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奶奶有時說黃米是“小懶蟲”，黃米不知道這是個貶義詞，很喜歡，一聽到“小懶蟲”幾個字，就縮起脖子，弓著背，夾著兩條小胳膊，把手縮在胸前，做蠕動狀，因為他看見過毛毛蟲，以為只要是蟲，就是那個肉滾滾的樣子。

    但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說黃米不懶。

    爺爺說：“我寶寶哪里懶呀？勤快得很，早上多早就起床了，還要把爺爺也叫起來陪他。爺爺自從到美國來跟黃米住在一起，一天懶覺都沒睡成過——”

    奶奶也說：“我寶寶哪里懶呀？勤快得很，每天幫奶奶做多少事喲，幫奶奶拿信呀，幫奶奶擇菜呀，幫奶奶哄妹妹呀，幫奶奶扯白頭發(fā)呀——”

    媽媽不在乎兒子懶不懶：“懶點好，懶點好，勤快牛多耕田，勤快人多做事——”

    爸爸自己是個懶人，也生怕兒子太勤快了：“我兒子的問題不是懶，而是太勤快了，什么都想插一手，要砍樹，要割草，要開車，我還恨不得他懶一點呢——”

    其實大家都知道太奶奶說的“懶”，并不是指這些方面，而是指學(xué)習(xí)方面。所謂“學(xué)習(xí)方面”，又特指背誦古詩方面，因為黃米對別的東西還是很愿意學(xué)習(xí)的，尤其是在跟別的小朋友攀比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很早就為黃米買了英文字母的識字卡片，一面是字母，另一面有圖畫，但他不怎么感興趣，沒學(xué)幾個就放下了。家里人也不想逼他，覺得他還小，現(xiàn)在逼著他學(xué)，沒什么用處，頂多就是讓他早熟早慧一點，而早熟早慧與聰明智慧并不是一回事。

    聽說很多早熟早慧、早上少年班、早升大學(xué)的“神童”，最后都不過爾爾，有的還連一般人都不如，可見早熟早慧并不一定就是好事。一個人一生就是上學(xué)前的這幾年可以好好玩一玩，我們干嘛要逼著黃米早熟早慧呢？

    后來黃米到小朋友家玩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的小伙伴也有一套英文字母卡片，而且認(rèn)識好多英文字母，那家的媽媽拿一張出來，那家的小孩子一下就念出來了，這使他大受刺激，回到家就到處找他的字母卡片，找出來就可憐巴巴地央告家里人：“媽媽，你教我！”“爸爸，你教我！”“奶奶，你教我！”“爺爺，你教我！”

    但他不叫太奶奶教他，太奶奶又好氣又好笑：“你還蠻精（聰明，狡猾）呢，你曉得太奶奶不認(rèn)得英語？那你剛好搞錯了，太奶奶不認(rèn)得英語的詞，但是字母還是認(rèn)得的。拿來，我教你！”

    黃米將信將疑地把字母卡片遞給太奶奶，太奶奶找出第一張A，說：“這個是‘啊’吧？我怎么不認(rèn)得？”

    剛巧黃米認(rèn)識這個A字，知道太奶奶讀錯了，馬上把字母卡片都奪走了，說：“你不認(rèn)得！你不認(rèn)得！”

    奶奶見黃米求知若渴，感動得差點掉下淚來，立馬教他認(rèn)字母，他很快就認(rèn)識了英語二十六個字母，而且連大小寫都認(rèn)識了，他是真正的認(rèn)識，不管把字母搬家到哪里，他都能認(rèn)出來。

    但他就是不愛背古詩，他在我們這個小區(qū)交的幾個小朋友都不是華人，自然都不會背中國的古詩，他沒人比著，就沒動力，家里人也不逼他背古詩，除了太奶奶之外。

    太奶奶總是笑黃米：“說起來，你的爹媽都是大知識分子，兩個爺爺兩個奶奶也都是大知識分子，怎么你這么懶，一點也不愛學(xué)習(xí)呢？”

    黃米馬上問太奶奶：“是是（是不是）‘機(jī)器混子’？”

    太奶奶曾經(jīng)講過，說自己有個同事，是廣東或者廣西的人，不會發(fā)“知識分子”這個詞的音，總是說得像“機(jī)器混子”一樣。沒曾想，太奶奶對家里幾個大人講的典故，卻被黃米記住了，而且沒記別的，就記住了一個“機(jī)器混子”。

