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樂坊里的人很少。
其實,樂坊里的樂工原本就不多。這是由于隆武大帝個人的原因。隆武大帝自年幼即因庶出身份所帶來的屈辱而催生了大志,對一切享樂之事皆無興趣,后來到圣都做了南宮衛(wèi)士,然后逐步升遷,南宮衛(wèi)士令、公車司令、衛(wèi)尉丞直至衛(wèi)尉卿,一直都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在圣都的政治活動中,全部精力都花在拉攏朝中權(quán)貴上。稱帝之后,先是取消異姓郡王,花了五年時間,之后又開始苦心積慮地籌謀鞏固皇權(quán)、取消逄氏郡王,所以一直沒有心思欣賞宴樂歌舞。受皇帝的影響,后宮里也多倡行儉樸清凈。因此,樂坊只在大型典禮上演奏必需的樂曲,其他場合概不出席,相應(yīng)的,樂工自然也就很少。久而久之,樂坊的人數(shù)越來越少,水平也越來越差,無論是規(guī)模還是技藝,樂坊的樂工甚至都無法和郡王府里養(yǎng)著的樂工相比擬。
時值大喪,樂坊里的樂工,除了留守幾個來值班,其他的要全班值守在太廟的正殿里,一刻不停地演奏大喪專用的樂曲。因此,原本就不大興旺的樂坊,這幾日的人比平時更加的少。
云姬今日格外地高興,走路都輕盈起來。自從昨晚與融崖在假山那里拜過堂之后,她就覺得自己從一個毫無根基的琉川舞姬成了有家的人了。雖然那個拜堂沒有任何人在場,甚至都不算是真正的拜堂,只是融崖臨時起意的一個舉動,但在云姬看來,那個拜堂就是真正的拜堂,這使得她與以前不一樣了,使她成了融崖真正的妻子,而不僅是一個與融崖偷情的琉川舞姬。
不過,云姬依然是覺得疲累,雖然昨夜沒有與融崖在山洞里面激烈纏綿,但是云姬還是覺得疲累。大概是受寒還沒有完全康復(fù)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凌姬每日半夜去與融崖幽會、夜間休息不佳的緣故,今日排演時,云姬雖然強撐著,但幾次都險些摔倒。
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凌姬過來了,說:“云兒,你這幾日怎么了,怎么總是出差錯,昨天有好幾次差點暈倒,今日又幾次險些摔倒,你是不是生病了?”
云姬點點頭,說:“是的,凌姐姐。我大概是受寒了。我是第一次到圣都,圣都的寒氣太重了,比琉川郡里冷的太多了?!?br/>
凌姬說:“圣都地氣確實寒。春佗說,不定哪天,陛下就要來樂坊看我們跳舞,你可不要病倒了。既然受了寒,你今日就不用排演了,回屋去,多歇息歇息吧。你去找值班樂工說一聲,請他帶你去樂坊的廚房找些生姜,熬一鍋熱熱的姜湯,喝上一大碗,捂著被子出身汗,明天就會好了。多熬一些,晚間回去,我也想燒熱了喝上一些。圣都的寒氣實在是太重了,我也有些快撐不住了。我可不敢病倒。要是在陛下面前丟了丑,我們的罪過可就大了?!?br/>
云姬謝過凌姬,簡單吃過午飯,回屋休息去了。等到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時正是后晌太陽最暖的時候。云姬想,正好可以趁著外邊暖和,去找值班樂工帶著去熬些姜湯去。
今日值班的樂工是個精壯的鼓手,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見到云姬過來尋求幫忙,顯得十分開心,痛快地答應(yīng)了云姬,起身便帶著云姬往后面的廚房里走,而且十分健談,邊走邊說:“你們十個琉川舞姬,長得可真是好看啊。我看,就連先帝和當(dāng)今陛下后宮里的娘娘和宮女們,也沒有你們這么好看呢?!?br/>
云姬笑了笑說:“樂工大人,您真是說笑了。我們怎么能跟娘娘們比呢”
那樂工笑笑說:“嗨。你才真是說笑了,樂工里面哪有什么大人?我姓祝,是樂工里的司鼓,大家都叫我祝鼓,你也叫我祝鼓好了。你叫什么名字?。俊?br/>
“我叫云姬。祝鼓大人。”
“云姬,這名字也好聽的很呢。我祝鼓,可不是什么大人呀。我比你應(yīng)該大的多了,你叫我祝鼓大哥算了,如何?能夠被琉川舞姬叫大哥,也是一件榮耀的事情啊。”祝鼓說。
“祝鼓大哥真的是說笑了?!痹萍Э醋9闹鴮嵤莻€實在人,說著話,自己也就慢慢放松下來,“我以前聽說,琉川舞姬只在王公大臣的家里才養(yǎng)著的,陛下從來不召琉川舞姬進宮獻舞。想來宮里的舞姬肯定是有如天仙一般吧?她們的舞技也絕非我們這些凡俗的琉川舞姬所能比擬的吧?”
