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玉樓幾乎快要被噩夢折磨死。自邱枝兮醒來后,她日日提心吊膽,就連做夢都夢見邱枝兮向她索命。

    殿外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dòng)都能嚇得她魂不守舍。

    文夷夫人的下場歷歷在目,她不想像她那樣慘死,更不想落得碎尸萬段九族被滅的悲慘結(jié)果。

    還好,邱枝兮也在她的九族里。為了家族榮華富貴，她該對她這個(gè)長姐手下留情。

    邱玉樓甚至僥幸地想,三個(gè)月都沒動(dòng)靜，興許邱枝兮不知道她參與了刺殺的事。

    為了進(jìn)一步試探,她不惜重金買通不壽。

    這個(gè)小太監(jiān),過去在邱家時(shí)守著邱枝兮母女過得苦兮兮,越是過慣窮日子的人，越容易被金錢收買。

    果不其然。

    他真的勸邱枝兮來看她了。

    古話說得對,有錢能使鬼推磨。邱玉樓將自己所有貴重的首飾全都找出來，希望能用這些討好邱枝兮。

    若邱枝兮沒有懷疑她參與刺殺，那她就可以進(jìn)一步籠絡(luò)邱枝兮?；蛟S,她還能借著邱枝兮的勢頭往上攀攀榮寵。

    宮女來通稟的時(shí)候，邱玉樓深呼一口氣，盡量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卻怎么也掩飾不了自己的心虛。

    邱枝兮已不再是過去唯唯諾諾的小姬妾,除了那張臉沒變以外，她渾身上下的氣勢與姿態(tài)，儼然已是另一個(gè)人。

    “枝……枝兮……”邱玉樓想要喊她，開口卻發(fā)現(xiàn)自己聲音都在抖。

    枝兮瞪她一眼,“本夫人的名字,也是你這等小小姬妾能喊的？”

    邱玉樓擠出恭維笑容,殷勤地走到她身邊，忍氣吞聲地行了大禮：“拜見……拜見桃夭夫人……”

    她剛彎下腰，膝上被人一蹬，沒站穩(wěn)，撲騰往地上跪去。

    想要起身，撐地的手傳來痛覺，一只精美華麗的五彩鳳凰翹頭金蓮踩了上來。

    邱玉樓抬眸，正好對上上頭那人嬌媚肆意的目光。

    “就這樣跪著罷。”

    邱玉樓下意識喊：“枝……桃夭夫人……嬪妾有寶物想要獻(xiàn)于您……”

    枝兮黛眉微蹙，“哦？”

    邱玉樓跪著不敢動(dòng)，吩咐宮人將她的妝奩盒拿來，從盒里揀出價(jià)值連城的夜明珠，雙手高舉過頭，恭敬奉上：“小小薄禮，還望夫人莫要嫌棄。”

    枝兮卻沒有接她的禮。

    她伸手往妝奩盒里一抓，從寶石串子里挑出一根碧璽金珠步搖。

    邱玉樓連忙笑道：“夫人若喜歡這個(gè)，拿走便是。”

    枝兮將步搖拿在手里把玩，忽地開口說：“邱玉樓，你還記得這只步搖是怎么來的嗎？”

    邱玉樓想起什么，頓時(shí)臉色煞白。

    她往前爬，還沒碰到邱枝兮的裙角，便被人攔住。邱玉樓急急辯道：“枝兮，從前都是我的錯(cuò)，你……”

    枝兮沒有聽她說完，繼續(xù)往下說：“這只步搖，是我母親被搶做邱家侍妾后，辛苦侍奉邱家人十幾年，唯一得到的恩賜之物，對于她而言，這已是最貴重的首飾，她本想留給我做嫁妝?！?br/>
    邱玉樓低下頭伏在地上。

    頭頂上邱枝兮的聲音很是冰冷，“我母親三十二歲壽辰那日，戴了這只步搖，你見了，當(dāng)即就要搶。她不肯給，你便假意摔倒，將罪名安到我母親身上，一百板子打下來，母親她半年都沒下過床。”

    邱玉樓幾乎頭叩地，“我年幼不懂事……”