    太奶奶沒好氣地說：“我說你就愛記這些無名堂吧，教你背首詩，左教也不會，右教也不會，一個‘機(jī)器混子’，才說了一遍，就被你記住了——”

    爸爸替兒子打抱不平：“這怎么是無名堂呢？這是在研究方言嘛，再說你肯定不止說了一遍，我都聽到過好多遍了——”

    太奶奶有點不好意思：“我說了蠻多遍了？唉，人老了，說過什么都忘記了——”

    我們黃米才不管有名堂無名堂呢，馬上問太奶奶：“左腳？”然后伸出左腳，“是是列個（這個）腳？”

    太奶奶被他攪糊涂了：“我說了哪個腳嗎？”

    “你說了——”

    太奶奶還是不明白：“我沒說呀！難道我老得不中用了，剛說過的話，就不記得了？”

    媽媽在沙發(fā)上已經(jīng)笑成一團(tuán)了：“哈哈哈哈，太奶奶，你被憨包包扯糊涂了吧？”

    黃米看到媽媽在笑，知道自己說了俏皮的話，得到了媽媽的賞識，好生得意，也跟著“哈哈哈哈”地笑。

    太奶奶問：“你們兩母子到底在笑什么名堂？”

    媽媽笑夠了，解釋說：“你說‘左教也不會，右教也不會’，他以為你說‘左腳也不會，右腳也不會’，哈哈哈哈——”

    太奶奶咕嚕說：“這小子就會鉆空子，教他一點正經(jīng)東西，他就這里疼，那里癢的，不肯好好學(xué)，你們也不管一下，我看他到時候上學(xué)了，人家都會背唐詩三百首了，他還一首都不會——”

    爸爸說：“他又不到中國去讀書，美國有哪個學(xué)校會要學(xué)生背唐詩三百首？”

    “那他未必一輩子都不到中國去？”

    “就算他去中國，也用不著背唐詩——”

    “但這是培養(yǎng)他的——智力嘛——”

    “這能培養(yǎng)什么智力？小孩子又不懂得古詩的意思，還不都是死記硬背？”

    太奶奶說：“他不背也就算了，但他還挖空心思鉆空子撒——”

    于是太奶奶就把黃米鉆空子的故事講給大家聽。

    話說太奶奶見黃米不會背古詩，心里很著急，一有機(jī)會就逼著黃米背詩。有一天，太奶奶想教黃米背駱賓王的《鵝》，她知道死記硬背沒什么用，要在理解的基礎(chǔ)上背誦，于是就先把《鵝》讀幾遍，讓黃米有點整體印象，然后讀一句，講解一句：“第一句是這樣的：鵝鵝鵝——”

    黃米插嘴問：“太奶奶，是是結(jié)巴呀？”

    太奶奶一愣：“你問太奶奶是不是結(jié)巴？那你說太奶奶是不是結(jié)巴呢？”

    黃米看太奶奶不高興的樣子，趕快說：“不是?！?br/>
    “那你還問什么？”

    “你說‘呃——呃——呃——’”

    太奶奶想笑，但又怕?lián)p害了自己威嚴(yán)的老師形象，沒敢笑出來，很嚴(yán)肅地說：“人家這不是結(jié)巴，是在寫詩呢——”

    黃米又自作聰明伸出兩手，做個撕紙的樣子，說：“撕了——”

    “是詩歌的詩，不是撕紙的撕，你就知道撕紙——”太奶奶戴上老花鏡，翻開《少兒學(xué)唐詩》，指著一頁說：“看見沒有，不是太奶奶結(jié)巴，是人家這詩里本來就有三個‘鵝’字——”

    黃米湊上去看了半天，又沿著太奶奶指的地方數(shù)了一陣，問：“是是蠻多鵝？”

    太奶奶看書上的解釋，說這個“鵝鵝鵝”并不是很多鵝的意思，而是小孩子看見了鵝，興奮地大叫三聲的意思。但太奶奶不想糾纏于這一個細(xì)節(jié)，免得誤了教學(xué)大計，遂簡單地回答：“是啊，蠻多的鵝。我們看第二句哈，‘曲項向天歌’——，‘曲’就是‘彎’的意思，鵝的‘頸扛’（脖子）是彎的，曉不曉得？”

