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珉不太喜歡似地推擠著他,從身后拿出一物,就把腦袋撇向了一邊惡聲惡氣道:“看、看在你沒有搶哥哥的份上,珉兒把它借給你玩,不過只能一盞——兩盞茶時間。”
賈環(huán)原只是覺得頗為有趣,待看清龔珉手中的東西后才是真真兒地吃了一驚。
那竟是個剔透光明的玻璃燈。
玻璃約莫半指厚,有兩個拳頭大小,像個飽滿挺肚兒的南瓜,上繪金粉的嫦娥玉兔、桂樹皎月,顯得童趣可愛,又有人細細編了嵌寶掐金銀絲的紫色流蘇并幾個雞心形的花色荷包串在頂端,瞧著便很是貴重喜慶。
作為一名穿越人士,起初賈環(huán)是極為不適應(yīng)這里的環(huán)境的。
沒有電腦、沒有電視,哪怕是官府派發(fā)的邸報上也決計不會出現(xiàn)某某官員貪污受賄某某公子夜宿花柳此類小道,毛筆替代鍵盤,顯示屏變作宣紙,飛機兩小時足以來回的路程哪怕八百里加急也要跑上廿月,一通電話足以解決的情報更是要通過記錄、驛站、信鴿等層層傳遞。
作為一個接受了二十余年現(xiàn)代思想的新新人類,說句無厘頭的,賈環(huán)簡直想給這個朝代跪了。
現(xiàn)如今,固然賈環(huán)可以隨手拿出許多超越大錦任何人想象的設(shè)計和理念,但作為一個深諳潮流走向的商場巨擘,他同時很明白一個道理,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
且先不說別人信與不信,他區(qū)區(qū)一個賈府庶子,不名一文的人物,若是別人強要搶去,他也唯有打落牙齒和血吞的下場。哪怕赫連全心是要護他的,防的了一人兩人,卻也防不住千千萬萬人要將他這個與時代不相適應(yīng)的異類拍死在城墻下!
于私利,賈環(huán)希望自己過得舒坦些,于大義,賈環(huán)卻希望這個朝代走得更遠。古代國史衰于明清,東亞病夫百年恥辱難以洗刷,無論作為李準還是賈環(huán),都絕不是一個狂激偏執(zhí)的民族主義者,但無可否認,他熱愛自己的膚色、姓氏乃至那筆方正漢字!
既有這個機會振興國邦,賈環(huán)就絕不會庸碌無為,憑白錯過!
說到底,外表再如何溫柔無害,骨子里他仍是那個意志堅定、果斷決絕的李準,無關(guān)風(fēng)月,這是一種野心,一種是男人就必定心動的野望!
而玻璃,就是賈環(huán)列入發(fā)展的其中一樣物件兒。
據(jù)賈環(huán)所知,國史上無色透明的玻璃出現(xiàn)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也就是殷商時期,但這僅僅是一種無意產(chǎn)物,絕無量產(chǎn)的可能,真正的平板玻璃出現(xiàn)要到1874年,也就是清末期。
雖然大錦的年代無法考證對比,但也絕不會超出清朝早期,因此這只玻璃燈的出現(xiàn)完全打亂了賈環(huán)的心緒,他甚至不敢篤定其他構(gòu)想中的技術(shù)是否已經(jīng)被廣泛應(yīng)用。
套用一句俗話,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龔珉見他只顧死死盯著他手里的玻璃燈,心中自得之余又不免嫌棄,把燈推到賈環(huán)懷里佯裝不在意道:“喏喏,給你了,就知道你沒見過!這可是意大里亞進獻來的光明燈,統(tǒng)共也就三個,你要是摔壞了可萬萬賠不起!”
賈環(huán)眼底流光微閃,輕輕撫摸著流光溢彩的玻璃燈笑道:“哦,你環(huán)哥哥孤陋寡聞,還請珉兒一解其來歷,好使我回去也有談資與人炫耀炫耀!”
龔珉想,這個人笑起來可真是好看,比斕姐姐還、還......反正好看便是了!
“父親說,半年前有個穿黑袍子的人走進了京城,他長得很丑,黃頭發(fā)綠眼睛,母親形容比書里的鬼怪還嚇人。好多百姓都以為他不祥,想要趕他出去,可是他死活不肯走。后來皇上有了興趣,就把他召到了宮里,首輔很討厭他,可是皇帝喜歡啊,他還獻了三個光明燈給皇上,父親得到一個,珉兒背了論語和孫子兵法,父親就賞給珉兒了!”說著,小孩兒驕傲地挺起了小胸膛,顯然這是他很得意的事情。
賈環(huán)噗嗤一笑,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fā),夸贊道:“珉兒真厲害,比哥哥厲害多了?!?br/>
龔珉立時害羞地紅了臉,有些躲閃地道:“那、那是,我、我告訴你,這光明燈可亮了,你、你要借回去也行的!流云,給環(huán)哥哥點上!”
賈環(huán)忍不住親了親龔珉通紅的小臉兒,把個府里素來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小魔王羞得一動不敢動,看的正巧換好衣服走出里間的龔琳好一陣嘆:“這是怎么了,我剛走半柱香,環(huán)兒就當了你哥哥了。白養(yǎng)活你個狼崽子,可把哥哥的心傷壞了!”
龔珉立時露出擔憂的神色,顯是要去瞧瞧他那顆壞了的心,賈環(huán)拍了拍他的背,冷笑道:“你此刻竟膽子大了,珉兒不過是與我看個燈,哪里不認你做哥哥!”
