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月色很美,一位佳人在湖邊庭里和一個緇衣客相會,這在綠蘿的話本子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并被描繪成一段美好的場面。
但顯然不是場景都如綠蘿的話本子,極盡美好。
因為隔的太遠(yuǎn),白露聽不到兩人的對話,她索性越到亭子上,趴在亭子上聽二人的詳談。
“王爺,今天我聽月季說,我可能會成為那位國君的妃子,這可是真的?”柳絮的聲音帶著急切與焦灼。
云月頓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只是說先考慮考慮?!庇值攘艘粫核旨恿艘痪洌骸澳阆葎e急。”
輪到柳絮沉默了,她咬著下唇,不知該怎么辦。因為她從未想過要嫁給一個國君,更沒想過這種事就近在咫尺。她聲音有點顫抖卻還是開了口:“但是如果真的發(fā)生了那種事,王爺還是會讓我嫁給國君陛下的吧?”
云月呼吸停滯了一下,沒有馬上開口,他白天第一反應(yīng)是不愿意的,但后來想想其實他一開始就已經(jīng)料到會有這種結(jié)果,她的背景,出現(xiàn)甚至連她這個人幾乎都是為云陽準(zhǔn)備的。所以這種結(jié)果本就在計劃之中,只不過是沒到最后時刻他覺得就可以不用。
云月深吸了口氣道:“前些日子你進不了韶華殿,更靠近不了他就是礙于身份之差。如果你成了他的妃子,那么成功的幾率就會大很多?!币馑疾谎远髁?,你還是嫁了吧。聽得白露翻白眼,一邊替云陽慶幸幸好沒喜歡上這姑娘,否則不知道這姑娘什么時候就和過年的炮仗一樣就炸了呢!一邊又替柳絮咋舌,要為這么一個人獻(xiàn)身給一位國君,不說云陽值不值得托付吧,關(guān)鍵是姑娘明顯不想嫁啊!
柳絮哭音都出來了:“我不要,爹娘的事情還沒得到解決,我怎么可以……”
嗯?難道說柳絮是為她的爹娘申冤來著?這種事也不少,而且云陽查到的柳絮的來歷部來自云月的改造,當(dāng)不得真。什么當(dāng)?shù)毓賳T腐敗惡劣,導(dǎo)致柳絮爹娘被惡官給下了牢房或者含冤而死什么的。
一切皆有可能?。?br/>
白露束起耳朵聽二人的談話,希望能聽到關(guān)于柳絮到底是什么人的信息。
云月微微啞著嗓子說道:“你現(xiàn)在做的就是為你爹娘的事付出的努力。我不信安排,你不接受這個世道的俗律,所以我們都是走在改變的路上。”
柳絮直視著他的眼睛,過了一會兒道:“他的確守舊,保留著上一輩的那種思想,但他也從沒否定你的想法,為什么你不愿意和他好好交流將你的想法告訴他呢?他是國君陛下不是嗎?”
云月卻壓低了嗓子沉聲而又暴躁:“國君!國君!國君!你怎么不說我曾經(jīng)是這個國家的太子呢!他只是一個婢女所生的庶出子,而我是皇后所出,你覺得到底誰當(dāng)國君的幾率最大?到底是什么讓他坐在上面而我卻在一個王爺府沉寂你想過嗎!”
耳邊有蟋蟀聲,樹葉響動,亭內(nèi)卻靜默了。白露下意識的看向香樟樹下面,那里沒有任何響動,云陽還是趴在那里一動不動靜靜地聽他們的對話。
云月講完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tài),這種煩躁不甘一下子回到了五年前伏在自己父皇寢宮外聽到宮人宣讀遺詔的那刻。一晃五年,闊別的暴躁,熟悉的理由。
他,云陽成了飛云國的國君。
柳絮知道這個問題是死結(jié),就好像自己爹娘的死在現(xiàn)在的國法看來理所應(yīng)當(dāng),仇家活該逍遙,但是自己就是不服氣!憑什么,憑什么他們謀財害命霸占房屋,死的是自己的爹娘,而那些害人的卻好吃好喝活的快活,就因為他們是貴族?是皇親貴胄?