祝鼓笑了,說:“云姬妹妹,先帝的時候,宮里頭別說琉川舞姬了,無論什么舞姬都是沒有的。你來的這幾日,沒有發(fā)現(xiàn)么,樂坊里沒有舞姬,只有樂工?!?br/>
云姬想了一下,還真是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的舞姬,道:“還真是如此,莫非給陛下獻舞的不是樂坊里的舞姬,是宮里的宮女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么?”
祝鼓又笑了,說:“云姬妹妹,既不是宮女,也不是什么其他的人,實際上,什么人也沒有。因為先帝并不喜歡歌舞,也不喜歡宴樂,除了正式典禮,其他時候從不召樂坊侍奉的。”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宮里面天天都是歌舞不斷的呢,原來是這么清凈的。真是沒有想到。”
“不過呢,以后的情形,肯定是要變了?!?br/>
“為何?”
“因為當(dāng)今陛下極愛歌舞啊。當(dāng)今陛下在藩邸的時候,養(yǎng)了很多一流的樂工和舞姬呢。”
“藩邸在哪里?怎么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地名?”
祝鼓愣了一下,呵呵笑了,說:“哎呀呀。你看我,都忘了你是剛到圣都來的了。藩邸,并不是一個地方的名字,而是指當(dāng)今陛下做永誠親王的時候住的王府?!?br/>
云姬也笑了:“原來是這樣啊。我可真是孤陋寡聞,讓祝鼓大哥見笑了。多謝祝鼓大哥教導(dǎo)?!?br/>
“云姬妹妹,你也太客氣了。我還沒有說完。當(dāng)今陛下不是一般的喜愛歌舞,簡直不可一日無歌舞。陛下在藩邸的時候,夜夜都要宴飲歌舞,有的時候通宵達旦。這是圣都里人盡皆知的事情。陛下繼位了,宮里的規(guī)矩肯定是要變的。你和其他幾位琉川舞姬,以后肯定要得寵了??墒?,我們的日子卻要難過了?!?br/>
“這是為何?。勘菹孪矏鄹栉?,祝鼓大哥和各位樂工豈不是馬上也要有用武之地了么?怎么反而說日子要難過了呢?”
“因為樂坊里的樂工只會演奏典禮上的雅樂,外邊飲宴上用的那些靡靡之音,我們幾乎是一概不知的。而且陛下在藩邸的樂工和舞姬,各個都是一流的,我們這些樂坊的樂工,跟他們一比,簡直就跟呆子一樣,完全無法比擬。你看吧,大喪過后,我們很可能就要被清退出樂坊了。以后,要想混口飯吃,都難了呀。”
“不會的,祝鼓大哥?!?br/>
“你日后得寵了,可要照顧祝鼓大哥喲?!?br/>
“祝鼓大哥又說笑了。不過,祝鼓大哥說陛下喜愛歌舞,我倒是也有耳聞的。陛下說,大喪期間不能飲宴歌舞,我們也不能進宮,但陛下自己要親自來樂坊驗看我們的舞呢?!?br/>
“你看你看,我沒有說錯吧?你們琉川舞姬的好日子眼見著就要來了。云姬妹妹,那你更得多喝一些姜湯了,快些好起來,得寵不得寵的,先另說著,可別在陛下跟前兒出了岔子。御前失儀,那可不是鬧著玩的?!?br/>
說話間,就到了樂坊的廚房。這是一間很簡陋的低矮的小房子。倆人找了些生姜,生起火,開始熬姜湯。這時候,進來另一個樂工,看見兩人,問道:“祝鼓,你們在做什么呢?”
