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政法司徹查靜安商會的資金流向和商業(yè)來往名單之后,黎家失勢的速度便如意料中的一樣快。短短五天,去勢如山倒。黎老爺提前聽到風聲,知道無力回天,便趁早將一家老小送去了國外。
警察廳的人將蘇錦楓帶走的時候,顧紹霆正坐在旁邊的車里靜靜看著他。
蘇錦楓走到車前看到他時,突然站住了。押著他的小巡警正要開口催,顧紹霆已經一抬手,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小巡警立刻退開幾步去。
蘇錦楓立在車前,西服整潔,表情坦然,倒無一絲即將成為階下囚的狼狽之感。他看著面前的顧紹霆輕輕笑了笑,“還是你贏了?!?br/>
顧紹霆也提起嘴角一笑,冷冷地看著他,并不說話。
“但我并不后悔?!碧K錦楓笑意不減,眼底卻極快地閃過一抹陰霾,“我只后悔當初沒有先你一步找到她。”
顧紹霆表情平靜,聲音淡淡,“你即便先我一步找到她又能如何?!?br/>
蘇錦楓聽到這句話卻笑意更盛,他笑著點了點頭,語氣輕松,“是啊,即便我先你一步找到她,她心里還是只有你......”蘇錦楓看著顧紹霆,笑意慢慢淡下去。
半晌他又失落地一笑,后來一句倒像是對自己說的一般,“我為她所做的,她永遠都看不到?!?br/>
顧紹霆只靜靜看著他,表情冷漠而淡然。
沉默片刻,蘇錦楓抬眼看向顧紹霆,眼底慢慢浮現(xiàn)一種復雜地快意,“可是我了解綰綰,一旦她決定了的事......任何人都改變不了。”他說著往前走了兩步,傾身靠近顧紹霆,在他耳邊極小聲地說,“你跟她,終究不可能在一起?!?br/>
顧紹霆的眼神一冷,站在一旁的周斂已經迅速將槍舉起來指向蘇錦楓,又以眼神示意一旁站著的巡警,厲聲吩咐道,“帶走!”
站在遠處的兩個小巡警立刻走上前來。蘇錦楓站直身子,笑著看了顧紹霆一眼,便轉身跟他們走了。
傍晚的風夾雜寒意吹過來,吹得眾人都不由一縮脖子。天上的暗云裹著碎冰,不停在低空徘徊。
顧紹霆看著遠處,靜靜問,“幾時了?”
周斂上前一步,面上微微閃過一絲猶豫,聲音已經低下來,“.....快到時間了?!?br/>
顧紹霆抬頭看看天上的云,沉默半晌才轉身拉開車門,“走吧。”
南京路段的交通向來堵塞,今日許是天冷,車輛卻甚少。汽車一路暢通無阻,司機便順著路中不緊不慢地行著。
顧紹霆扭頭看向車窗外,冬天的景致多半蕭瑟,他也靜靜看著,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過了一會,他突然開口問,“都安排好了嗎?”
周斂回過頭,認真地低聲回復著,“二爺放心,都打過招呼了。”
顧紹霆聽他這樣說,便緩緩點了點頭。他知道周斂辦事一向周全,卻仍忍不住繼續(xù)問,“佑霖那邊......”
周斂立刻應著,“電話已經去了三通了?!敝軘恐朗玛P夫人,顧紹霆總歸還是擔心,便又接著繼續(xù)說,“您放心吧,小三爺這回上心著呢,宋家在北方的勢力連廣州那邊都要忌憚三分,夫人在北平,只怕比在上海還要安全許多。”
顧紹霆低低嗯了一聲,一路再無話。
上海西火車站,站外隨處都是提著行李行色匆匆的旅人。上一班車剛剛抵達,守在站外接人的便尤其多,接到了的便是一陣歡聲笑語,沒接到的直伸長了脖子往前看,掩不住的一臉急色。
總歸是人來人往,一片熱鬧。
天空的烏云壓得越發(fā)的低,不遠處緩緩駛來一輛黑色汽車,司機看前方皆是人潮,便將車停在了火車站正門的路邊。
春生推開門下了車,又轉身去扶蘇清綰。
天氣這樣冷,蘇清綰雖披著一件玉石藍的寸絨斗篷,仍覺得寒氣直往衣服里竄。六姨太從另一側下了車走過來,伸手將蘇清綰的斗篷拉緊了些,邊整理便溫聲說,“我已給你三姨娘去了信,等到了北平她便會來接我們的?!?br/>
蘇清綰輕輕垂了眼,聲音有些低,“你跟我們一起走,那顧家......”
她只見過顧老爺幾面,卻也能感覺到他的氣勢凌人和說一不二的性格。要他答應六姨太跟著她們離開上海,恐怕是十分不易的一件事......
六姨太放在蘇清綰衣領上的手一頓,沉默片刻又突然一笑,“他那么多姨太太,又怎會缺我這一個?!闭f著側身扶起蘇清綰的胳膊,笑著說,“走吧?!?br/>
只是才走了兩步,蘇清綰便感覺臉上襲來點點冰涼,尚未反應過來,身旁的春生已經高興地驚呼起來,“小姐,下雪了!”
蘇清綰一愣,下意識地抬頭往天上看,大片輕盈的雪白正順著天空翩翩落下,瞧在眼里,如美如幻,像夢境一般。她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仍有些愣怔,不由喃喃道,“下雪了......”
竟還能趕上今年的第一場雪。
蘇清綰緩緩伸出手,有幾片精巧玲瓏的雪花順著風悄悄降落在她掌心,再溫暖的融化。蘇清綰將手輕輕握住,看著紛紛飄落的雪,臉上浮起溫柔的笑意。
與她們相隔不遠的位置也停著一輛黑色的汽車。
周斂看了看時間又抬頭看看窗外,忍不住扭頭出聲詢問,“二爺,要過去嗎?”
再不去怕是就趕不上了。
顧紹霆靜靜看著遠處,輕輕搖了搖頭。
他坐在汽車后座,看著遠處漫天飛雪里笑靨溫暖的她,剎那間只覺得萬籟俱寂,恍如隔世。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看到她的笑容了。
雪仍在下著,雪花落在她的手上,肩膀上,臉上,嘴角上。她輕輕笑著,那笑容仿佛能驅走這寒冬的冷意,他覺得自己胸膛里的整顆心都慢慢溫暖起來。
他就這樣近乎貪戀地看著。
這幅畫面這樣美好,他不愿打擾,也舍不得打擾。
他又憶起許久之前她也曾這樣問過他。
“二爺覺得,這雪下得好嗎?”
而他滿眼都是她。
“你呢,喜歡下雪嗎?”
她笑著答,“喜歡?!?br/>
他也笑了。
“那這雪,便算下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