他曾經(jīng)是太子,卻不是國君。
他曾經(jīng)只是皇子,卻成了國君。
出身,才華,志向不輸給他,卻還是一敗涂地。
柳絮沉默了,云月突然開口:“這是你選擇的路,在沒有結(jié)果前就要至死方休!”說完轉(zhuǎn)身就離開了這個小亭子。
留下柳絮坐在這個亭子里不停地扳著手指,直到月季來了將她帶進殿內(nèi),長情殿亮了微弱的一道亮光,過了一會兒才熄滅了。
香樟樹下,云陽可算是爬了起來,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長情殿最后轉(zhuǎn)身離開。
白露沖在他前面回到了韶華殿,等白露變回原形趴在他書桌前時,云陽滿身草屑走了進來,徑直走到了書桌前,直接躺進了椅子里。白露聽見他長長的呼了一口氣出來,蔓延著深深的嘆息。
他摩挲著椅把上的刻紋,近乎悲嘆:“其實,這把椅子從來就不會屬于我。你再等等,等這場風(fēng)云過去了,你就可以安心坐下來了。”白露露了半個腦袋歪著頭看著他,云陽發(fā)現(xiàn)她在看他,臉上浮上了輕飄飄的笑意站起了身子向她走過來,蹲下身子摸她的腦袋:“她和你一起來的這個宮廷,她想家了你倒是完不想家啊?!闭Z氣里揶揄還帶著一點點顫抖和安慰。
白露心里無奈,不是我不想家,九重天目前回不去,冥昭山我差點就回去了這不被你帶回來了嗎?
云陽靠她很近,摸著她的頭然后抱住她聲音顫抖:“你放心,在你不想家之前我一定好好照顧你的?!甭牭冒茁抖枷胗眯√阕优呐乃募绨?,別傷心,在沒得到你眼睛里的東西前我是不會離開的。
所以她只是拿腦袋蹭了蹭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云陽頓了很久,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想家了,我一定讓你回家的,你放心?!?br/>
雖然此刻她想吐槽他只要她白露想離開這里沒人攔得住,但是她似乎都能清晰聽見他嘴里的呢喃:所以,現(xiàn)在你先別走。
她白露是傻了才覺得云陽受傷慘重!
她白露是瘋了才覺得柳絮會躲云陽到天荒地老!
其實吧,白露一直覺得你是個什么人自己心里總要有點那啥數(shù)的。你云陽身邊炮仗那么多了,還不知道還有哪些炮仗呢,你說你就天天往那個最大的炮仗旁邊蹦噠個什么勁兒?。?br/>
然后柳絮也是,之前還在云月面前差點哭出來不要被強行獻(xiàn)身嫁人,咋的現(xiàn)在跟云陽還玩的那么開心啊喂!
自從夜聽柳絮云月說悄悄話后,云陽此后時不時就要秉燭夜游一下,然后白露也不用作一副為贖罪而勞心勞肺的樣子了,因為云陽直接走哪帶她到哪,除了上朝。
譬如現(xiàn)在是戌時,前個時辰都已經(jīng)躺下的人半個時辰后突然爬起來嚷著要去游園,把窩在窩里睡得正開心的白露帶起來,帶著兩三個伺候的宮人開始游園。
說來有趣,游到一半時,白露遠(yuǎn)遠(yuǎn)的就望見了月季。月季也瞧見了云陽領(lǐng)著人走來,扭頭就跑,也虧得宮人眼尖正想喊住她,云陽卻立馬吩咐了宮人去給他端茶過來,說他口渴了。宮人自是不敢耽擱,立馬去沖茶,這一來二去的也就忘了這回事,但是云陽臉上卻露出了笑意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完不是先前那種閑散的調(diào)調(diào)了。
按著月季跑的路線,那是藏書閣。
云陽還沒走到,路上卻迎面走來了柳絮,她面上不急不喘,但是白露卻覺得她很熱,撲面而來的熱氣……
“柳姑娘好興致,也是秉燭夜游?”云陽笑的親切問道。
柳絮平息著呼吸道:“民,民女見今夜月色不錯,想來賞月來著?!贝嗽捯怀霭茁毒吞ь^看了看天空,烏云密布,見不到星星更看不到所謂的月亮……
許是認(rèn)識到了自己腦子沒轉(zhuǎn)過彎的錯誤,柳絮又添了一句:“剛才還有的,看來今晚可能下雨?!?br/>
云陽萬年不變拿著扇子,扇子在掌心敲打,“噠,噠,噠”的聲音整得柳絮心里有點慌,她也不敢看他,只是腳尖不斷地踢著地面。
“寡人還以為柳姑娘是出來抓螢火蟲的呢。”云陽依舊笑呵呵的說著。聽得白露有點懵,為什么是抓螢火蟲?