“你小子輪班回來了?餓壞了吧??斐孕〇|西,我看蒸屜里還有些糕?!弊9氖譄嵝哪c,邊說著,邊去給來人倒了一杯茶,接著說,“云姬姑娘受寒了。我和云姬姑娘來熬些姜湯。喝些熱姜湯,出出汗,很快就會好起來了?!?br/>
“啊。祝鼓大哥有勞了。祝鼓大哥就是這么愛助人?!眮砣私舆^祝鼓給他倒的茶,又看著云姬,說,“你是琉川舞姬吧,云姬姑娘?!?br/>
云姬輕輕說:“是的,樂工大人。”
來人卻沒有像祝鼓一樣,聲明樂工并不是什么大人,只是接著說:“你們琉川舞姬的好日子可要到來了,先帝不愛歌舞,活的寡淡無味。當(dāng)今陛下可是極愛歌舞的人,而且還喜歡美人兒。你們十個新來的琉川舞姬,將會成為第一批進宮的琉川舞姬。等大喪一過,你們十個可就要飛上枝頭做鳳凰嘍。”
云姬心想:看來,當(dāng)今陛下果真是喜愛歌舞啊。人人都這么說。
祝鼓笑笑說:“哪里要等到大喪之后啊。云姬姑娘剛才說,陛下很快就要來樂坊驗看琉川舞姬的舞技了。所以,云姬姑娘才要多喝些姜湯,盡快好起來啊,免得到時候出了什么岔子?!?br/>
來人稍微頓了一下,然后說:“哦,是這樣啊。云姬姑娘,你說陛下要來樂坊,是什么時候得到的旨意?”
“我們到圣都的第二天,春佗就來傳過旨意了,只是沒有定下哪一天過來?!痹萍н呎湛粗馉t邊說。鍋里的水已經(jīng)燒開一會了,云姬說完,把姜湯倒到一個陶罐里,準(zhǔn)備拿回房間里喝。同時,又把剩下的姜湯倒到另一個陶罐里,準(zhǔn)備留在廚房,等凌姬回來的時候熱一下再喝。
“那就怪不得你這么著急了,云姬姑娘?!眮砣苏f,“不過,你現(xiàn)在不用這么著急,我估計,陛下這幾日是來不了樂坊了。”
“這是為何?”還沒等云姬姑娘問出口,祝鼓就先開了口。
“我聽說宮里出了絕大的丑聞,惹得陛下震怒,準(zhǔn)備親自查辦這個大案。所以,一時半會兒是不會來的了?!?br/>
云姬心里高興極了,“最好,陛下永遠(yuǎn)不要來就好了”,云姬心里這樣想著,然后拿起陶罐準(zhǔn)備走了。
祝鼓也跟著云姬往回走。來的樂工拿起蒸屜里的糕,一邊嚼著,一邊嘟囔著說:“你說這些郡守家的公子,怎么個個不是省油的燈,不好好守靈,摻和宮里的事情做什么呢,這不是活夠了么?”
