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鎖踹開門進去,無名沖過來時,已是滿臉淚水,拉過我的袖子就往院里扯,聲音急切含糊在哭聲里,“姑姑,快看看我娘……快點!”
剛跨入廳堂,便見冰兒已經(jīng)支撐著身子從內室走出來,梳著整齊的發(fā)髻,穿著一件春日才穿的水色長衫,面色卻比昨日更加蒼白,步履輕浮,身形踉蹌,好似隨時都能倒下。
“娘,你怎么出來了——”無名急忙迎上去攙扶。
在手要觸上去時,卻見冰兒用力一拂,將她擋開,自己也因為用力過度重心不穩(wěn)摔在地上。 醉入君懷124
“冰兒!”我焦急過去扶她,手指無意探上她的脈搏。
動作一僵。
明明昨日還沒這么嚴重,今天怎么會……再看到?jīng)_上來的無名,即便慌亂焦急也明顯的步履比旁日輕盈許多。
“明明受了內傷,你竟然還把一身的內力都——”
她的嘴角里流出紅色液體,鮮紅鮮紅的,流過下頜,滴到衣服上,一點一點,觸目驚心。
我驚得止住了話,湊近想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不用費力……我沒多少時間了……我知道?!?br/>
她一邊說著,口里的血一直流。
“你別說話,別亂想!”我托起她的背,“地上涼,到房里去好不好,我們到房里去?!?br/>
她靠在我的肩彎里,卻怎么也不起來了,柔柔的聲音聽得我心里發(fā)顫,“我不想回房……太黑、太冷,什么也沒有。我就想待在這,這里有太陽?!?br/>
廳堂大門敞開著,外頭的陽關映入房里,光芒明媚。
我心里沉了沉,囑咐無名生盆炭火過來。
“好,我們就待在這里,我陪你看太陽?!蔽乙贿吷熘渥硬潦盟旖堑难贿呅⌒囊硪淼恼f著,“今天陪你看,明天也陪你看,等天氣暖和一點,我們便在老楓樹底下搭個秋千,喊上無名再喊上清兒,我們一起在太陽底下蕩秋千玩。”
她眼里眸光微亮,蒼白的臉上溢出一抹笑,“你還記得……”
“我記得,我什么都記得。我記得你最喜歡穿水色的衣服,最喜歡吃綠豆芙蓉糕,最喜歡蕩秋千;我生病時,你比誰都急;我被大哥罰抄宮規(guī)時你總悄悄幫我抄;你還總數(shù)落我,說我丟三落四;我最喜歡喝你泡的碧螺春,別人泡的都沒有那個味……”
鼻尖泛著酸,我看著她,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
“你、我、汐華,我們自小一起長大,你們的什么事情我都記得。我什么都沒有,我只有你們,我誰都不習慣,只習慣你們?!?br/>
“汐華……我對不起她。”她說這話,目里帶著哀色,凄凄望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剛做完我就后悔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怎么會害她呢……她是……她……她會不會怪我?”
她的血一直流著,源源不斷的流。 醉入君懷124
“你少說點話,她不會怪你,她擔心你,緊張你,她馬上就要來了,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好好地?!?br/>
我緊緊握著她的手,我的手在冬日里向來比較冷,她的手,比我的還冷。
無名此時端了炭盆過來,炭盆剛放下,就急忙過來,“娘。”
“孩子,娘對不住你,你長這么大,娘什么都不能給你……”
她目光柔柔的,手從我的手里抽出去,牽過無名的一只手,再放到我手里。
“你別說話,我都懂,我知道。無名很乖、很好,我會照護好她,我會好好照護她?!蔽椅站o她們的手,努力讓自己笑出來,“你看無名多好看,多像你,性子也好,也像你。無名很聰明,什么東西都一學就會,這點也像你?!?br/>
“她不像我,像他。”她也笑,溫溫婉婉,恬靜美好,她的目光移向廳門口,望著直直相對的院門口,嘴里喃喃念著,“無名,無名……”
我心底一沉,知道她喚的,不止是“無名”這個名字。她的孩子,沒有名。
淡淡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使她蒼白的面容看上去多了幾分生氣。
“無名,無名……”她的聲音零落顫抖,凄涼無比,嘴上卻掛著笑,眼里神思渙散,遙遙望著門外。
無名,不是執(zhí)著一個名字,而是想給她的孩子一個光明的身份。孩子的名字,要由孩子的父親親自來取。
“娘,我在這里,娘——”我第一次看到無名哭成這樣,記憶里,即便她受到欺凌、打罵,也從未哭過,可是如今,哭得這樣傷心。
即便年幼,她也能清楚意識到此時她娘的情況如何。目里的悲傷,朦朧在眼里,表現(xiàn)在臉上。
心底隱痛。卻不知此時該說什么才好。
血濃于水,我的二哥,我的侄女。
“無名……無名……”蒼白的臉上透著凄涼,她猛地反手抓住我的手腕,不知道哪來的力道,抓得那樣緊。她定定看我,片會,目光閃動如波,“我嫁他,從未后悔過?!?br/>
這一刻,就似被巨浪吞覆、重石壓身一般。
我怔怔看她,忍不住開口:“他這樣待你,你竟然……”
“我喜歡的是他,他的人和他的心在誰那都與我喜歡他沒有關系……更何況,這小院是我先提出要進來的……與他無關……”
她無力靠在我的身上,帶著笑,聲音輕飄飄的:“他曾同我說過一輩子,可當時我執(zhí)意與他置氣,逆著他的意,把自己隱在這不見外人的小院子里。他最愛的不是我,卻只對我說過一輩子。可是,說的是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話后,是遙遙的嘆息,嘆息中的哀愁,直聽到人心底里去,讓人隱隱惻然。
簡陋的廳堂內,炭盆里的碳已經(jīng)全都成了銀白色,沒有一點溫度。 醉入君懷124
她淡淡笑著,“他來了?!?br/>
門外什么人也沒有,我只當她神思恍惚,將她抱得緊了些。
她仍是靠著我,目光看著前方,語聲喃喃漸弱:“就知道你會來的,我特意梳好了發(fā),換好了衣,只是……還是很丑,對不對?!?br/>
“是,很丑?!蹦凶拥穆曇舻?br/>
眼前光亮被陰影一遮,我猛地抬頭,紅衣黑發(fā),刺目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