    太奶奶把頭低下，做彎脖子狀，黃米也跟著低頭。

    太奶奶接著說：“‘向天歌’呢，就是朝著天唱歌——”

    太奶奶揚(yáng)起頭，兩眼望天，想做個“曲項向天歌”的樣子，但總覺得哪里有問題，“曲項”，就得頭朝下，但“向天歌”又要頭朝上，不知道是詩里寫錯了，還是人脖子比不得鵝脖子，沒法同時表達(dá)“曲項”和“向天歌”這兩個意思。

    黃米看著太奶奶的頭一時低下，一時高揚(yáng)，不知道太奶奶在干什么，他在自己脖子上摸來摸去摸了一陣，一臉同情地對太奶奶說：“我的‘頸扛’就不是彎的，是直的——”

    太奶奶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你這個十八扯！我在教你背詩，你在扯你的‘頸扛’，你這扯的一些什么名堂?。俊?br/>
    “無名堂!”

    太奶奶笑得眼淚流：“你把太奶奶這句也學(xué)會了？”

    黃米見自己說的話讓太奶奶笑成這樣，益發(fā)得意，不停地嚷：“無名堂！無名堂！你是無名堂！”

    太奶奶發(fā)威了：“你說誰無名堂？”

    “我說——我說——妹妹無名堂？”

    “瞎說，妹妹怎么無名堂了？”

    “我說——我說——Steven無名堂——”

    老鼠Steven是我們家的“替罪鼠”，有什么事都可以怪到Steven身上。太奶奶見替罪鼠都扯出來了，趕緊打住，接著往下講：“白毛浮綠水——”

    黃米不等太奶奶說完，就跑到太奶奶身邊，兩手扶著太奶奶，問：“是是列樣（這樣）扶的？”

    太奶奶懶得跟他計較了，只想迅速推進(jìn)到背誦階段，就敷衍說：“是的，是的，是列樣扶的。最后一句哈，‘紅掌撥清波’，就是說鵝鵝的腳掌是紅色的，它在水里一劃一劃的，水很清，就劃出清清的波浪來了——”

    黃米揮動兩臂，在空氣中劃動了一陣，太奶奶正在慶幸這句總算沒被扯歪，黃米又發(fā)話了：“我的腳腳就不是紅的——”

    太奶奶也被扯歪了：“你的腳腳怎么不是紅的呢？是肉紅色嘛，肉紅色也是紅的嘛——”

    黃米蹲地上去玩自己的腳，扳著腳指頭，嘴里數(shù)著：“大哥，二哥，三哥——”

    這是太奶奶教給他的，腳趾頭是兄弟，手指頭是姐妹。

    他能數(shù)到二十，所以很愛賣弄，不管數(shù)什么，也不管數(shù)多少，動不動就一口氣數(shù)到二十，等著人家喝彩。但他是個實事求是的人，每數(shù)一個，都要落實到具體的東西上，而不是憑空數(shù)到二十。他的腳趾頭沒那么多，他就在腳旁邊的空氣里一點一點的，仿佛那里長著一排腳趾頭一樣，一直點出尺把遠(yuǎn)：“十八哥，十九哥，二十哥……”

    太奶奶打斷他：“你一只腳只有五兄弟，兩只腳也才十兄弟，你怎么數(shù)出二十個來了？未必你把太奶奶的腳搬到你身上去了？”

    黃米馬上跑過來數(shù)太奶奶的腳趾頭，太奶奶不讓他數(shù)：“莫數(shù)我的，莫數(shù)我的，臟死了——”

    但“臟”嚇不倒我們黃米，他是個不怕臟，不怕臭的人，你越說什么東西臟，他越想去碰一碰。最后太奶奶只好讓步：“數(shù)吧，數(shù)吧，數(shù)完了去洗手吧——”

    黃米一個一個點著數(shù)：“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是個駝駝——五哥呢？五哥——躲猛猛強(qiáng)（藏貓貓）了——”