云姬已經(jīng)邁出了廚房的門,可祝鼓卻停下來了,說道:“好兄弟,你別說這些半截話好不好,快告訴我,到底宮里出了什么事情?哪家的公子出的事情?你快說完,我們好快些回去,云姬姑娘還要趁熱喝了姜湯將息呢。不管陛下來不來,云姬姑娘的身子骨還是要盡快養(yǎng)好起來的?!?br/>
“到底是什么事情,我也不甚清楚。只是聽說,是宮里出的絕大的丑聞,導(dǎo)致陛下顏面盡失,以致勃然大怒。今日里,已經(jīng)派了好多人去了育林苑,把整個育林苑都封禁了,不許任何人進出,說是要翻找什么證據(jù)。雖然大家都沒有說是什么事情,但我猜測,既然是宮里出的丑聞,那么除了后妃偷漢子,還能有什么別的事情能夠讓陛下‘顏面盡失’?!南宮衛(wèi)士已經(jīng)抓到那個犯事兒的公子下到若盧詔獄去了。你看,前后連起來,細(xì)細(xì)想一想,這不就是明擺著的事情么,肯定就是這位公子在育林苑里和哪個后妃偷情了?!?br/>
“你說的,確實是在理呢。那是誰家的公子???膽子可是真夠大的。”祝鼓問。
“是迦南郡守的公子融崖。”
“砰”的一聲,云姬的姜湯掉到了地上。云姬當(dāng)場暈倒了。
云姬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jīng)沒有了祝鼓,只有凌姬在一旁照料??吹皆萍П犻_了眼睛,凌姬趕緊過來,說道:“云兒,你總算醒過來了,可急死我了。都怪我不周到,早知道你病的這般厲害,我就不讓你一個人去熬姜湯了。我應(yīng)該自己回來,替你去拿那勞什子的姜湯。現(xiàn)在,你看看,害得你暈倒在廚房里。幸虧有祝鼓大哥幫忙把你背回來,又讓人去把我找了回來。否則,要是出點什么事情,那可怎么好?云兒,你現(xiàn)在可覺得好一些了么?”
云姬卻并不答話,眼睛直勾勾看著天上。凌姬端著一碗姜湯說:“云兒,你不用太擔(dān)心。熱熱地喝一些姜湯,身子暖過來,出一身透汗,明日再休息一日,后天就會好起來了。應(yīng)當(dāng)誤不了為陛下獻舞的。要是陛下來的時候,你還沒有完全好過來,這一次你就暫時不用去給陛下獻舞了。我去跟春佗好好求上一求,我們先演一出九個人的舞。我想,春佗看在我們和他一起來到圣都的老交情上,肯定是會通融的?!?br/>
云姬依舊沒有接話,眼神慢慢轉(zhuǎn)到凌姬臉上,盯著看了一會,忽然一下子嚎啕大哭起來,抱著凌姬,哭的渾身都顫抖。
凌姬覺得莫名其妙。云姬平日里是最溫柔穩(wěn)重的舞姬,無論出了什么事情,都未曾這般失態(tài)過。云姬的這般表情、如此痛苦,肯定是有什么別的事情,絕不可能是因為身子不適、擔(dān)心不能向陛下獻舞。凌姬把熱姜湯放下,扶著云姬的肩膀,然后又捧起云姬的臉,問道:“云兒,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云姬與凌姬平日里的感情極好,一來是因為凌姬頗有大姐的風(fēng)范和胸懷,對各位琉川舞姬都很是照顧關(guān)愛,尤其是對出身悲苦的云姬給予了很多關(guān)照,二來是因為云姬性情溫順、天資聰慧又極其低調(diào)平和,平日里從不與姐妹們爭風(fēng)吃醋或踩高就低,在一些棘手的問題上還頗能替凌姬出些主意,所以,云姬與凌姬倆人最為要好,幾乎形影不離。在琉川樂府一同長大的兩位姑娘,就像一對雙生子兒一樣。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云姬在得知融崖因與自己的私情被發(fā)現(xiàn)而打入若盧詔獄之后,才更加的懊惱。一方面,融崖被打入若盧詔獄,讓她肝腸寸斷;另一方面,自己作為陛下的琉川舞姬,與融崖偷情,那么凌姬作為這十個琉川舞姬的首領(lǐng),肯定也要被牽連受罰,自己死不足惜,可是連累了自己在這個世上最親的兩個人,一個是自己深愛、全身心托付的融崖,一個是與自己相依為命、且與此事毫無瓜葛的凌姬,云姬覺得自己是真的作孽了。事到如今,云姬決定,必須要向凌姬和盤托出了,一來討個主意,二來讓凌姬早做準(zhǔn)備,是逃走還是周旋,早些知曉情況就能早些籌謀盤算,總比藏著掖著、事到臨頭才知道要好得多。
