眨眼間,一把長弓便出現(xiàn)在了眼前。
唐無看罷,忍不住贊嘆道:“好弓!倘若少俠剛才用這把弓,我便是兇多吉少了。”
冷陽身形不動,說道:“幸虧沒用?!?br/>
唐無一愣,旋即露出了一抹笑容,附和般說道:“不錯,幸虧沒用?!?br/>
唐無話音未落,“鸮心鸝舌”便出手了。
冷陽甚至還沒有察覺,甚至還在仔細聆聽那聲音的出處,還在品味為何聲音變得如此悅耳。
那暗器便已經(jīng)向冷陽襲來了。
最可怕的是,這些暗器來的是那么自然,伴隨著那悅耳的鳥鳴,眨眼間便到了冷陽的胸前。
可冷陽還在側(cè)耳聆聽。
那些暗器,也沒有殺氣。
暗器沖破了冷陽周身的血霧,冷陽猛地一驚,手里的“貪狼”發(fā)出了刺耳的響動,將那些暗器“?!钡囊宦曃诹斯稀?br/>
冷陽暗自心驚,他知道若是沒有這把“貪狼”,此時的他便已命喪黃泉了。
冷陽轉(zhuǎn)頭看向唐無,唐無仍是笑嘻嘻的站在那里,表情雖有幾分的戲謔,但他的眼神卻是慎之又慎。
因為僅僅這一擊,他的左臂便已被一把飛刀劃過,流出了鮮血。
“鸮心鸝舌”果然名不虛傳!
就算是唐冥是陣眼,這個陣法也絕不容人小覷。
因為直到現(xiàn)在,冷陽仍未知道這些人的位置!
而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