    太奶奶因為裹過腳，后來又放開，所以第四個指頭是彎著的，而小趾頭幾乎壓在腳板下，正好一個是“駝駝”，另一個“躲猛猛強(qiáng)了”。

    “你還蠻會用比喻呢！”太奶奶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過之后，勉強(qiáng)領(lǐng)著黃米讀了幾遍《鵝》，還沒讀熟，黃米就在叫“肚肚疼”，太奶奶只好陪他去洗手間。

    他坐在他的專用小馬桶上，扯著太奶奶的褲腿，央告說：“太奶奶，你陪我，我怕——”

    “你怕什么？”

    “怕vampire（吸血鬼）——”

    “‘汪派’有什么好怕的？”

    太奶奶把van（面包車）叫做‘汪’，把vampire叫做“汪派”，太奶奶也是個十八扯，扯來扯去的，就有點搞攪了，總覺得“汪派”跟汽車有點關(guān)系，有時又扯到抗日戰(zhàn)爭中的“汪派”“蔣派”上去了，覺得“汪派”就是汪精衛(wèi)那一派。

    太奶奶還沒從抗日戰(zhàn)爭中扯回來，就聽黃米問：“太奶奶，臭臭（臭不臭）啊？”

    “臭！”

    “是是‘臭聞焉’哪？”

    “嗯，臭而不可聞焉?！?br/>
    黃米像說相聲的抖包袱一樣冒出一句：“臭巴巴還在肚肚里！”，說完就格格笑。

    “你好大的膽子，還敢逗太奶奶？”

    黃米趕快聲明：“報信的來了——”

    這也是太奶奶的說法，有時黃米打個屁，怪臭的，太奶奶就說：“哎呀，寶寶要拉巴巴了，我聞到報信的來了——”

    太奶奶逗他：“報信的來了？那臭巴巴也快出來了，我走了，不陪你了——”

    黃米央告說：“太奶奶，不走，我怕——”

    太奶奶趁機(jī)講條件：“你要我不走？那你背首詩我聽，就背‘鵝鵝鵝——’”

    黃米無奈，只好背詩：“鵝鵝鵝——曲項向——向向向向向向向——”

    太奶奶也無奈：“算了，算了，莫背這首了吧，別把我兒背成一個結(jié)巴了——”

    太奶奶有時說黃米是“小懶蟲”，黃米不知道這是個貶義詞，很喜歡，一聽到“小懶蟲”幾個字，就縮起脖子，弓著背，夾著兩條小胳膊，把手縮在胸前，做蠕動狀，因為他看見過毛毛蟲，以為只要是蟲，就是那個肉滾滾的樣子。

    但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說黃米不懶。

    爺爺說：“我寶寶哪里懶呀？勤快得很，早上多早就起床了，還要把爺爺也叫起來陪他。爺爺自從到美國來跟黃米住在一起，一天懶覺都沒睡成過——”

    奶奶也說：“我寶寶哪里懶呀？勤快得很，每天幫奶奶做多少事喲，幫奶奶拿信呀，幫奶奶擇菜呀，幫奶奶哄妹妹呀，幫奶奶扯白頭發(fā)呀——”

    媽媽不在乎兒子懶不懶：“懶點好，懶點好，勤快牛多耕田，勤快人多做事——”

    爸爸自己是個懶人，也生怕兒子太勤快了：“我兒子的問題不是懶，而是太勤快了，什么都想插一手，要砍樹，要割草，要開車，我還恨不得他懶一點呢——”

    其實大家都知道太奶奶說的“懶”，并不是指這些方面，而是指學(xué)習(xí)方面。所謂“學(xué)習(xí)方面”，又特指背誦古詩方面，因為黃米對別的東西還是很愿意學(xué)習(xí)的，尤其是在跟別的小朋友攀比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很早就為黃米買了英文字母的識字卡片，一面是字母，另一面有圖畫，但他不怎么感興趣，沒學(xué)幾個就放下了。家里人也不想逼他，覺得他還小，現(xiàn)在逼著他學(xué)，沒什么用處，頂多就是讓他早熟早慧一點，而早熟早慧與聰明智慧并不是一回事。

    聽說很多早熟早慧、早上少年班、早升大學(xué)的“神童”，最后都不過爾爾，有的還連一般人都不如，可見早熟早慧并不一定就是好事。一個人一生就是上學(xué)前的這幾年可以好好玩一玩，我們干嘛要逼著黃米早熟早慧呢？

