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蟈蟈”向我通報謝曉蘭的“三不政策”,讓我喜極而泣的那天夜里,我親愛的“蟈蟈”話還沒有說完,他的工作手機接到一個緊急電話。
這個電話來自分管偵察隊的支隊副參謀長,他要求“蟈蟈”召集三名手下,立即到指揮中心開會,越快越好。
“蟈蟈”躡手躡腳離開家門,一邊朝支隊辦公大樓疾走,一邊用手機打電話。
15分鐘之后,偵察員老水、老和、曉航,以及分管偵察隊的劉副參謀長、當天值班的王副支隊長,都已經(jīng)在指揮中心的巨幅顯示屏前坐定。
劉副參謀長通報情況:芒顏邊境檢查站的站長接到一個匿名電話,報稱,近日,有人到境外“采購”了約10千克冰毒,很快就要偷運入境,目的地大約是昆明以西的楚雄市。
芒顏邊境檢查站是保山邊防支隊下屬的一個“二線站”,設立于內(nèi)地與“邊境地區(qū)”交界處,主要任務是采用公開查緝的手段,依法對出入“邊境地區(qū)”的人員、車輛以及貨物實施邊防檢查,重點打擊涉恐涉毒涉槍等違法犯罪活動。芒顏邊境檢查站自成立以來,查破各類案件數(shù)千起,緝獲各類毒品上千公斤,抓獲販毒分子、暴力恐怖分子、網(wǎng)上追逃人員等犯罪嫌疑人上千名,是武警邊防部隊繼木康邊境檢查站之后的又一個先進典型。
芒顏邊境檢查站執(zhí)行的是公開查緝?nèi)蝿?,站長、教導員的照片、聯(lián)系電話就掛在檢查大廳的墻上,舉報違法犯罪活動的電話,打到站長或者教導員的手機上,不僅毫不奇怪,而且類似的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過很多次。
這個匿名舉報電話對毒品數(shù)量、運毒車輛以及駕駛員、“押貨人”的特征都說得很清楚,不像是報“假案”。至于匿名舉報的動機,有可能是對毒品犯罪深惡痛絕,比如舉報人的家人或朋友曾死于吸毒;也可能是“點水”。
“點水”是“黑道”上的一句行話,大意是“出賣同伙或同行”。至于“點水”的原因,可能是出于嫉妒,也可能是想借中國警方之刀,殺掉競爭對手,還有可能純粹就是敗壞競爭對手的“聲譽”,如此等等。
這些,都是結案之后很長時間,“蟈蟈”對我所作的解釋。那天夜里,在指揮中心召開的緊急作戰(zhàn)會議上,沒有任何人對情報來源提出質疑。
首長和偵察員們要做的,第一,是確定情報的可靠性;第二,在確定情報可靠的前提下,派出精干力量,不僅要打掉這批毒品,而且力爭抓住“下家”,也就是身處云南省楚雄市的幕后“老板”,販毒嫌疑人、毒品、毒資、涉毒房產(chǎn)、運毒交通工具……一個都不能少。
龐大而高效的情報系統(tǒng)立即啟動,很快查明:
符合舉報人報稱特征的嫌疑人及嫌疑車輛果然在境外活動頻繁!這個嫌疑人,很顯然只是個馬仔,如果送“貨”的目的地是楚雄的話,“下家”的老板很可能就在楚雄市內(nèi)。
從嫌疑人“采購”毒品的境外小鎮(zhèn)到楚雄市,芒顏邊境檢查站是必經(jīng)之路。
上級決定,由“蟈蟈”率領老水、老和以及曉航,乘坐周強駕駛的7座SUV,連夜趕到芒顏站;由劉副參謀長指揮情報部門,不間斷地對正在境外活動的嫌疑人和嫌疑車輛實施監(jiān)控,一旦發(fā)現(xiàn)嫌疑車輛入境,立即通知“蟈蟈”和芒顏站;王副支隊長坐鎮(zhèn)指揮中心,統(tǒng)籌各方力量,務求一擊必中。
芒顏站站長接到匿名舉報電話的日子是2016年2月29日,這個案子的代號是“2016229”。
3月1日凌晨4時許,“蟈蟈”率領老水等三名偵察員,趕到芒顏站,稍事寒喧之后,一行人住下來休息。
3月1日,天亮之后,“蟈蟈”給母親謝曉蘭打電話,告訴媽媽:自己連夜出差了,這兩天恐怕不能回到保山,他懇請媽媽等他回到保山之后,再打點行裝,送媽媽回昆明。謝曉蘭是那種歷來干煉利索的女人,她在電話里說:“你出差就安心出差,我們回昆明就回昆明,各管各的。機票已經(jīng)訂好了,明天上午10點半起飛。我和阿香,打個車就能去機場,昆明那邊,接站的事情,我也安排好了。你不要管我們……管好你自己……我就放心了!”
