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時，謝歸一如往常地睜開眼，直至指腹觸碰了柔軟光滑的被面，他才一怔，緩緩坐起身來。
這是回到京城的第五天。
慶德二十二年，常年病弱、居住在別莊的謝家庶長子情況好轉(zhuǎn)，遷回京城謝府。
這個消息沒有掀起多大風(fēng)浪，只是常年看不慣謝家的人興奮了一把。
然而這個庶長子回府后，簡直可以算是悄無聲息。新鮮勁過去，便無人再記得他。
南山書院畢竟清苦，他心里又梗著一口氣，在外漂泊多年，很有些不習(xí)慣謝府的雍容華貴。
舉目見處皆是畫棟雕梁。歲月斑駁，幾經(jīng)風(fēng)浪而不倒，才有了世代簪纓的謝家。
風(fēng)雅在外敲門，謝歸隨口喚了句“進來”，自己先起身穿衣。風(fēng)雅也習(xí)慣了，算準了是他醒來的時間，東西都準備齊全，往房里放了就走。
這場面放在別人房里，肯定要落下被主母苛待的口實。沒有貼身小廝、通房丫鬟，連書童也不上心。
殊不知謝歸向來不喜歡別人插手自己的事，如今的主母也不愿自找沒趣，都當(dāng)對方不存在。府里上下都精明，沒人多嘴，以免自討苦吃。
當(dāng)年離開京城時，謝歸只有八歲，如今回來，已長成了清瘦俊秀的少年郎。
別人在他這個年紀，大都娶妻生子，開門立戶了。他前世就意不在此，這一世孑然一身，牢牢揣著一個念頭，更對這些提不起絲毫興趣。
風(fēng)雅給他收拾房間，聲音也褪去了稚嫩，變得更加低沉：“公子，你今日又要出門么？”
謝歸唔了一聲，自顧自往外走。風(fēng)雅忍不住抱怨道：“公子快去撿些灰土抹一抹，別忘前天你出門惹了一身禍回來?！?br/>
謝歸聞言，詫異停步，“怎么說？”
他茫然而不自知，風(fēng)雅恨恨地鋪平被褥，“前天公子前腳剛進門，后邊跟了一堆姑娘，眼神跟糖似的，黏在你身上就扯不動了。要不是門房長得兇，說不定要跟進來……”
謝歸清咳兩聲：“那我今日多多注意?！?br/>
他慢慢走遠，風(fēng)雅以為他聽進去了，回頭卻看見他特意換了件柳綠色的外衣，頓時氣得要倒仰過去。
韓先生在學(xué)業(yè)上近乎嚴苛，但日常起居上從不虧待兩個徒弟。四年下來，衛(wèi)初和謝歸兩人就像雨后春筍，拼著命地長個子。
此時的謝歸往京城一站，俊秀又出挑，十分引人注目。
更讓風(fēng)雅頭痛的是他那雙眼睛。
像冬日暖陽下澄凈的湖水，泛著輕微的碧色。乍看去有些顯眼，可配著謝歸的容貌，是越看越順眼。
謝歸生來就白，五官底子也好，這兩年又漸漸長開了，在書院時就讓韓先生直嘆，說他將來肯定是禍害。
風(fēng)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理智：“……公子，別這么穿……”
穿得和竹子成了精似的，放出府去，就像肉扔進狼堆，不得讓京城姑娘們分著吃了。
謝歸笑著拿出一張蟬翼似的面具，熟練地往自己臉上貼去，很快就扮出一個病懨懨的少年郎。
風(fēng)雅終于松了一口氣，等謝歸走遠了，他才猛然醒悟，懊惱地拍著腦門：“公子你……又拿我玩笑……”
-
京城人群熙攘，前兩日一場倒春寒，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今日放了晴，街上分外熱鬧。
謝歸乍不適應(yīng)京城物候，還碰上倒春寒，剛回來就病了兩天，前天才有力氣出門走走。
今天出門，也不似前天閑逛，先買了兩塊豆糕，才找到前天剛敲定的一家茶肆，點了一壺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等。
這一等卻等到將近天黑。
