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勝十五年三月初十日，早朝時。
初升的陽光，斜斜的照在正弘殿琉璃瓦棱之上，顯得更加黝黑锃亮。
殿前高大的庭門外，左右兩邊一字排開豎著黑邊金色的旌旗，獵獵旗桿下肅立著兩排亮甲軍士。
寬大的朝堂上，青衣皂袍、黑甲亮鎧分左右三層席地而坐。
但大臣們的表情并沒多么肅穆，相互亦在交遞眼色，接耳低語。
同時還能聆聽著一個褐衣文官，在大殿中央侃侃上奏。
“……公主早已適齡，如兩國聯(lián)姻，那么尊卑有序，兒國豈會再生異端？再說如果我們不答應(yīng)，匈奴必定惱怒，就算他們暫時沒有聯(lián)盟，而不會大舉前來。萬一在我們修筑外城之時才前來騷擾，豈不是無功而返？”
“所以臣以為，只要答應(yīng)了和親，單于必定會遵循兩國之約，不會侵犯我秦國。而我們就可先取南蠻之地免后患，再重兵北拒，豈不永逸！”
話音落時，群臣中亦有附和者在微微點頭。
一丈九步的白玉臺階之上，黑漆紅線、蛟龍描金的帝王榻上，坐著微閉雙目的皇帝，把原本就捉摸不透的表情，更是藏于微微顫動的旒珠之后。
匈奴一年前就有過和親的提議，但被多數(shù)大臣反對而回絕。
隨后匈奴惱怒南下，雙方有過幾次不勝不敗的小沖突，丁大將軍就提議調(diào)南邊平叛的軍隊北上，或者重新募集新軍與匈奴一戰(zhàn)。
但這個提議他也不是很贊成。
皇帝知道，如果選擇與匈奴開戰(zhàn)，很可能在數(shù)年間耗盡國庫，而如果短時間不能一舉殲滅北匈奴，極容易被對方反噬，甚至因為無力鞏固朝堂而丟掉江山。
他早年也曾有雄心壯志，想在有生之年把疆域恢復(fù)到立朝之初，甚至擴大到整個西域和大草原。
但隨著數(shù)次北伐失利、國庫空虛，而南征又屢不見功，加上自己的年歲見長、身體越來越差，他就越來越在意朝堂的穩(wěn)固，而不敢隨意發(fā)動這類大規(guī)模的舉國之戰(zhàn)。
更不想留下一個爛攤子給太子。
但是如果把長公主嫁給已經(jīng)四十多的冒必單于，卻也覺得有點窩囊。
何況他知道長女旦眉的性格，如果未經(jīng)她同意就答應(yīng)和親，恐怕會適得其反。
不過……杜御史今天提及此事，恐怕是得了太子授意的。
雖然匈奴使者已經(jīng)到了大咸，這個倒無所謂，就是晾他幾天也沒關(guān)系。
左相武官職位最高的大秦將軍丁永勝，聽了杜御史的奏表之后，怒氣頓生。
朝皇帝陛下遙遙一拜說道：“陛下，臣有話說?！?br/>
“將軍請講?！?br/>
“陛下！我大秦已歷千年，何曾有過和親求安的帝王？”
見皇帝不語，丁永勝站起來朝著殿上文武大臣說道：
“而且諸位大臣都知道，北奴人人皆是兇殘貪婪的脾性，他們本以游牧生存，年年秋天一到便南下?lián)屄?，我大秦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與之鏖戰(zhàn)數(shù)月，這幾年雖然在條約的約束下稍有收斂，但小范圍騷亂仍然不斷……”
說到此時，他一對豹眼怒視杜御史。
“那么請問杜御史，是不是和親之后他們就不來了？”
“而且我敢斷言，公主下嫁后不需五年，北奴必定反復(fù)。到那時難道我朝再嫁一女，或者到那時才選擇開戰(zhàn)？”