“凌姐姐,我有罪。我連累了別人。我有罪。”然后,云姬一五一十地把她和融崖相遇的經(jīng)過以及與融崖在育林苑的幽會全部告訴了凌姬,最后說:“凌姐姐,現(xiàn)在融崖公子已經(jīng)被打入若盧詔獄了,聽說陛下因為此事大為震怒。我想,過不了多久,南宮衛(wèi)士的人就要來抓我來了。我自己死不足惜,可是連累了融崖公子和姐姐,我有罪過?!?br/>
凌姬卻頗為冷靜,坐正了身子,說道:“云兒,其實,我早就已經(jīng)知道你破了身子了。你不用問我是如何做到的,對于我這樣的琉川舞姬的領(lǐng)首來說,這是起碼的本事。你和融崖公子從媯琉山林子里出來的時候,我從你身上散發(fā)出的氣味和你的舉止儀態(tài)來判斷,當(dāng)時就看出來了。后來你每夜子時就偷偷出去,一兩個時辰之后才回來,每次回來,你身上特有的蘭花香氣就異常濃重,而且還有明顯的男人的氣味,所以我就更加確定了你是在跟人幽會了。從你在路上偷偷看融崖的眼神里,還有時間和機會來判斷,我也猜到了那個人肯定就是融崖公子?!?br/>
云姬想說話,凌姬按了一下云姬的肩膀說:“我知道你想問什么,你想問我為什么不制止你,是么?云兒,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你的秉性我是最為了解的。如果不是真的情投意合,你絕不可能委身于人。尤其對于我們琉川舞姬,處子之身是最為珍貴的東西。我之所以沒有制止你,是不忍心把你們拆開,想盡量成全你。這么些年了,我見過這么多琉川舞姬,沒有一個過的像個人兒的,哪里又談得上遇到真心相愛的人?!世人看我們,都是像看牲畜一樣,甚至連牲畜都不如。就算那些最后嫁作別人妾室的前輩和姐姐們,哪里能有一個過的舒心?我們自己雖然最珍視我們的處子之身,可是最缺的卻是一個珍視我們的處子之身、拿我們當(dāng)個真正的人的知心人。所以,我雖然早已經(jīng)看出來你和融崖公子有了私情,也失了處子之身。但看到你每日幸福的樣子和流著光彩的眼睛,姐姐是發(fā)自內(nèi)心替你高興的。我原本想著,等大喪結(jié)束了,融崖公子返回迦南,咱們進宮侍奉陛下,你們自然也就分開了。左右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索性讓你快樂一些罷。沒想到,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竟然出了這樣的變故……”
云姬聽了凌姬的解釋,心里無比地感激,但對融崖和凌姬安全的擔(dān)心卻毫無消減,說道:“凌姐姐,云兒能夠遇到姐姐,是上天給云兒的眷顧。姐姐,現(xiàn)在融崖公子因為我出了事情,姐姐也可能受到連累,這可如何是好?姐姐,我心里亂的很,懇請姐姐幫云兒想個辦法,只要能救出融崖公子,能夠讓姐姐安然無恙,云兒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闭f著,云姬在榻上跪下來,匍匐拜了下去。
凌姬急忙扶起云姬,撫著云姬的長辮子說道:“云兒,你先不要著急,先聽我說,看有沒有道理。我剛才只是說我早已知道了你和融崖公子的事情。可是至于你說的融崖公子因為和你的私情而下的若盧詔獄。這種說法,我卻是覺得好像說不通啊。”
“嗯?”
“你想啊,如果融崖公子是因為和你的私情而犯的事情,那么你們的事情是如何被發(fā)現(xiàn)的呢?”