謝歸出手大方，舉止進退有度，茶肆伙計雖不認識他，卻不敢怠慢。眼見客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這位公子還是坐著不動，忍不住上去勸道：“這位公子，容小的勸一句，時候差不多了，再晚一些，您回府路上不方便。”
本朝雖然不似前朝開宵禁，夜晚巡防的禁衛(wèi)卻一點都不少，路上碰到了行人，免不得要質(zhì)詢幾分。他現(xiàn)在的身份，實在不適合被人盤查。
他微微皺眉，似是有什么想不明白。茶肆伙計看岔了眼，勸他：“公子，您要是想等哪位姑娘，還是明天來等吧。這么晚了，人家姑娘家里也不會放出門?！?br/>
謝歸聽罷，不免有些好笑，然而伙計是好心，便打賞了他一些碎錢，樂得伙計眉開眼笑。
他剛剛起身，伙計便忙著收拾茶桌。他忽然回頭問道：“我且問你，前兩日是否有位貴客來過這里？”
伙計一愣，覺得碎錢有些燙手。
謝歸好言解釋：“他落了東西，正到處找，卻找不到，便托我今日來這里等他，一起出去尋尋看。估計是被府里絆住了，走不開?！?br/>
伙計神色慎重起來，連帶聲音也小了：“這位公子，茶肆人來人往的，就算真落了東西，也可能被人撿走了。我們做伙計的，也沒膽拿客人的東西?！?br/>
謝歸微微點頭，“說的是。尤其那位的，哪個有膽子拿。”
他還不走，伙計有些發(fā)急：“這是實話。而且像公子說的，五殿下的東西，我們也不敢動啊?！蹦┝擞粥止镜溃骸罢f是府里絆住了，還不如說在‘尋芳徑’待著呢，哪里是要緊東西啊……”
謝歸一愣，無心再為難他，緩步踱出了茶肆。
在南山書院時他便盯上了五皇子，這位皇子出身尚可，也是個有勇有謀的，做個守成之君剛剛好。
哪知自己回京就病倒，之前收到消息，五皇子常常在這間茶肆出現(xiàn)，他便想來碰一面。好巧不巧，居然去了“尋芳徑”。
謝歸慢慢蹙起眉頭。
尋芳徑，是一家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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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寂靜無人，謝歸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也睡不著，索性披衣坐起，點起燈來。
桌上碼放著將近半人高的書冊，他從底下抽出一張紙，凝視上面書寫的一串?dāng)?shù)字，一邊慢慢磨墨。
太子早年薨了，二皇子四皇子懦弱，三皇子他恨之入骨。
這幾個都不行。
他抬筆，將這幾個劃掉，尤在“三”字上多涂了幾筆。
“五”“七”“八”字畫了圈，謝歸遲疑片刻，寫了個“六”字上去。
再往下的皇子年紀太小，他等不了那么久，何況夜長夢多。
謝歸默然想了片刻，頗有些頭疼，便起身開窗透氣，恰與一只鴿子撞了滿懷。
白鴿識得他，在他手心咕咕地叫。謝歸解了信件，上面是韓先生憤怒的墨跡，滿紙凌亂，似乎在控訴他的不辭而別。
謝歸笑著搖搖頭，還是看完了信，似乎能想到韓先生拍桌大叫的樣子。
這四年間，衛(wèi)初沉迷機關(guān)術(shù)，一心一意扎在里面，他本來也不是求學(xué)問道去的，就挑了些旁門左道雜七雜八地學(xué)。反正他記性極好，過目不忘，學(xué)多少都一樣。
而且，韓先生還是寧王鳳璋的人，在他手下學(xué)別的，謝歸根本不放心。
想起那位厚顏無恥大放厥詞的寧王，謝歸眉頭一擰，冷哼一聲。
窗子沒關(guān)，不多時，又一只白鴿跌跌撞撞飛了進來，落在桌上好奇地打量他。