    后來黃米到小朋友家玩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的小伙伴也有一套英文字母卡片，而且認(rèn)識好多英文字母，那家的媽媽拿一張出來，那家的小孩子一下就念出來了，這使他大受刺激，回到家就到處找他的字母卡片，找出來就可憐巴巴地央告家里人：“媽媽，你教我！”“爸爸，你教我！”“奶奶，你教我！”“爺爺，你教我！”

    但他不叫太奶奶教他，太奶奶又好氣又好笑：“你還蠻精（聰明，狡猾）呢，你曉得太奶奶不認(rèn)得英語？那你剛好搞錯了，太奶奶不認(rèn)得英語的詞，但是字母還是認(rèn)得的。拿來，我教你！”

    黃米將信將疑地把字母卡片遞給太奶奶，太奶奶找出第一張A，說：“這個是‘啊’吧？我怎么不認(rèn)得？”

    剛巧黃米認(rèn)識這個A字，知道太奶奶讀錯了，馬上把字母卡片都奪走了，說：“你不認(rèn)得！你不認(rèn)得！”

    奶奶見黃米求知若渴，感動得差點掉下淚來，立馬教他認(rèn)字母，他很快就認(rèn)識了英語二十六個字母，而且連大小寫都認(rèn)識了，他是真正的認(rèn)識，不管把字母搬家到哪里，他都能認(rèn)出來。

    但他就是不愛背古詩，他在我們這個小區(qū)交的幾個小朋友都不是華人，自然都不會背中國的古詩，他沒人比著，就沒動力，家里人也不逼他背古詩，除了太奶奶之外。

    太奶奶總是笑黃米：“說起來，你的爹媽都是大知識分子，兩個爺爺兩個奶奶也都是大知識分子，怎么你這么懶，一點也不愛學(xué)習(xí)呢？”

    黃米馬上問太奶奶：“是是（是不是）‘機(jī)器混子’？”

    太奶奶曾經(jīng)講過，說自己有個同事，是廣東或者廣西的人，不會發(fā)“知識分子”這個詞的音，總是說得像“機(jī)器混子”一樣。沒曾想，太奶奶對家里幾個大人講的典故，卻被黃米記住了，而且沒記別的，就記住了一個“機(jī)器混子”。

    太奶奶沒好氣地說：“我說你就愛記這些無名堂吧，教你背首詩，左教也不會，右教也不會，一個‘機(jī)器混子’，才說了一遍，就被你記住了——”

    爸爸替兒子打抱不平：“這怎么是無名堂呢？這是在研究方言嘛，再說你肯定不止說了一遍，我都聽到過好多遍了——”

    太奶奶有點不好意思：“我說了蠻多遍了？唉，人老了，說過什么都忘記了——”

    我們黃米才不管有名堂無名堂呢，馬上問太奶奶：“左腳？”然后伸出左腳，“是是列個（這個）腳？”

    太奶奶被他攪糊涂了：“我說了哪個腳嗎？”

    “你說了——”

    太奶奶還是不明白：“我沒說呀！難道我老得不中用了，剛說過的話，就不記得了？”

    媽媽在沙發(fā)上已經(jīng)笑成一團(tuán)了：“哈哈哈哈，太奶奶，你被憨包包扯糊涂了吧？”

    黃米看到媽媽在笑，知道自己說了俏皮的話，得到了媽媽的賞識，好生得意，也跟著“哈哈哈哈”地笑。

    太奶奶問：“你們兩母子到底在笑什么名堂？”

    媽媽笑夠了，解釋說：“你說‘左教也不會，右教也不會’，他以為你說‘左腳也不會，右腳也不會’，哈哈哈哈——”

    太奶奶咕嚕說：“這小子就會鉆空子，教他一點正經(jīng)東西，他就這里疼，那里癢的，不肯好好學(xué)，你們也不管一下，我看他到時候上學(xué)了，人家都會背唐詩三百首了，他還一首都不會——”

    爸爸說：“他又不到中國去讀書，美國有哪個學(xué)校會要學(xué)生背唐詩三百首？”

    “那他未必一輩子都不到中國去？”

    “就算他去中國，也用不著背唐詩——”

    “但這是培養(yǎng)他的——智力嘛——”