“蟈蟈”當然明白,母親說的“管好你自己”是什么意思,禁不住心中有些黯然。他只能說:“好吧!那只有等我出差回來,去昆明看您了?!?br/>
謝曉蘭大大咧咧地說:“沒事沒事,你忙你的?!?br/>
“蟈蟈”接著給我打電話。謝曉蘭要領著阿香回昆明的消息,頭天夜里,“蟈蟈”已經(jīng)在電話里告訴過我。“蟈蟈”輕描淡寫地說“又出差了,這幾天恐怕回不來……”,我一點都不感覺驚奇。他告訴我,謝曉蘭的航班時間是3月2日上午9點半,我趕緊問:“是要我替你去送送她們嗎?”“蟈蟈”沉吟著:“我也不知道……”我想了想說:“好吧,這事交給我。你安心出你的差,千萬……要小心啊!”
后來,“蟈蟈”告訴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竟然變得有點多愁善感,我叮囑他“千萬……要小心”的時候,他的鼻頭竟然有些發(fā)酸。
我左思右想,決定“冒險”去拜訪我未來的婆婆。
3月1日,吃過午飯,我強迫自己午睡90分鐘——我忘了自己從哪里看過的“養(yǎng)生雞湯”,說人的睡眠時間最好是45分鐘的整倍數(shù),我也就信了——其實我無法入眠,只是想著睡個“美容覺”,以最好的精神狀態(tài)去見我的“準婆婆”。我起床,洗臉,花很長時間把我的一頭長發(fā)梳直,在腦后扎個馬尾辮;我化了妝,眉毛和眼線,腮紅和口紅,都淡淡的,生怕老太太暗暗責備我“濃妝艷抹”;我找出一件白色薄毛衣,黑色的直筒褲,半高跟黑色皮鞋,外罩白色薄羽絨服,我對著鏡子轉來轉去地端詳自己,確證自己看上去就像一個清純、聰慧、明凈的鄉(xiāng)村女教師,這才出了門。
自從差點被綁架到境外之后,我害怕獨自一人在街頭行走。我提前叫了網(wǎng)約車,下樓后我沒有急于出小區(qū),而是透過柵欄,看到我預約的轎車已經(jīng)在小區(qū)門口停下,這才急步走出小區(qū),一拉車門就坐進后排。
邊防支隊的哨兵不讓我進大門,門衛(wèi)室里,我拿出手機來打鄭蕓蕓的電話,告訴她:“彭隊讓我來看看他媽媽,你跟哨兵說一聲?”