    枝兮摔了步搖，那步搖砸下來，尖尖的一頭直往邱玉樓的手背上鉆。

    邱玉樓來不及躲開，手上被劃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她本以為自己隱忍至此，邱枝兮會(huì)見好就收，如今見枝兮沒有半點(diǎn)想要和好的意思，壓抑多時(shí)的大小姐脾氣頓時(shí)爆發(fā)：“邱枝兮，你不要太過分?！?br/>
    枝兮輕笑起來，“我過分？這些年你對我和我母親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過分？”

    邱玉樓想要辯解，卻找不出措辭。

    她確實(shí)從沒有將邱枝兮和她的賤妾母親當(dāng)做人看，可是，就算當(dāng)年是父親將她那個(gè)賤妾母親搶回來的，那又如何。做邱家的小妾，難道不比當(dāng)一個(gè)舞姬強(qiáng)得多嗎？

    他們邱家好吃好喝地供著她們，她們就該老老實(shí)實(shí)地認(rèn)清自己的身份，感恩戴德才是。竟然以怨報(bào)德，實(shí)在是下賤。

    邱玉樓見她敬酒不吃吃罰酒，懶得再做戲，立即從地上爬起來，“邱枝兮，沒有我，你能有今時(shí)今日的地位？別忘了，當(dāng)初是我點(diǎn)你入宮陪嫁的?！?br/>
    此時(shí)殿內(nèi)宮人已全部被遣下去。

    枝兮身后就跟著個(gè)不壽。

    邱玉樓指向隱在陰影里的不壽，笑：“還有你，若不是我的緣故，你怎會(huì)成為內(nèi)侍監(jiān)掌事，你們倆能有今天這般造化，全虧了我?！?br/>
    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昂起腦袋對枝兮道：“是我將你拉入正途，要不是我，你如今還不知嫁給誰，或許早就成為平民小卒的妻子，哪里能享受這般榮華富貴。”

    她說得來勁，理清其中的姻緣后，認(rèn)為自己對邱枝兮的恩情，如同再造之恩，抵得過刺殺一事。

    邱玉樓最擅長強(qiáng)詞奪理，從小到大她欺負(fù)邱枝兮慣了，就算一時(shí)害怕，用歪理站住腳后，也就不怕了。反而試圖用從前在邱府的氣勢壓住她。

    邱玉樓等了片刻，不見對面人回應(yīng)，以為她怕了，放眼望去，卻發(fā)現(xiàn)她不知從哪里掏出一把匕首，細(xì)細(xì)把玩刀柄，若有所思。

    枝兮從遙遠(yuǎn)的記憶里回過神。

    要不是邱玉樓提醒，她都快忘了。

    當(dāng)初邱玉樓點(diǎn)她陪嫁入宮，純粹是因?yàn)橄胍脚?。邱玉樓不知道從哪里得知她有心上人的事，跑到她跟前笑：“邱枝兮，你是不是想嫁給那個(gè)人？我偏偏不讓你如愿。”

    邱玉樓不知道，就算她不點(diǎn)她入宮，她也如不了愿。

    清雅高傲享譽(yù)天下的名士，出身燕國王室的公子遇，又如何會(huì)將一個(gè)低微的舞姬之女放在心上。

    沒有入宮的事，他也決不會(huì)娶她。

    枝兮輕聲道：“不壽，我煩她，你替我掌她嘴。”

    不壽立刻上前，邱玉樓被逮住，被扇了一掌又一掌。邱玉樓憤惱至極，她沖枝兮喊：“怎么，我勾起你的傷心事？是了，最初入宮的時(shí)候，你還想著掩蓋自己的美色為他守身如玉，邱枝兮，我得不到的人，你也別想得到，好好做你的寵妃，好好伺候你的王上，好好為我們邱家光宗耀祖?！?br/>
    枝兮抽出匕首，刀背拍上邱玉樓的臉，對她的話并不感興趣，語氣一轉(zhuǎn)，開門見山：“文夷夫人刺殺我的事，有你一份?！?br/>
    邱玉樓愣住。

    隨即喊道：“是又如何？可你現(xiàn)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她不敢再動(dòng)，因?yàn)榈朵h已抵住她的臉。

    枝兮：“知道我為什么不向王上陳稟實(shí)情嗎？”