“況我大秦百萬將領(lǐng)怎能讓皇帝家兒女庇佑！再說惡奴這次再遣使者前來提親，難道不是他們?yōu)榻Y(jié)盟在爭取時間？”
“所以，杜御史此議根本就保藏禍心。其一為匈奴爭取了聯(lián)盟壯大的時間。其二削弱了我朝軍民士氣，導(dǎo)致北方的防御松懈。其三還有顛覆我皇帝位之嫌……”
杜御史聽到大將軍彈劾的三條罪狀，頓時勃然大怒，跳起來指著丁永勝就怒罵：“爾一介武夫既不懂治國安邦之策則罷，竟然胡言亂語、誣陷于某，我呸！”
丁永勝雖然在朝堂經(jīng)常處于下風，但他今天不打算退讓。
鄙視的指著杜御史喝道：“是不是某說中了你心里的齷齪勾當，自感羞愧難當？”
“丁永勝你個老匹夫，你今天須得說明白我有啥勾當，否則某與你勢不兩立！”
杜御史嚷完就朝丁永勝沖了過去，站在當面大叫，唾沫星子亂噴。
丁永勝揮動衣袖不屑的笑道：“姓杜的，我生平最喜歡有人跟我勢不兩立，難道還怕多你一個？！”
“你！”
杜御史氣結(jié)。
“成何體統(tǒng)！”
殿上天子低沉而嘶啞的聲音響起。
倆人聞言頓時住口，同時朝天子楫禮一拜，然后各自哼哼著回到了座位上。
見吵架結(jié)束，右邊二排有姓諸的大臣走到殿中，朝皇帝深深一拜，說道：
“陛下，既然和親之事早已回絕，此時就憑使者帶了幾句話，我們馬上就答應(yīng)，于我泱泱大秦威名相悖，卻也不妥。何況當丞相早就在算計筑城事宜，數(shù)月間就可以實施，臣以為目前應(yīng)全力筑城，不宜茍且應(yīng)允?！?br/>
“臣附議！”
“微臣附議……”
這個諸姓大臣說完，隨后又站出來幾個分量不低的文臣，紛紛啟奏表示，不贊成和親之舉。
皇帝蛟榻的側(cè)后，坐著不能發(fā)言的太子，但此時他眼中陰鷙之色卻時隱時現(xiàn)。
左相楊淵瞟了一眼，咳嗽一聲，然后朝皇帝微微一拜，說道：
“陛下，臣以為我們可以分兩步走，筑城當然繼續(xù)進行，但和親也可以考慮……”
“哦，楊卿細細說來?！?br/>
旦皇帝精神微微一振，伸手示意道。
楊淵環(huán)顧了一下朝中群臣，見大家紛紛朝自己看來。
遂措辭片刻說道：
“陛下，即使有和親的可能，我們也不能馬上答應(yīng)，并且干脆讓使者等著，同時讓人給他吹個口風，說冒必單于如果有誠意，就該請匈奴皇戚、甚至親自前來大咸提親，皇帝才有可能考慮……”
“如此通信往來，一來一往就到了年底。當然單于親自來的可能性基本上沒有，但如果真的派出有分量的皇戚出使我大秦，說明他們還是有誠意的，那么臣以為這個時候就可以提幾個條件了……”
“首先匈奴王國必須退回占領(lǐng)的河北地區(qū)，并且對我大秦稱臣。如此我估計他們必不答應(yīng)，那么我們就與之多多交涉磋談。就算最終他答應(yīng)了我們的條件，今后他在東胡和吐蕃面前不能服眾，聯(lián)盟自然不可能成功?！?br/>
“而一切都達成之后，等兩國的婚嫁事務(wù)完畢，估計也到了明年夏末。在這段時間里，我們南邊的戰(zhàn)事應(yīng)該會結(jié)束，再加上征募的新兵一齊調(diào)往北疆，到那時就算我們當著他們的面修筑城墻，在我百萬大軍面前，匈奴也只能看著……”
“此議善，臣附議！”
“臣等附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