顯然有這個疑問的不只是柳絮,她疑惑的看著云陽:“陛下為何這樣以為?”云陽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撥開了這條小路旁的林子,然后開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過。云陽率先走了過去,讓其他人留下示意柳絮跟上,白露屁顛屁顛的跟在柳絮身后穿過這片小小的林子。
入眼的是一片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湖泊,湖泊里荷花開的正好。湖泊那一邊是小石橋,對面是長廊,而離這里最近的也是被假山圍了不少,這樣比較起來這里倒是隱蔽了。
但關(guān)鍵不是這個,這里居然飛著幾只螢火蟲,很少,數(shù)的清的數(shù)量。不過三四只,但因為這是深宮,深宮中居然有螢火蟲也是罕見。
“螢火蟲?這里居然有螢火蟲!”柳絮低呼,她也是吃驚這種地方居然有螢火蟲。
“都說腐草為螢,這個地方近湖落葉積多,又是宮人打掃的死角,有點螢火蟲也不足為奇了?!痹脐柨粗w過來飛過去的螢火蟲解釋道。
但柳絮似乎沒聽進去,她看著這幾只螢火蟲飛在半空中像是取代了夜空里缺席的星月,心情驀地好了很多。
她突然開口:“以前夏天的夜晚,我們家就會在家門口納涼。家門口不遠(yuǎn)處有一條小溪,晚上就會飛出好多好多的螢火蟲,我還陪過我爹抓它們拿去哄我娘開心呢。”她說到最后咯咯笑了起來,她爹那個又憨又傻的樣子像是近在眼前,她娘嬌嗔的樣子那是真的很美。
她笑到一半就停了下來,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但記憶就是那么神奇,鮮活的似乎就是剛才發(fā)生的事一般。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立馬轉(zhuǎn)頭看云陽,云陽面前飛過一只螢火蟲,那瑩瑩的光讓柳絮看見他的黑眼仁深不可測,泛著最純粹的光芒。她背后的冷汗四起,想了想自己的話和云月安排的背景沒有矛盾這才松了一口氣。
云陽笑了笑,帶著以往的揶揄:“柳姑娘,明天我們一起出宮抓螢火蟲吧?!?br/>
白露能看懂柳絮當(dāng)時的愣神,對于這個國君跳脫的思維很是疲憊,因為跟不上他下一刻的想法。
但柳絮還是同意了,她一向不會拒絕云陽的任何提議,假使那刻云陽對她說:“柳姑娘,我們明天成親吧”她也一定會說:“好?!辈贿^一向浮于表面的笑意,這次是真的帶了欣喜和期待的。
在和柳絮分別后,云陽揮退了伺候的宮人,帶著白露一起去了藏書閣。一步一步的踏上第三層樓閣,進去直奔前頭的書桌。
這邊墻上許多名家的畫,最中央的是一副字用標(biāo)準(zhǔn)的楷體寫著“以德服人”落款是崇仁。
云陽掀開那幅畫,墻壁上有著暗格,摁下墻磚,正中央墻磚翻了面,露出了木格子。
云陽拉開木格子,里面有不少的黃帛卷筒,他摸著那些卷筒,低低的說了聲:“果然。”
白露歪著頭看他,希望他可憐自己一下什么都不明白。
云陽卻只是蹲了下來,還是摸著她的頭深深地溫柔:“回家很重要,等到柳姑娘走了,我就放你歸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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