鄭蕓蕓說:“粒粒姐你等著啊,我馬上找人來接你。”
其實,鄭蕓蕓比我還要年長兩歲,因為我是他們隊長的女朋友,她總是叫我“粒粒姐”,嘿,姐就姐唄。
不到兩分鐘,一名短發(fā)齊耳的女中尉匆匆奔進門衛(wèi)室,笑吟吟地問我:“你是黎妮?”我點頭。女中尉快樂地拉住我的手:“來吧,蕓蕓叫我來接你?!?br/>
走進支隊大院,鄭蕓蕓應該已經(jīng)在電話里告訴過女中尉,我要去看“彭隊”的媽媽,她將我徑直引領到“蟈蟈”和母親居住的小屋前,沖我擺擺手,說“再見”,轉身離去。
陰晦的天空下,我打量著這排略顯破敗的房子。
這是一幢至少有40年歷史的連排平房,紅磚墻,水泥預制板屋頂,綠色的門和窗框,油漆早已斑駁。屋頂上、房門前、窗臺上,幾乎家家戶戶都種有花草,春天尚未來臨,花草盡皆凋零。我遲疑著不敢抬手敲門,有一會兒,我的心頭涌起一陣傷感:一個公安廳副廳長的遺孀,為了兒子的事業(yè),竟然跟著兒子遠離中心城市,來到這么個小地方,住在這么“破”的小房子里。謝曉蘭,她的內(nèi)心,是否如我一般堅強而決絕?我……難道真的是,和這樣一位失去親生兒子很多年,不久之前又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爭奪”她僅有的另一個兒子?
我在心底悠悠嘆口氣,鼓起勇氣,叩響房門。
開門的是一個皮膚黝黑、兩只圓溜溜的大眼睛閃閃發(fā)亮的少女,我想,她就是阿香了。
“姐姐,你找誰?叔叔不在?!卑⑾愫芸斓卣f道。
“我……”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謝曉蘭的身影出現(xiàn)在阿香身后,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我想,她也同樣一眼就認出了我。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微笑,而是靜靜地打量著我。我局促不安,本能地想要低頭,轉念一想,我為什么要低頭?我命令自己抬頭,面對我未來的婆婆,努力擠出一絲微笑,而且迅速地叫了一聲:“阿姨……”
謝曉蘭沒有回應我,仍然靜靜地看著我。我想,她是不是想說:“嗬,挺漂亮的嘛,怪不得我們阿國那么迷你?”或者問:“這么快,阿國就把我的意見轉告給你了?”也許會責備:“沒人邀請你,你上這兒來干什么?”要不就是拒我于千里之外:“不支持、不反對、不干預,我說過了嘛,你和阿國的事,是你們的事,跟我沒關系……”
我的心思百轉千回,我們倆之間的空氣,像是突然被凍成一塊冰。
阿香不知所措地看看謝曉蘭,又看看我,怯生生地沖著我,又叫了一聲:“姐姐,你……”
謝曉蘭猝然打斷阿香:“叫什么姐姐,你得叫她孃孃……進來吧!”
我知道,最后這三個字,是沖我說的。
我趕緊說:“謝謝阿姨”,邁步進門。
謝曉蘭不看我,而是對著一臉迷惑的阿香說:“她,將來是要給你叔叔做新娘子的,你怎么能叫她姐姐呢?輩份都亂掉?!?br/>
我的心中五味雜陳,我不知道謝曉蘭這話,是贊同我和“蟈蟈”的婚約,還是對我暗含譏諷?
阿香一邊利索地拿杯子、拿茶葉、拿暖水瓶,準備給我泡茶,一邊喃喃自語地說:“我叔叔的新娘子,那應該叫嬸嬸對不對?”
她仰起臉來,認真地問謝曉蘭。
謝曉蘭“卟哧”一笑:“你這個文盲孩子,知道的還挺多?!?br/>
謝曉蘭這一笑,終于讓我如釋重負。
阿香爭辯道:“我不是文盲,我識字的……”
謝曉蘭不理阿香,隨手一指沙發(fā),對我說:“坐吧。”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盡可能保持上身筆直,我知道,謝曉蘭她們那一代女性,最討厭女孩子“站沒有站相,坐沒有坐相”。阿香把一杯熱茶擱到我面前的茶幾上,抿嘴一笑,低聲說:“孃孃,請喝茶?!?br/>
“嗬,你個小丫頭,學得到挺快!”謝曉蘭立即跟阿香拌上了嘴。
“奶奶,不是我學得快,是您教得好?!卑⑾阏f罷,快步朝廚房走去,回頭沖我又是一笑,像是我跟她之間,突然就有了一些小秘密。
真是個聰明伶俐的小丫頭,怪不得謝曉蘭愛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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