“姐姐,融崖公子每日住在太學(xué)里面,人多眼雜,又是每日夜間亥時值守之后到育林苑,難保沒有人看到他的行蹤而舉報他呀?!?br/>
“舉報他什么呢?”
“舉報他與陛下的琉川舞姬私通啊?!?br/>
“可是為什么沒有來抓捕你呢?這種男女私情的事情,即便要坐實罪名,也要男女雙方都要承認(rèn)罪狀才可以啊。要抓捕下獄,豈能只抓捕男方,女方卻遲遲不抓捕的道理?而且論身份,你是琉川舞姬,而融崖公子是郡守家的公子,豈有先抓捕郡守家公子然后抓捕琉川舞姬的道理?”
“那會不會是因為舉報融崖公子的人并不知道我是琉川舞姬,把我誤認(rèn)為是宮里的后妃了?剛才一個樂工還說,宮里的丑聞,又是讓陛下覺得顏面盡失的丑聞,除了后妃與人私通沒有別的可能?!?br/>
“這也是說不通的。如果沒有現(xiàn)場捉奸,豈能確定通奸的女方就是一個后妃?等男女雙方分開之后,就算是被人舉報,如果男女雙方死不承認(rèn),豈能隨便定通奸這樣的大罪?如果是融崖公子確因被認(rèn)定與后妃通奸而被捕,除非是……”
“除非是什么……”
“除非是融崖公子在太廟值守期間,與某個去太廟祭奠的后妃發(fā)生了不可告人之事?!?br/>
“這是不可能的,姐姐,融崖公子并不是色急之人,絕不會做這樣對不起云姬的事情的?!痹萍дf道。
“我當(dāng)然也不相信融崖公子是這樣莽撞色急和薄情之人??墒?,云兒,這可也說不準(zhǔn)啊。云兒啊,人心可是說不準(zhǔn)的啊。尤其是那些男人們的心,……”
云姬忽然想起了那個樂工說過的封禁育林苑搜查之事,急急忙忙地說:“而且,那個樂工說,陛下已經(jīng)封禁了育林苑,正在那里搜查證據(jù),不許任何人進出育林苑。”
“哦。這倒是一條有力的理由??墒?,我就還是想不明白,為什么陛下沒有先派人來捉你,反而去先捉了融崖公子。聽樂工的意思,融崖公子已經(jīng)打入若盧詔獄了,而我們這里卻是風(fēng)平浪靜的,這無論如何說不通啊?!?br/>
“這……,有沒有可能只是舉報了融崖公子與琉川舞姬通奸,并沒有明確說是我呢?”
“那就應(yīng)該把所有琉川舞姬全部抓捕,一一拷問查實???要不,還有一種最壞的可能……”
“什么最壞的可能……,姐姐”
“可能陛下就是打算要嚴(yán)厲懲處融崖,當(dāng)然是因為別的原因,最有可能的,是因為融崖父親融鑄郡守的原因,例如陛下可能要罷免或懲治融鑄郡守。這樣的事情是很有可能發(fā)生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陛下可能就會先從融崖下手,然后逐漸深入到融鑄。如果是這種情形的話,可能陛下只是抓住融崖半夜到育林苑的把柄,然后利用這個把柄,隨便安插一個私通的罪名,就定了融崖的罪。也就是說,陛下只是想要抓捕融崖公子,而抓捕他的罪名卻并不重要。否則無論如何說不通,為什么融崖公子被抓而你卻安然無恙。所以,很有可能,你倆的私情并未暴露出來,融崖只是陷入了更大的朝局的紛爭中去了,因此陛下要尋機懲處他,而你和融崖公子幽會的育林苑恰恰是融崖公子在圣都唯一可能查出把柄的地方而已?!?br/>
云姬這個時候也慢慢冷靜了下來了,覺得凌姬的所有疑慮和分析都是有道理的,不過還是有一點疑惑:“姐姐這種說法,確實差不多可以說得過去了。可就算是這樣,也還是不能解釋為什么我沒有被抓捕而只是融崖公子被抓捕了呀?”
