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書廂里一燈如豆。房間里的昏暗,似乎刻意要隱藏什么。
“老夫剛剛獲知消息,齊景公已經(jīng)咽氣了!”似乎是相國伍員的聲調(diào)。
“什么?大王命下官征伐陳國,宜速戰(zhàn)速決,就是要為伐齊早做準備。如果景公一亡,大王但知消息,說不定大王會改變主意,轉(zhuǎn)而攻齊?!边@自然是王孫駱的聲氣。
“景公廢長立幼,乃是取禍之道。老夫看這齊國,哎!……但是老夫還是有把握諫阻大王用兵于齊。如今老夫雖被大王所憎惡,但同時開罪陳國、楚國和齊國,大王還不至于如此輕狂,這一點將軍不必多慮?!?br/>
......
半日的沉寂,幾案上的油燈不時燈‘花’一濺,把橘黃‘色’的燈影震得七晃八跳,兩座雕像般的影子便在墻上搖動了幾下。
“小將奉命伐陳,而陳國依附楚國。我出兵相攻,楚必然相救,如之奈何?”
“君命不可違,大王命將軍伐陳,宜速戰(zhàn)速決。老夫以為,伐陳也未嘗不可,難就難在這‘速戰(zhàn)速決’四字上?!?br/>
“所以小將來向相國請教,如何應對楚國的救援?”
伍員不禁一笑,道:“將軍的以逸待勞之計,已是上策。我軍在鹿城集結(jié),按兵不動,楚國‘摸’不清我軍的意圖,豈敢貿(mào)然行動?只是,老夫以為這次伐陳,將軍難有收獲罷了。”
“如此一來,大王豈不怪罪小將?”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王輕言用兵,窮兵黷武,老夫擔心得緊吶!吾國之民很久都沒能得到休養(yǎng)生息了,這是敗家的前兆!大王不知道先君創(chuàng)業(yè)的艱難,老夫擔心,大王會把先君留下的這點家底,給折騰光啦!”
王孫駱低著頭,半日方嘆道:“是??!曾經(jīng)之時。先君靠的是用兵立威,然后懷德。卻強楚、敗南越。大王志大,‘欲’稱霸中原,得以超過先君的功績。但大王用兵不息。豈是長久之計?”
“將軍與老夫不謀而合。所以,老夫以為,將軍率軍到鹿城駐扎,虛與委蛇,不可主動出兵。楚王知我軍伐陳,一定會北上救援,將軍只可防楚,不可攻陳!”
王孫駱點頭道:“是啊,我們西邊的戰(zhàn)略壓力太大了!楚國是老牌的強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非我吳國可比!吳楚又是世仇,先君韜光養(yǎng)晦、勵‘精’圖治多年,最后把握時機,才有郢都之勝?,F(xiàn)在的楚國已經(jīng)完全恢復了國力,有能力與我抗衡;如果北面再和齊國生些事端。吳國獨木難支。一旦再生出些別的意外,吳國就會處于萬劫不復的境地!”
“這也是老夫擔心的!老夫‘欲’與齊國結(jié)為聯(lián)盟之國,然后再尋機圖霸。而大王心急,想來個各個擊破。但是憑借我們的國力,豈能辦到?”
王孫駱思忖半晌,點點頭:“請相國放心,小將已經(jīng)有了主意。一旦大王催迫得有些緊了。還望相國……”
“老夫明白。只是老夫的心病未除,就怕一旦成為心腹大患,那時就來不及了。將軍請想想,老夫年過七旬,還能茍活幾日?所以此患不除,老夫死不瞑目!”
“相國可說的是越人?”
“老夫聽說越王勾踐還國之后。吃飯不設(shè)兩種以上的菜肴;穿衣不著兩種以上的顏‘色’,粗布素服,輕車簡從;病者相問,死者相吊;他要做什么呢?他要忍辱復仇!他要報仇!”伍員提高了聲調(diào),有些氣急敗壞。
“可是大王呢?被勾踐君臣的忍辱負重‘蒙’在鼓里。加上伯被越人收買。為越人說話。朝中大臣們又被越國的恭順所‘蒙’蔽。另外,越人的財物布帛供奉不絕,就像不斷注入血脈的麻醉劑,有誰還會懷疑勾踐的狼子野心呢?!”