    “這能培養(yǎng)什么智力？小孩子又不懂得古詩的意思，還不都是死記硬背？”

    太奶奶說：“他不背也就算了，但他還挖空心思鉆空子撒——”

    于是太奶奶就把黃米鉆空子的故事講給大家聽。

    話說太奶奶見黃米不會背古詩，心里很著急，一有機(jī)會就逼著黃米背詩。有一天，太奶奶想教黃米背駱賓王的《鵝》，她知道死記硬背沒什么用，要在理解的基礎(chǔ)上背誦，于是就先把《鵝》讀幾遍，讓黃米有點整體印象，然后讀一句，講解一句：“第一句是這樣的：鵝鵝鵝——”

    黃米插嘴問：“太奶奶，是是結(jié)巴呀？”

    太奶奶一愣：“你問太奶奶是不是結(jié)巴？那你說太奶奶是不是結(jié)巴呢？”

    黃米看太奶奶不高興的樣子，趕快說：“不是?！?br/>
    “那你還問什么？”

    “你說‘呃——呃——呃——’”

    太奶奶想笑，但又怕?lián)p害了自己威嚴(yán)的老師形象，沒敢笑出來，很嚴(yán)肅地說：“人家這不是結(jié)巴，是在寫詩呢——”

    黃米又自作聰明伸出兩手，做個撕紙的樣子，說：“撕了——”

    “是詩歌的詩，不是撕紙的撕，你就知道撕紙——”太奶奶戴上老花鏡，翻開《少兒學(xué)唐詩》，指著一頁說：“看見沒有，不是太奶奶結(jié)巴，是人家這詩里本來就有三個‘鵝’字——”

    黃米湊上去看了半天，又沿著太奶奶指的地方數(shù)了一陣，問：“是是蠻多鵝？”

    太奶奶看書上的解釋，說這個“鵝鵝鵝”并不是很多鵝的意思，而是小孩子看見了鵝，興奮地大叫三聲的意思。但太奶奶不想糾纏于這一個細(xì)節(jié)，免得誤了教學(xué)大計，遂簡單地回答：“是啊，蠻多的鵝。我們看第二句哈，‘曲項向天歌’——，‘曲’就是‘彎’的意思，鵝的‘頸扛’（脖子）是彎的，曉不曉得？”

    太奶奶把頭低下，做彎脖子狀，黃米也跟著低頭。

    太奶奶接著說：“‘向天歌’呢，就是朝著天唱歌——”

    太奶奶揚(yáng)起頭，兩眼望天，想做個“曲項向天歌”的樣子，但總覺得哪里有問題，“曲項”，就得頭朝下，但“向天歌”又要頭朝上，不知道是詩里寫錯了，還是人脖子比不得鵝脖子，沒法同時表達(dá)“曲項”和“向天歌”這兩個意思。

    黃米看著太奶奶的頭一時低下，一時高揚(yáng)，不知道太奶奶在干什么，他在自己脖子上摸來摸去摸了一陣，一臉同情地對太奶奶說：“我的‘頸扛’就不是彎的，是直的——”

    太奶奶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你這個十八扯！我在教你背詩，你在扯你的‘頸扛’，你這扯的一些什么名堂?。俊?br/>
    “無名堂!”

    太奶奶笑得眼淚流：“你把太奶奶這句也學(xué)會了？”

    黃米見自己說的話讓太奶奶笑成這樣，益發(fā)得意，不停地嚷：“無名堂！無名堂！你是無名堂！”

    太奶奶發(fā)威了：“你說誰無名堂？”

    “我說——我說——妹妹無名堂？”

    “瞎說，妹妹怎么無名堂了？”

    “我說——我說——Steven無名堂——”

    老鼠Steven是我們家的“替罪鼠”，有什么事都可以怪到Steven身上。太奶奶見替罪鼠都扯出來了，趕緊打住，接著往下講：“白毛浮綠水——”

    黃米不等太奶奶說完，就跑到太奶奶身邊，兩手扶著太奶奶，問：“是是列樣（這樣）扶的？”

    太奶奶懶得跟他計較了，只想迅速推進(jìn)到背誦階段，就敷衍說：“是的，是的，是列樣扶的。最后一句哈，‘紅掌撥清波’，就是說鵝鵝的腳掌是紅色的，它在水里一劃一劃的，水很清，就劃出清清的波浪來了——”