龔琳笑嘻嘻地湊上來:“哦,是這玩意兒啊,他平時可寶貝著呢,第一次見面就拿給你倒是奇了!流云,還不快快地點上,本少爺正嫌那燭火晃了眼睛!”
小丫頭不敢怠慢,忙取了蠟燭前來點上。
一簇幽紫火苗飛快騰起,火色一映,玻璃燈更是如披著五色霞光,華服仙娥、玲瓏玉兔還有那婆娑桂樹都宛若活起,要影綽綽地從明亮白光里跳將出來。
龔琳正待吹噓一番,卻見賈環(huán)陡然變了臉色,狠狠將他一推,大喝道:“躲開!”
又把龔珉腦袋按在懷里順勢向他一倒。
流云飛岫兩個丫頭連反應(yīng)的時間都沒有,便聽耳側(cè)一聲巨響,許多寒光森森之物迎面射來,腰間各自被一股大力帶倒,落地發(fā)出兩聲悶哼。
屋里光色一暗,一股極為刺鼻的臭氣在鼻尖飄散,便是屋里原先點著的素凈檀香也難以遮蓋,龔琳怔怔地爬起,往日極為靈光的大腦里作了漿糊一團。
賈環(huán)也快手快腳地爬起,看了看懷里毫發(fā)無損的龔珉,不由長舒口氣。
“你、你們是誰?”旁側(cè)一個顫顫的女聲響起,賈環(huán)這才注意到,房里多了幾條陌生的人影。
站在賈環(huán)兩步開外的高大黑衣男子立時拜伏到底:“龍鱗衛(wèi)千戶彭索驥,保護不力,使大人受驚,請大人責罰。”
賈環(huán)皺了皺眉,把龔珉塞到龔琳懷里,皺眉道:“你起來回話,一地的玻璃渣子,你竟別傷了!”
彭索驥依言站起,右手不自然地朝后縮了縮,賈環(huán)眉頭一挑:“右手伸出來我瞧瞧?!?br/>
漢子方正深刻的臉上頓時顯出幾分尷尬,哂笑道:“小人這手難看得很,大人還是別臟了眼睛。”
賈環(huán)抱胸冷笑,一雙狹長的黑瞳如冰封千里:“他與你吩咐了什么你心中有數(shù),聽不聽的也不過一句話兒,在下不愿浪費彭千戶的時間,速速地打道回府去罷!”
彭索驥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嘆口氣乖乖地把手伸了出去,手背上有一條五六寸長的血口子并許多零零碎碎的紅色道子,一副慘不忍睹的樣子。
兩個膽小的婢女立時尖叫起來,幸而還知道飛快地捂了嘴。
賈環(huán)雖察覺到了玻璃燈要炸,但不過是具稚弱的少年軀體,又推了龔琳一把,哪里能盡數(shù)地躲過如飛雨連瀑的玻璃碎片去,彭索驥見救援不及,硬生生使了掌風(fēng)替他逼開,卻仍有一枚漏網(wǎng),但傷在他身上總比擔了個護主不力的罪責回去受重罰好上許多。
“青函,你顧著些珉兒,他恐是受了驚。流云,你去取些繃帶金瘡藥來,另要一壺燒刀子酒。飛岫你把窗戶打開,滿屋子地硫磺熏人,時間長了對珉兒身體不好。另兩名龍鱗衛(wèi)把這到處地收拾了,都歸置在一處,一樣都不能遺漏。”賈環(huán)一把把彭索驥按在椅子上,有條不紊地吩咐著。
又向飛岫借了個女子拔眉用的小銀鑷子,捧著彭索驥的手一點點挑起嵌在肉里的玻璃碎渣來。
待確定最后一枚玻璃業(yè)已取出,賈環(huán)取了燒刀子酒替他將傷口消毒,再抹上金瘡藥,用紗布包了,足有兩柱香的功夫才完事兒,此時屋子里也恢復(fù)到了來前的狀態(tài),除了桌上用錦帕墊著的光明燈殘骸。
彭索驥看著小少年給自己處理完傷口,又一徑去安慰那個受了驚顯得楞傻傻的娃兒,直等他哭了一場昏昏睡去才真正松了口氣,聯(lián)想到事故驟發(fā)時又那等急智靈巧,心下佩服不已,如此人物,才是真真兒配得上那位的,也怨不得那等尊貴人物將他疼愛至此。
賈環(huán)揉著眉心接過飛岫遞來的茶水,瞧了瞧天色,苦笑道:“竟是入了夜,倒真要在青函處叨擾一晚了,還拜托你使人去賈府與我璉二嫂子回一聲。”
榮國府里關(guān)心賈環(huán)死活的一只手都能數(shù),午間王熙鳳是見了他走的,說不得要與她交代一聲,否則這個潑辣女子只怕是要擔心狠了!
龔琳正要吩咐,彭索驥拱手道:“小人手下的慣于行走,讓他們?nèi)ィ踩×舜笕艘挛镉镁邅?,更方便些?!?br/>
賈環(huán)揮揮手隨他去,目光落在桌上那堆碎玻璃渣子和半截殘燭上,眼眸掠過一抹深思。
“彭索驥,我聞工部里常有添置煙花爆竹,你可知其炸裂原理?”
這位龍鱗衛(wèi)的千戶不是蠢人,神情一愕,當即拿起那段殘燭仔細嗅聞,又掰下一點在指尖碾碎,驚疑道:“硝石、硫磺?這可全是違禁物品,宮里管的嚴極了,這將軍府里怎么會有?”
他說這話時,原本還憨厚的眉眼立時如掛了寒霜,兩道濃眉有若豎刀,灼灼看向龔琳。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懂的~桀桀桀~新年到了,酷愛給我送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