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自蘇凝喊過那句話以后，便一直寂靜無聲。

    安浩僵愣著身形，杵在原地半垂著首，又變回了早上在廠門口時的化石樣子。

    而其他技術員，則是半驚半疑地看著蘇凝，先是震驚于匿名信作者之事，后是疑惑于安浩黯然神傷之故。

    總得來說，此刻場景，很有幾分無聲電影的感覺。

    直到廠院里響起一陣急促的電鈴聲，寓味著下工的時間到了。

    幾位技術員才相繼收回視線，整理完手邊資料，然后相約著一起去食堂吃飯。

    唯獨張科長想得周到一些，臨走時給還蘇凝留了飯票，說是她跟葉詢兩人份的。

    蘇凝也不想再跟“化石”說話，徑自起身去敲葉詢的門。

    “咚咚咚?！比暫笾苯油崎T。

    擠進半個身子問道：“我要去食堂吃飯，你要帶嗎？”

    葉詢從一本厚厚的書中抬起眼，微怔了一會兒道：“一起吧?！?br/>
    說著合上書本，起身往門口走來。

    蘇凝很是詫異地看著他，調侃道：“你不怕一會兒到了食堂，又像早上一樣被人參觀嗎？要不要考慮戴個口罩，或者帽子啥的？”

    葉詢路過門口時白了她一眼，輕飄飄地回道：“你這樣打趣老板，可是會被扣工資的。”

    一聽工資蘇凝立馬萎了，狗腿子跟上：“天地良心吶，我這怎么能說是打趣呢，我是真心替您擔憂?！?br/>
    “就您這相貌，俊逸無雙，儀表堂堂，就您這氣質，玉樹臨風，氣宇軒昂，走到哪兒不得驚起一陣狂呼？”

    “沒關系，我已經(jīng)習慣了?！比~詢突然側目，朝她勾唇笑道。

    但蘇凝怎么會就此打住呢，她的重點馬上就要來了。

    “您雖然已經(jīng)習慣了，但作為您的助理，每天跟在您的身邊，我覺得我很有必要——”

    蘇凝突然頓住，小跑兩步越過他，指著自己的廉價t恤：“換一身能配得上您的行頭?！?br/>
    葉詢微微挑下眉：“講重點?！?br/>
    好吧，既然他這么直接，那蘇凝也就不繞什么彎子了。

    索性心一橫，回道：“我沒衣服了！”

    葉詢怔了一下。

    蘇凝繼續(xù)搶白道：“而且我也沒錢了，這你是知道的?！?br/>
    說起這個，蘇凝還真是怨念難消。

    當葉詢把她當殺手溜著玩，偷了她的錢不說，還差點兒把她睡了。

    后來錢也沒還她，倒是拿了一箱子錢羞辱她。

    葉詢自知理虧，這會兒神色便有些尷尬：“晚上到我房間來?！?br/>
    “嗯？”蘇凝瞪大了眼睛，有點兒反應不及。

    葉詢又連忙補充道：“拿錢?！?br/>
    蘇凝這才松了口氣，轉首回去，繼續(xù)與他并排走著。

    一路無話，直至進了食堂。

    “這么多人啊?！碧K凝一進門就呆住。

    食堂是挺大的，但目前開放的售餐窗口卻只有三個，而廠里加上新招的這批男女工，人數(shù)已經(jīng)接近五百。

    雖然他們中有一些家都離廠子不遠，但中午這頓飯廠里是免費提供的，所以一般也很少有人跑回家去吃。

    蘇凝是助理，當然要自覺上前排隊，拍了拍葉詢的胳膊：“你先找個位子坐，我去排隊。”

    說完準備走，葉詢卻拉住了她：“一人一票，你打不了兩份的。”

    蘇凝一愣，這才注意到食堂墻上的各種標語，比如——

    一人一票，不準多要。

    先來后到，不準插隊。

    ……

    頗為汗顏，但還是要夸贊道：“制度不錯，呵呵?！?br/>
    葉詢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抬腳往隊尾走去，吸睛體質立馬開始發(fā)揮作用。