王孫駱不想繞到越國人的問題上,這并不是自己此行的目的。
“小將來見相國,是擔心楚國人的反應。畢竟楚昭王經(jīng)過十余年的勵‘精’圖治,楚國已經(jīng)恢復了昔日的強盛國力。這次吳軍伐陳,正是楚國用兵的好機會。如果昭王決定利用支援陳國作為借口,與吾軍一戰(zhàn),那么,吳楚又將面臨再次的兩虎相斗!”
伍員沉‘吟’道:“前線一有風吹草動,請將軍及時相報!老夫?qū)⑸献鄥峭?,請大王早作準備?!?br/>
不一陣,那盞豆燈一滅,只聽得蕭瑟的寒風拂過,這早‘春’的夜晚,空余幾聲鴉鳴。
當王孫駱率領(lǐng)5萬大軍不緊不慢地趕到鹿城之時,陳國早已獲知吳軍伐陳的消息。陳公快馬報之楚國昭王,請求楚國出兵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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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的北方重鎮(zhèn),地處中原的咽喉,也是楚國出兵中原的重要通道城父。
在城父的東大街,有一座巍峨的樓宇。這里曾經(jīng)是城父的行轅,城父司馬的駐地。此時卻有成千上萬的士卒,在城父駐扎下來。而這座行轅,成為了昭王的臨時行宮。
穿過正廳,過了回廊,便是一座‘精’致的木質(zhì)小院。與大殿的粘土紅墻不同,這座木質(zhì)小院,顯得更加古樸溫暖。從那敞開的木格窗戶里,不時有連續(xù)、尖利的咳嗽之聲傳來。
這里,像是一座小巧獨立的后室。
這座院落東首的一間房內(nèi),有數(shù)人垂首立于榻前。這間臥室并不很大,長寬都不過十余步,被這幾人一擠,室內(nèi)更顯得擁塞不堪。
昭王斜靠在木榻之上,兩名‘侍’‘女’雙雙扶住臂膀。昭王的面‘色’赤紅,頭昏腦漲,這些天高熱不退,眼窩也深陷了下來。
從郢都出兵不過一月,剛到城父,自己本‘欲’率軍親征,通過出兵救陳,好好和吳國之軍‘交’‘交’手,重振楚國的國威、軍威。自己韜光養(yǎng)晦十余年,該是發(fā)聲的時候了。楚國應該恢復自己作為強國的地位,只要能夠打敗吳國,楚國就會回到正常的諸侯秩序中。
昭王望了眾臣一眼,雖然萎靡無助,但是自己的大事沒了,楚國不能因為自己而生變‘亂’。面前這些不是兄弟就是幾個心腹之臣,沒有什么可以保密的。
“寡人此次出師,本‘欲’大展宏圖。無奈今日病入膏肓,寡人須得在自己還明白時,把后事做些‘交’代?!?br/>
眾臣聽后,無不涕泣。子期勸道:“大王年不過三旬有余,正值壯年,雖身染小恙,哪里就到了這一步了?”
昭王喘息了片刻,吃力地擺擺手道:
“寡人對自己的身體是了解的,王兄不必寬寡人之心。太史呢?他來了么?”
“臣在!”
“依太史前日之言,寡人染病得禍,乃是河神作祟。按太史之意,何策可以破之?”
“河神降罪,乃因天象而起。大王‘欲’脫此禍,只要向河神禱告,就可以把這個禍患轉(zhuǎn)嫁到大臣或是將相的身上,大王就可以痊愈了?!碧返馈?br/>
昭王嘆道:“將相和大臣就如寡人的兄弟手足,今天就算能把禍患轉(zhuǎn)嫁到他們身上,寡人豈能心安?再說病患起于五臟六腑,豈可轉(zhuǎn)嫁于人?”
昭王頓了片刻,望著子期道:“王兄,如果寡人出了意外,楚君之位,王兄必當擔此大任!”
于是昭王罷祭禱河神之議,這位三十四歲的君主,要把楚國‘交’到誰的手上?自己的長子熊章,年不及弱冠。對于昭王來說,自己年幼為君,歷經(jīng)了多少的艱難,才最終親政。他不想讓自己的兒子重蹈覆轍,楚國也需要一個更加成熟的君主,按照早已制定好的方針國策,把楚國帶向更加強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