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玨抬眼看向伽藍(lán),忽然瞥見遠(yuǎn)處的山坡上緩緩走來一行人馬。她停下手中的動作,迅速拉起了面紗。伽藍(lán)亦昂起了頭看向遠(yuǎn)方。
桑珠順著桑玨的視線看過去,瞄了一眼后,淡淡說道:“天氣暖和了,來帝都的客商又多了起來了?!闭f罷,她從桑玨手中搶過一朵藍(lán)色的花兒笑道:“我快做好啰!”
“好啊,你耍賴!”桑玨回過神來,放下手中做到一半的花環(huán),把手指拜得“噼啪”作響,佯裝惡狠狠的說道:“嘿嘿,讓你嘗嘗我的厲害!”
桑珠動作靈敏地閃開了她的“抓癢手”,終于把最后一朵花串聯(lián)在一起:“你今天又要給我洗腳了,哈哈哈!”她晃著手中的花環(huán),邊跑邊笑得合不攏嘴。
“你耍賴,不算,不算……”桑玨跳起來去追桑珠,兩個人又鬧做了一團(tuán)。
馬蹄聲臨近,桑玨下意識地凝定心神,警惕地看向那一隊緩緩自山坡下走過的人馬。
一列二十人左右的商隊,馬背上駝著大大小的貨箱。每個人衣衫都風(fēng)塵仆仆的,深色的頭巾遮掩著口鼻,只露出一雙雙冷冽的眼睛。
桑玨眼神微凜,眼前這隊看似普通的客商身上隱隱透著一些不尋常的沉凝氣息。她將目光掃向那些客商握韁的手,眼底倏地掠過一絲敏銳光芒。那不是普通人的手!
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撫向腰間的右手卻握了個空??帐幨幍难鼈?cè),“霜月”已不再隨身而帶。怔忡的一瞬,一道異于他人的明媚目光自商隊中射向她。
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清透明媚,仿佛浸著陽光一般。
桑玨一怔,這雙眸子似曾相識。
桑珠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些異族客商,并未察覺有什么不尋常。待那隊人馬走過之后,她將花環(huán)套在伽藍(lán)的脖子上對桑玨說道:“天色不早了,咱們也回家吧!”
“嗯!”桑玨點點頭,將目光自那隊遠(yuǎn)去的人馬身上收回。
夕陽將穹隆銀城郊外的原野染成了金紅色,裊裊炊煙自遠(yuǎn)處的村舍升起,孩童嬉鬧的身影被斜陽拉得長長的,如此景色猶如一幅溫暖寧靜的畫卷。
這樣的美好和寧靜能持續(xù)多久?
褪去了所有光環(huán)的鎮(zhèn)國公府少了往日的喧囂和熱鬧,門庭外不再有重重侍衛(wèi)把守??帐幨幍拈T扉在旁人看來是無比的冷清,然這一切對于桑氏一家卻是求之不易的安寧。
桑玨與桑珠攜手走至門外,老管家福伯便迎了出來,臉上難掩一絲焦急之色:“兩位小姐可回來了,夫人在前廳等候多時了。”
“今兒個這么早就開飯了?”桑珠奇怪地看了眼晚霞未盡的天空:“洛大哥今天早回來了么?”自從桑玨還歸女兒身、桑吉告老歸家后,鎮(zhèn)國公府每日只等著洛卡莫回家便開晚飯。
“表少爺還沒回來!”福伯邊關(guān)門邊說道:“兩個時辰前,宮里突然派人來將老爺接進(jìn)宮了,到現(xiàn)在也沒消息,夫人正擔(dān)心著呢!”
“宮里?”桑玨微驚,神色間多了一絲不安,忙加快腳步走向前廳。
桑玨與桑珠還未走入前廳,便見洛云端著茶杯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坐在椅子上發(fā)呆。
“夫人!”
福伯先一步踏入廳內(nèi),正欲通報兩位小姐回來了,便見洛云驚怔起身開口問道:“老爺回來了?”
“娘!”桑玨與桑珠雙雙步入廳內(nèi)。
“你們回來了……”洛云愣了愣,失神的一瞬將手中的茶杯摔到地上。
“??!”桑珠忙上前攙扶,卻驚覺母親手心的冰涼:“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相較于桑珠的驚慌,桑玨顯得鎮(zhèn)定得多。她重新替洛云倒了杯熱茶,然后扶洛云坐下,輕聲開口道:“有什么事您慢慢說,別急!”