    黃米揮動兩臂，在空氣中劃動了一陣，太奶奶正在慶幸這句總算沒被扯歪，黃米又發(fā)話了：“我的腳腳就不是紅的——”

    太奶奶也被扯歪了：“你的腳腳怎么不是紅的呢？是肉紅色嘛，肉紅色也是紅的嘛——”

    黃米蹲地上去玩自己的腳，扳著腳指頭，嘴里數(shù)著：“大哥，二哥，三哥——”

    這是太奶奶教給他的，腳趾頭是兄弟，手指頭是姐妹。

    他能數(shù)到二十，所以很愛賣弄，不管數(shù)什么，也不管數(shù)多少，動不動就一口氣數(shù)到二十，等著人家喝彩。但他是個實事求是的人，每數(shù)一個，都要落實到具體的東西上，而不是憑空數(shù)到二十。他的腳趾頭沒那么多，他就在腳旁邊的空氣里一點一點的，仿佛那里長著一排腳趾頭一樣，一直點出尺把遠(yuǎn)：“十八哥，十九哥，二十哥……”

    太奶奶打斷他：“你一只腳只有五兄弟，兩只腳也才十兄弟，你怎么數(shù)出二十個來了？未必你把太奶奶的腳搬到你身上去了？”

    黃米馬上跑過來數(shù)太奶奶的腳趾頭，太奶奶不讓他數(shù)：“莫數(shù)我的，莫數(shù)我的，臟死了——”

    但“臟”嚇不倒我們黃米，他是個不怕臟，不怕臭的人，你越說什么東西臟，他越想去碰一碰。最后太奶奶只好讓步：“數(shù)吧，數(shù)吧，數(shù)完了去洗手吧——”

    黃米一個一個點著數(shù)：“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是個駝駝——五哥呢？五哥——躲猛猛強(qiáng)（藏貓貓）了——”

    太奶奶因為裹過腳，后來又放開，所以第四個指頭是彎著的，而小趾頭幾乎壓在腳板下，正好一個是“駝駝”，另一個“躲猛猛強(qiáng)了”。

    “你還蠻會用比喻呢！”太奶奶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過之后，勉強(qiáng)領(lǐng)著黃米讀了幾遍《鵝》，還沒讀熟，黃米就在叫“肚肚疼”，太奶奶只好陪他去洗手間。

    他坐在他的專用小馬桶上，扯著太奶奶的褲腿，央告說：“太奶奶，你陪我，我怕——”

    “你怕什么？”

    “怕vampire（吸血鬼）——”

    “‘汪派’有什么好怕的？”

    太奶奶把van（面包車）叫做‘汪’，把vampire叫做“汪派”，太奶奶也是個十八扯，扯來扯去的，就有點搞攪了，總覺得“汪派”跟汽車有點關(guān)系，有時又扯到抗日戰(zhàn)爭中的“汪派”“蔣派”上去了，覺得“汪派”就是汪精衛(wèi)那一派。

    太奶奶還沒從抗日戰(zhàn)爭中扯回來，就聽黃米問：“太奶奶，臭臭（臭不臭）??？”

    “臭！”

    “是是‘臭聞焉’哪？”

    “嗯，臭而不可聞焉?！?br/>
    黃米像說相聲的抖包袱一樣冒出一句：“臭巴巴還在肚肚里！”，說完就格格笑。

    “你好大的膽子，還敢逗太奶奶？”

    黃米趕快聲明：“報信的來了——”

    這也是太奶奶的說法，有時黃米打個屁，怪臭的，太奶奶就說：“哎呀，寶寶要拉巴巴了，我聞到報信的來了——”

    太奶奶逗他：“報信的來了？那臭巴巴也快出來了，我走了，不陪你了——”

    黃米央告說：“太奶奶，不走，我怕——”

    太奶奶趁機(jī)講條件：“你要我不走？那你背首詩我聽，就背‘鵝鵝鵝——’”

    黃米無奈，只好背詩：“鵝鵝鵝——曲項向——向向向向向向向——”

    太奶奶也無奈：“算了，算了，莫背這首了吧，別把我兒背成一個結(jié)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