這封信來自衛(wèi)初，當(dāng)日兩人一起不辭而別，又一同到了京城。一到京城，衛(wèi)初便向謝歸辭別。
朝夕相處，謝歸隱約猜出他的來路，卻還是保持距離，沒有多問。衛(wèi)初大方又爽快，信才發(fā)出去不久，他就把五皇子最近的活動都告訴了謝歸，竟也沒有問一句緣由。
信上說，五皇子最近行蹤詭異，常去一些以前從來不去的地方。末尾還有衛(wèi)初匆匆的筆跡，提醒他近來京中局勢亂，要他多小心。
謝歸心中一暖，當(dāng)即寫了回信。隨即又看向紙面。
其他人都不稱他的意?，F(xiàn)在看來，沒有比五皇子更適合的人選了。
要和五皇子搭上話，對他不難，難的是怎么進入“尋芳徑”……
謝歸皺眉，長嘆一聲，靠在椅背。
衛(wèi)初給了他很多面具，方便喬裝改扮。他隨意挑了幾張，先扮給風(fēng)雅看看。
風(fēng)雅意味深長：“公子，歡場女子的眼睛都厲害。公子面黃肌瘦也就罷了，怎么眼睛這么水亮有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啊……”
他要是頂著原本的相貌進去，少不得被人注視。在京城閑逛一天，都能被姑娘們追著跑，何況要去“尋芳徑”？
大白天折騰許久，最后謝歸干脆放棄了改扮的想法。傍晚時分，謝歸頂著昨天用過的面具，跨進了“尋芳徑”的大門。
他上一世來過幾次青樓，后來身居高位，又忙于政事，便沒人再自討沒趣邀他過來。
久違的濃重脂粉味撲面而來，謝歸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這一聲很輕，可還是有人聽見，當(dāng)即有個嬌俏可人的鵝黃衫子姑娘湊過來，手中團扇輕搖，又一股香風(fēng)拂面而過。
見謝歸面上鎮(zhèn)定，耳根后頭卻紅透了，女子咯咯輕笑，存了幾分逗弄的心思，“小公子是頭一次來這兒？用不用姐姐帶你四處走走？”
“尋芳徑”是京城排的上號的青樓，出了名的銷金窟，姑娘們一個眼神就能勾人心魂。
謝歸為了避免露出異樣，刻意表現(xiàn)得手足無措，低頭退后幾步，做出要找人的樣子，繞過她往樓上走去。
五皇子應(yīng)該在二樓的某個雅間內(nèi)，謝歸放慢腳步，狀似無意地掃視各個房內(nèi)，也在仔細聽聲音。
前世見到的五皇子，身形微胖，面相較為和藹，有天家不怒自威的氣勢，聲音也比鳳淵的更為渾厚。
有些房間房門緊閉，傳出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謝歸不為所動，一點聲音都不放過，確認不是五皇子后，再繼續(xù)找下一個。
就這么找了一圈，只剩最后幾個房間，他不免有些為難。
假若今天還找不到五皇子，下一次再有機會，還不知要到什么時候。天家之人的行蹤更是難找，可能還少不了衛(wèi)初的幫助。一來一往，難免衛(wèi)初要問什么。
謝歸不想牽扯衛(wèi)初，意圖速戰(zhàn)速決。走到倒數(shù)第二間時，聽見頂頭的房里有人說話，下意識多聽了兩句，正是五皇子的聲音！
他內(nèi)心一震，正要上前，余光瞥見暗處站了兩個練家子，正警惕地看過來。
謝歸當(dāng)即腳步一轉(zhuǎn)，推開隔壁雅間的門。
里面暗黑一片，沒人待著，隔壁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過來。謝歸皺起眉頭，手指緊緊地掐進掌心。
五皇子在，可為何鳳淵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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