    邱玉樓余光睨向近在咫尺的匕首，呼吸急促起來，“因?yàn)槲沂悄汩L姐，是邱家人?！?br/>
    枝兮搖搖頭，“不，因?yàn)槲蚁肓糁懵勰??！?br/>
    說完，她轉(zhuǎn)動(dòng)匕首，往里一送，不費(fèi)吹灰之力，便劃破了邱玉樓的臉。

    一刀接一刀，鮮血橫流。

    數(shù)秒后邱玉樓尖叫，“邱枝兮！你放開我！”

    邱枝兮從妝奩盒里拿出一面小鏡子，讓邱玉樓直視鏡子里被毀容的臉。

    “我的臉……我的臉……快……快宣御醫(yī)！”

    邱玉樓的聲音戛然而止，因?yàn)槟前褎澠扑樀呢笆状藭r(shí)已經(jīng)抵上她的喉嚨。

    這一刀下去，就不再是毀容，而是奪命。

    枝兮嬌鶯初囀：“你叫啊，怎么不叫了?！?br/>
    邱玉樓渾身直哆嗦，看惡鬼一樣看過去，“邱枝兮，你要是敢殺我，我定讓你與我一起陪葬?！?br/>
    枝兮哇地一聲，“真的嗎？我好害怕，長姐，你想做什么呀？”

    邱玉樓：“若我死了，你與公子遇的事就會(huì)被王上知道……”

    她話未說完，便聽到枝兮笑聲清脆，她一邊笑，一邊用匕首劃來劃去，嘲諷：“邱玉樓，真不知你腦子里裝的是什么，竟妄想用這種事威脅我?！?br/>
    邱玉樓往鏡子一看。

    她的臉已不再是臉。火辣辣的痛覺鋪天蓋地而來。

    暈過去之前，她聽到邱枝兮吩咐人：“將邱姬打入地牢，每日按時(shí)十大宮刑伺候一遍?！?br/>
    十大宮刑，受一遍已無人樣，每日一次，完全生不如死。

    邱玉樓想喊，可她痛得喊不出聲，再次醒來，才發(fā)現(xiàn)，她的舌頭已被拔掉。

    這邊，邱玉樓剛被打入地牢，那邊便有人將密信送到殷非跟前。

    殷非打開信看了一行，便不再往下看，他甚至沒有看信上所言的舊情人是誰，就直接一把火將信燒掉，順帶著將送信的人給處死。

    他已經(jīng)嘗到過失去的滋味。

    不想再嘗第二次。

    邱家的人聽聞邱玉樓被打入地牢的事，立馬差人入宮求情，仗著枝兮姓邱，再如何也不會(huì)害本宗本族，言辭懇切，希望枝兮能念在姐妹之情，放邱玉樓一條生路。

    等了幾天，遲遲沒有等到回應(yīng)。邱家的人又差人傳話，竟以邱母性命要挾，讓枝兮立刻在王上跟前為邱玉樓說好話。

    枝兮看了信，丟到一旁，問不壽：“事情都辦好了嗎？”

    不壽道：“我早就派人將伯母接了出來?！?br/>
    枝兮點(diǎn)點(diǎn)頭，“他們竟還不知死活地指責(zé)我升為夫人后，沒有為邱家求名求利?！彼ь^憤然對他說：“不壽，我不需要這樣的家族?！?br/>
    不壽跪在她身邊回話，他已經(jīng)習(xí)慣仰頭望她，聽她發(fā)號施令。

    “那就不要了?！彼?，反正邱家從未待她好過，留著也沒用，“待我在前朝安插些我們自己的人，總有一天，我會(huì)為你將他們?nèi)跨P除?！?br/>
    她嫌太慢，提裙站起來就要往外去，“不，我去找王上，他會(huì)為我做這件事?！?br/>
    不壽沒來及伸手，她就已經(jīng)小跑著邁出殿門。

    她現(xiàn)在住在殷非的寢殿，與政殿近得很，殷非正在與諸侯商議祭祀的事，宮人匆忙進(jìn)來相稟：“王上，桃夭夫人求見。”

    諸侯一怔，紛紛看向殷非。

    殷非咳了咳，剛才嫌祭祀啰嗦的不耐煩模樣瞬時(shí)消失，開口道：“讓她在殿外等著。”

    話音剛落，一個(gè)嬌嗔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來，“王上——”