凌姬站了起來,眉頭皺著說:“云兒,這正是最麻煩的事情。如果真如我的猜測,是最壞的可能,你沒有被抓捕的唯一的原因,就是你的身份!你是琉川舞姬,說到底,身份是卑賤的;而且我們現(xiàn)在尚未侍奉過陛下,還不能算作是陛下的‘人’,只能算是琉川郡守進獻給陛下的‘貢品’。所以,如果以融崖公子和你私通之名來定融崖公子的罪,那罪名頂多只是‘不檢點’‘不恭敬’之類的罪名,對融崖公子的處罰并不會太重,當(dāng)然,對你就不一樣了,那是要立時斃命的。而如果把私通的罪名安插在一個后妃頭上,哪怕只是一個宮里的宮女,那融崖公子的罪名可就是‘大喪期間穢亂后宮’,那可就是要殺頭的不赦之罪了。至于那個被污蔑的通奸的宮女么,隨便找一個宮女打死,然后把罪狀安在她的頭上,也就死無對證了。如此,你才絲毫沒有被波及。這也才是你沒有被抓捕,而只有融崖公子被抓捕的原因。”
云姬感覺恍然大悟了,確實只有如此,才能解釋得通所有的問題。凌姬畢竟是見多識廣、思慮甚深的領(lǐng)首,小小一點線索,就能夠抽絲剝繭、層層探究到朝局中去??墒?,如果真是這樣,融崖公子就更加危險了,云姬說:“凌姐姐,如果這樣的話,融崖公子豈不是就性命不保了。云兒寧愿是我和融崖公子的事被捉住,云兒寧愿自己被處死,也不愿意融崖公子出事。我是不是可以主動去承認(rèn)我和融崖公子在育林苑的私情,如此就可以救了融崖公子的命了?”
凌姬苦笑著說:“我的傻云兒,如果陛下是因為朝局之事要尋機懲治融崖和融鑄郡守,那豈是你一個小小的琉川舞姬所能救的下來的。你去承認(rèn)私情,一點都無濟于事。陛下完全可以把你悄無聲息地處死,然后依舊按照原先的打算懲治融崖公子。到時候,你的性命就白白地丟了,而且,很有可能,我和其他八位姐妹的性命也就丟了。當(dāng)然,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所作所為完全沒有意義,對融崖公子毫無助益。涉及到朝局變動,別說是你了,就是融鑄郡守本人,可能也是完全沒有辦法的。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云兒?”
云姬幾乎絕望了。在云姬看來,凌姬的解釋使得情形完全清晰了,可是同時也表明,融崖的處境比自己設(shè)想的更為危急。云姬意識到,這可是在圣都啊,圣都里的朝局,風(fēng)云翻滾危險四伏,復(fù)雜詭譎的程度是一般人難以想象的。云姬歷來對這些朝局之類的事情毫無興趣。如果不是凌姬今日的解說,云姬對這些事情,既沒有見過,也沒有聽過,甚至都沒有辦法去完全聽懂。但是,從道理上來說,凌姬的解釋是完全駁不倒的。云姬束手無策了,只能掩面長泣。
凌姬說:“我們現(xiàn)在只能靜觀其變。如果融崖公子為了自保把你給供出來,承認(rèn)是和你在育林苑私會偷情,而不是和宮里的什么人。那時候,你依然還是無法逃脫。但是,現(xiàn)在說這些,都無濟于事,我們能做的,只能是等著。明白么,云兒。”
云姬完全信服了凌姬的話,毫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在內(nèi)心深處,云姬寧愿融崖把自己供出來,這樣她就可以和融崖一同面對危局,如果融崖難逃一死,那自己也愿意和融崖一同赴死。對于和融崖一起死,云姬不僅不覺得害怕,還有一種神圣的使命感和儀式感。但就像凌姬說的,現(xiàn)在說這些、想這些,都無濟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