    不過一瞬間，食堂里的竊竊私語聲明顯上漲，連帶著蘇凝也成了眾人目光侵略的對象。

    蘇凝想都不想，反方向朝離葉詢最遠的窗口走去，被注視感便微微弱了，半晌后散得徹底。

    她便有了閑情關注葉詢，可能這廝真的是習慣了吧，被人圍觀也能淡然自若。

    有些無趣地收回視線，蘇凝繼續(xù)扁著肚子等排隊。

    過了沒一會兒，葉詢竟然端著飯過來了，瞟她一眼：“早飯沒吃？”

    蘇凝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但很快發(fā)現(xiàn)不對——她這邊隊伍才剛挪進一半，葉詢怎么就端上飯了。

    抬眼驚詫地看著他：“你插隊??？”

    葉詢很無辜地聳了下肩：“是他們非要讓?！?br/>
    這理由太充足，蘇凝無話可說。

    指著墻角的空位，無奈道：“我還得一會兒，你先去吃吧?！?br/>
    其實她想的是——大哥你快點兒走吧，我不想再被人關注了。

    葉詢把她從隊伍里拽出來，餐盤放她手上：“餓了就先去吃，我在這兒排隊。”

    說完直接抽走了她的飯票。

    蘇凝早餓得前胸貼后背了，聞言立馬跟解脫了似的端著飯離開。

    剩下葉詢在隊伍里……

    “要不您先來吧？”前面的男子給他讓開道。

    “這怎么好意思。”葉詢一本正經(jīng)地拒絕。

    “沒事兒沒事兒，俺不急?！蹦腥酥鲃优诺搅怂竺妗?br/>
    再前面的人一看，連忙跟著讓道：“俺也不急?！?br/>
    ……

    葉詢一路暢通無阻地排到了隊前。

    可當他端著飯找到蘇凝的時候還是晚了，她盤里的飯已經(jīng)下去了三分之二。

    就葉詢坐下又舉起筷子的功夫，蘇凝又吞咽了好幾口。

    驚得他震?。骸澳闶菐纵呑記]吃飯了？”

    蘇凝怨念地抬起眸，咽下一口飯：“我昨晚也沒吃?！?br/>
    昨晚她做完飯就給葉詢送上去，在樓上呆到十點才下來，鍋里的飯早都涼了，再熱還要生火，她便餓著肚子睡了。

    葉詢很快想通，竟是輕嘆了一聲：“真不讓人省心?！?br/>
    又把自己的飯推她面前：“能吃多少吃多少。”

    蘇凝已經(jīng)快招架不住周圍人驚嘆曖昧的目光了，把餐盤退回去，悄聲道：“葉大少，您心意我領了，以后我保證鞠躬盡瘁為您鞍前馬后，就求您現(xiàn)在趕緊吃飯吧?！?br/>
    葉詢的表情無端有些冷，蘇凝還在苦苦勸道：“這飯味道挺不錯的，比楚念做得可強多了，您嘗一口唄，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br/>
    搞得好像他才是任性胡鬧不好好吃飯的大少爺。

    真懷疑這女人腦子里是不是有坑。

    “閉嘴！”葉詢黑著臉開始吃飯。

    這臉色一直持續(xù)到下午，葉詢把她叫進辦公室，丟了一大堆資料文件給她：“回去把資料歸類，文件整理出一份報告，明晚之前我要見到?！?br/>
    蘇凝隨手翻了下資料文件，有點呆住——全都是和煉鋼煉鐵有關的專業(yè)性資料，而且文件里用到了大量的專業(yè)術語及公式。

    這要讓她一個門外漢寫專業(yè)報告，不是在異想天開嗎？

    蘇凝抬頭，猶豫：“這方面我不是太懂，能不能……”再寬限些時日。

    “不懂也不會問嗎？”葉詢打斷她。

    略微有些不悅：“還是說，你要為我鞠躬盡瘁鞍前馬后的話都是誆我的？”