    她竟不經(jīng)通傳擅自入內(nèi)。

    殷非皺眉作勢就要訓(xùn)，枝兮已撲到他跟前，她乖巧地伏在地上，手卻抓住他的衣袍，順著往上爬，“枝兮見過王上?！?br/>
    眼見她的手就要摸到不該摸的地方，殷非立馬一把拽過她，將她提起，“平身?！?br/>
    眾諸侯細(xì)細(xì)觀察王上身邊的枝兮。

    傳說中的桃夭夫人，果然名不虛傳。

    翩若輕云出岫，腰肢裊娜似柳。

    傾國傾城的美貌自不在話下，難得的是眉目間那股風(fēng)流，嫵媚纖弱，妍姿妖艷。

    難怪能迷倒王上。

    殷非的目光沾上一沾上她，便再也移不開，面上冷冷淡淡，內(nèi)心興奮歡喜，“沒有孤的命令，誰準(zhǔn)你來這的？”

    她定是想他了。

    真是一刻也不得消停。

    他嘴上說著冷酷的話，寬大袖袍下的手卻輕輕捏住她的手，緩緩撫摸起來。

    她嗔他一眼，不甘示弱地揉捏回去，另一只手往他的玉帶下探。

    “我有要事要稟王上?！?br/>
    殷非扼住她的手，用眼神警告她，她不理，撅嘴輕笑。

    “沒看到諸位叔伯在此嗎，還不快喊人！”

    枝兮回頭沖眾諸侯嫣然一笑，“諸位叔伯好?！?br/>
    眾諸侯忙地回禮：“見過桃夭夫人?！?br/>
    殷非將她兩只細(xì)白的手腕全都牢牢攥起來，以防她再做出什么不知羞恥的事，冷聲問：“到底有何要事？”

    枝兮：“我不想姓邱了，王上另外為我擇個(gè)姓吧。”

    眾諸侯愣住。

    什么？不想姓邱了？

    古往今來，哪有女子主動(dòng)要求脫離本家家族的，更何況邱家還算得上名門。

    殷非倒也沒有太驚訝。

    他做過的荒唐事，比她的要多上百倍。

    不過換姓而已，沒什么大不了。只要她高興，又有何不可。

    他問：“那你想改姓什么？”

    枝兮笑道：“我能跟王上姓嗎？”

    殷非蹙眉：“不能，王姓不能隨便賜人，更何況，你如今是孤的桃夭夫人，更不能同姓?！?br/>
    他余光匆匆睨她一眼，見她臉上果然泛起被拒絕后的委屈，不動(dòng)聲色伸手將她攬近些，聲音放柔了些：“朝中各大家族的姓，任你挑選，可好？”

    枝兮想了想，笑起來，“那便讓他們各宗族的族長來向我自薦，誰讓我高興了，我就選誰家的姓?！?br/>
    他瞧她得意的小模樣，忍不住逗她：“別人憑什么要向你毛遂自薦?！?br/>
    她說：“因?yàn)槲夷茏屗麄児庾谝?。?br/>
    如此大言不慚的話，也就她能說得這樣光明正大。

    殷非低眸看她，見她臉上兩團(tuán)暈紅，大概是剛才一路小跑過來急匆匆沒喘氣。他想起自己今日起得早，未來及與她，喉頭一聳，聲音有些沙?。骸叭缒闼?，孤待會(huì)就命人下達(dá)王令?！?br/>
    眾諸侯將腦袋深深地埋下去。

    桃夭夫人都快坐到國君身上去了。

    當(dāng)著人前尚且如此肆意，私底下豈不是更加無法無天。

    偏生國君還依著她。竟連更姓的事都準(zhǔn)了。

    眾人沒來及細(xì)想，因?yàn)樗麄兒芸炀捅悔s了出去。

    殷非不悅地看著身上的人，“孤抱你回去，你為何不要，在這里待著做什么，好端端地將人趕出去?！?br/>
    她媚態(tài)如風(fēng)，輕輕晃晃吹昏他的意識，“因?yàn)橄胍斓貓?bào)答王上。一刻也等不了?！?br/>
    美人在懷，啊。

    他一下下弄她，聽她說出想要滅邱家滿門的惡毒話，卻半點(diǎn)厭惡的感覺都沒有。

    她嚶嚀求歡，扭著白軟身子喊他的名字：“今舟，你怎么不說話，你倒是答應(yīng)我嘛。”

    他立刻就應(yīng)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