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眉頭緊蹙,怔在原地,久久沒有回神。
他努力梳理著猿魔的記憶,終于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倒不是他想多管閑事。
這世上不公的事情太多,他可沒活膩歪,學(xué)那包青天專給人伸冤。
只是人有求知欲,閑著沒事總琢磨兇手是誰,浪費(fèi)時(shí)間,影響修煉。
當(dāng)然,馬六也僅限于琢磨,雙方非親非故,輪不到他當(dāng)出頭鳥。
但這好魔可不能隨意宰殺,容易沾因果,損陰德。
好人行善事,救人多,會(huì)有許多人為他奔命,萬一哪天遇個(gè)雄起的天驕,聽聞自己把猿魔肢解了,毛都沒留一根,那還不得手起刀落把咱給咔嚓了?
不像那些惡盜匪徒,壞事做絕,一刀砍了,周圍沒人出頭,反倒拍手叫好。
將猿魔供在案上,擺了果盤和肉類,恭恭敬敬上完香,等候之余,馬六查看起今日收獲。
猿魔沒什么特別的天賦,但修有一門奇特功法。
察氣術(shù)。
可以察看人之氣象。
按照其記憶,馬六將內(nèi)氣運(yùn)至雙目,半闔微瞇,似看非看。
供桌上的猿魔一下變了樣子,身影模糊,周遭繚繞著淡淡的金光,不帶半點(diǎn)死亡之后的尸煞之氣。
“好家伙?!?br/>
馬六心驚不已。
在猿魔記憶中,身泛金光,那是神仙菩薩、大德圣人,了脫凡塵,證得道果之后,才能擁有的氣象。
這猿魔連入道境都沒修成,出了圣人氣象,馬六只能把他周身金光理解成“功德”。
畢竟人家常年積德行善,超度過許多惡鬼孤魂,有功德金光也不為過。
“這要給人宰了,只怕我這大日如來訣都頂不住反噬?!?br/>
人知道得越多,越是迷茫,馬六已有這種感覺,連鐵飯碗都覺得不香了。
在扒皮司這幾年,宰妖多了,攝取眾多妖魔記憶,他也漸漸總結(jié)出一些經(jīng)驗(yàn)。
肢解好妖,將人家抽筋拔骨,相當(dāng)于濫殺無辜,心境不暢,修為難漲。
肢解壞妖,為民除害,倒算是做了善事。
可惜壞妖怨氣大,煞氣滾滾,宰多了,怨煞纏身,人容易發(fā)瘋,頭腦昏沉,沾染不祥。
總之,扒皮這口飯,里外沒好處,缺德。
“必須想辦法改善一下狀況?!?br/>
馬六暗暗尋思一番,等到供臺(tái)上的香火燒完,恭敬朝猿魔拜道:
“長者為上,喊您一聲前輩,小子吃這口扒皮飯也是身不由己,肢解您的尸體,非我所愿,還請(qǐng)前輩寬宏大量,不要記怪?!?br/>
呼——
一陣微風(fēng)吹過,不帶半分邪煞,四周墻上的幾盞殘燈也未搖晃。
只是供桌上的點(diǎn)心和水果,突然肉眼可見的萎縮起來,像被鬼神吸走了精華,享受了香火供奉。
猿魔本來盤坐在供桌上,被馬六擺得腰桿筆直,五心朝天,像個(gè)悟道的高人。
風(fēng)吹過后,腦袋一下子耷拉下來,像是散了魂魄。
“恭送前輩登仙!”
馬六一絲不茍地拜了四拜,才將猿魔抱下供桌,懷著恭敬心開宰。
他很想看看自己的氣象,究竟黑煞繚繞,還是金光彌漫。
不求功德加身,只希望不要怨氣沖頂,哪天身上要長紅毛都不清楚。
可惜醫(yī)者不自醫(yī),這眼睛往上翻,也只能看見個(gè)大腦門。
……
時(shí)間過得很快,勞勞碌碌又一天,雷鵬掐著點(diǎn)來收物料。
見馬六沒有為他特別準(zhǔn)備“外快”,雷校尉有些不愉。
按照以往的默契,只要妖魔身上有破損的地方,里面的器官一定失蹤。
不是腦漿流完了,便是血流干了,要不身體里的器官被震碎不能用了。
這猿魔被吸了腦漿,但腦組織還在。
猴腦可是好東西,大補(bǔ)。
雷鵬想著以馬六的精明懂事,猴腦肯定裝個(gè)小罐子,單獨(dú)給他。
誰想老六確實(shí)裝了罐子,卻與板車上的其他器官擺在一起,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準(zhǔn)備將猴腦上交。
雖然雷鵬也能貪,出了門,自己偷偷把罐子順走便是,但這心境可不一樣。
你主動(dòng)給我的,和我自己拿走的,那是兩回事。
雷鵬心想,這人吶,總得隔三差五敲打一番,他才乖。
“六子,你傳我這降龍十八掌,是不是有所保留,這最后一招,我怎么總練不會(huì)?”
“……”
正打掃石室的馬六身子一頓,哪能看不出這醉翁之意不在酒,沒孝敬好人家,準(zhǔn)備找茬。
他也懶得多講廢話,抬手指著罐子說:
“大人,這東西不興吃,折壽?!?br/>
“嗯?”
雷鵬一怔,面帶不解。
馬六放下掃把,抱拳說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這幾年看了不少書,最近對(duì)命格與吉兇有了些許感悟,這猿魔我算過,神佛下凡,九世大善人,一輩子都在行善,若吃了他身上的肉,只怕您霉運(yùn)蓋頂,惹上大麻煩?!?br/>
“有這事?”
雷鵬蹙眉,覺得馬六有些夸大其詞。
但轉(zhuǎn)念一想,這猴腦自己不要,也落不到馬六手里,他也沒從猿魔身上落著什么好處,完全沒必要為猿魔說話。
不讓拿猴腦,只能說他在善意地提醒自己。
雷校尉是個(gè)聽勸的人,扒皮司每天都會(huì)發(fā)生詭異不祥之事,犟種早死一百回了。
“既然六子你精通命理,等今晚下值,你也給我算算,看看我的命怎么樣?!?br/>
“這……”
馬六心里暗暗叫苦,只得闔目朝雷鵬看去。
直沖屋頂?shù)耐ㄌ煸股罚查g讓他雙目流淚,險(xiǎn)些驚叫出聲。
雷鵬當(dāng)扒皮校尉已有近十年,雖然只是分配尸體,可每一頭妖魔的死,都經(jīng)過了他的手。
常年累月下來,他周身的怨氣黑中帶紫,煞光沖霄,簡直像一頭千年惡鬼行走人間,只是站在那里,便可攝人心魄,駭住鬼神。
這么恐怖的怨煞,給一般人,早就厄病纏身,不得好死,成了那竇娥冤,老天爺六月飛雪。
要么便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遠(yuǎn)房親戚,惹怒了皇帝,誅九族,連帶著將他車裂。
人死了還得把肉喂狗,狗不吃,爛臭在地里。
如今雷鵬無恙,只能歸咎于他命氣夠長,氣血滔天,怨煞只能繚繞在四周,侵蝕不了他的身心血肉。
“好個(gè)雷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