    蘇凝氣結，完全跟不上他這陰晴不定的性格——說翻臉就翻臉。

    “寫就寫！”蘇凝直接轉身，又砰一聲給他辦公室門帶上，驚得外面人都抬頭看她。

    “沒事兒，風太大。”蘇凝面無表情地解釋道。

    之后回到位子上，開始看書，一個下午就匆匆過去。

    晚上她找葉詢拿錢，進門手一攤，連話都不說。

    葉詢垂眸瞥了眼她白白凈凈的手，側開身，吐字道：“錢箱在我桌上，你要多少自己拿?！?br/>
    “哼?！碧K凝輕嗤了一聲，徑自走到桌前，打開錢箱，數(shù)了十張十塊錢出來。

    在他面前甩了下，底氣十足道：“這是你之前欠我的，我取回來，理所應當。”

    說完轉身就走。

    葉詢追上來，伸臂堵住門邊，另只手拎著錢箱問：“利息都不要了嗎？”

    蘇凝很有氣節(jié)地甩開臉：“不稀罕！”

    心里卻在淌血。

    為了少流點血，蘇凝迅速彎腰，從他胳膊底下鉆出，逃離錢箱的誘惑。

    第二天，所有新進員工正式入職，廠里一大早就在國旗桿下開大會。

    蘇凝這個編外人員也不例外，默默地站在了女工隊伍的最末尾。

    聽前面人竊竊私語。

    “哪個是總工程師啊？”

    “安浩旁邊那個，就個子很高的那個?！?br/>
    “看不到臉啊……”

    “別急，一會兒說不定他還上臺講話呢。”

    “哎你們聽說了嗎，總工程師帶著女朋友來的?！?br/>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昨兒好多人都在食堂看見了！”

    “那他女朋友長得咋樣??？”

    “一般般吧，感覺有點兒配不上工程師。”

    “那她可慘了，廠里還有七仙女呢……”后面的話聲音越來越小。

    蘇凝默默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怕忍不住，上去揍人。

    心里又想著怎么給洗白，這剛進廠就背黑鍋，以后還怎么活？

    熬到大會結束她都不知道上面講了啥，最后還是被一陣熱烈的掌聲給喚回了神。

    接著就是一聲天籟般的“散會！”

    蘇凝長舒了口，準備回去繼續(xù)奮戰(zhàn)資料，卻被一人拍了下肩膀：“蘇凝?！?br/>
    是劉娟，正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聽說你進技術部了，俺也分到了安全部，剛好跟你一棟樓?！?br/>
    蘇凝聞言一喜：“那我們以后就可以經(jīng)常見面了。”

    劉娟熱絡地挽上她胳膊，兩人一起往辦公樓走。

    “這次真的要感謝你，要不是你俺也進不了廠，更別說還能分進這么好的部門?！?br/>
    蘇凝默了一瞬道：“這件事就別再提了，你們家不是也給我們提供了房子嘛，我投桃報李應該的。”

    “而且我現(xiàn)在的身份……這件事還是盡量別讓太多人知道吧?！?br/>
    劉娟了然地點了點頭：“對，有些人太能嚼舌根了。”

    看來劉娟也聽了不少啊……

    蘇凝無奈一嘆，轉而問道：“對了，你說明天的集會咱還能去嗎？”

    “當然能了！”提到這個話題，劉娟也很激動。

    “俺都跟馬強說好了，明兒下午等咱們下班了，讓他開三輪車送咱們去高莊！”

    “你不是要買衣服嗎，天黑之前咱都能趕上集，而且聽說明天月老祠不光有戲臺，還有電影兒放呢……”

    一直走到到了技術部門口，劉娟才依依不舍地跟她告別：“那咱就這么說定了??！明兒下班我來找你！”

    接下來的日子，蘇凝連辦公都更有勁兒了，看書學習，遇見不懂的就去請教其他技術員。

    一天下來，她和辦公室里除了安浩以及兩名剛分進來的仙女外的其他人，都混了個初熟。

    并在小林同志的幫助下，完成了葉詢布下的任務。

    蘇凝底氣十足地敲開了葉詢的門，報告往他桌上一拍：“老板，請閱?！?br/>
    葉詢抬眸輕瞥了她一眼，過了會兒才道：“哦，我昨天忘說了?！?br/>
    “我要看英文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