洛云呷了口熱茶,緩了緩,終于定下神來開口道:“今日午后你們倆剛出門,宮里就來了一輛馬車。內(nèi)侍總管布隆親自傳來太上皇口諭,急召你爹入宮?!?br/>
“太上皇?”桑珠驚訝出聲。
“嗯!”洛云點點頭,卻是看向一臉鎮(zhèn)定的桑玨清清楚楚地說道:“太上皇從昏迷中醒來了,第一時間便急召你爹和你義父進(jìn)宮!”
聽到義父桐柏也被傳召入宮,桑玨的臉色不禁凝重起來。心底隱隱有個聲音:十年前那場撲朔迷離的滅族慘案如今終于要揭開全部的面紗了……
似看穿桑玨心中所想,洛云眼神一黯,沉沉嘆了口氣:“因果輪回,善惡有報。人起善心,吉神隨之;人起惡心,兇神隨之。一切罪孽劫數(shù)已定,終究是躲不過??!”
“娘,您在說什么?”桑珠一臉困惑,不知情地安慰道:“爹是老臣,太上皇急召爹進(jìn)宮也是正常的,您不要多心了。好好的,說什么因果報應(yīng)??!”
洛云看了眼不知情的桑珠沉默下來,望著茶杯發(fā)呆。
桑玨輕握了下母親的手,轉(zhuǎn)而對桑珠說道:“瞧這天色,表哥也差不多快回來了。姐,你先去飯廳打點一下吧,我在這兒陪娘坐會兒!”
福伯會意地接過話茬兒,連忙說道:“老奴這就去東廚通知胖嬸準(zhǔn)備開飯了!”
“嗯!”桑珠點了點頭,又安慰了洛云幾句便隨福伯一同退出了前廳。
待二人腳步聲遠(yuǎn)去,洛云忽然一把握住了桑玨的手,神色間滿是惶恐不安:“玨兒,娘真的好怕……若是你爹有個三長兩短,我……”
“娘!”桑玨伸手反握住洛云冰涼的手,聲色沉穩(wěn)地說道:“您放心,爹不會有事的!”
“你爹一輩子做人正大光明、胸懷坦蕩,是鐵骨錚錚的英雄好漢,卻唯獨那一件事令他一生耿耿于懷,始終擺脫不了內(nèi)心的譴責(zé)!雖然身為人臣,他那么做也是身不由已,但是……那么多條人命,活生生的人命??!”洛云眼底涌起一縷哀傷:“若老天真有報應(yīng),我希望全都落在我身上,不要傷害你爹也不要傷害你們!”
桑玨心頭一緊,神色微顫道:“若是老天真的有眼,自然會分得清好壞。爹和娘都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
洛云臉上浮出一絲欣慰,眼底卻隱藏著一絲難言的隱痛。
入夜,天空下起雨來。
綿綿細(xì)雨落在屋檐上“沙沙”作響,令屋內(nèi)焦急等待的人越發(fā)心頭焦慮。近兩更天時,夜色里終于傳來馬蹄和車輪聲。福伯披著蓑衣小跑著忙去開門。
桑玨和桑珠左右攙扶著洛云走至前廳門外,昂首望著門外冒雨走進(jìn)來的兩抹人影。
“回來了!”洛云欣喜地拍著女兒的手,顧不得屋外下著雨,便迎了上去。
“你們怎么都還沒睡?”桑吉看著洛云和一雙女兒,疲憊的眼底露出一絲暖意。
“娘一直擔(dān)心著!”桑珠體貼地為桑吉和洛卡莫遞上熱茶說道:“您沒回來,表哥也不見人影兒,您說娘哪能睡得著??!”
洛卡莫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歉意:“都怪我不好,忙得忘記派人捎口信回來,害姨母擔(dān)心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洛云一個勁地點著頭,陰云重鎖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餓了么,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
“很晚了,你就不要忙活了。”桑吉放下茶杯,拉住洛云說道:“讓大家都去休息吧!”
洛云收住腳步退坐回椅子上,終是不放心地問了句:“宮里沒什么事吧?”
“太上皇醒了,宮里上下忙著呢?!鄙<p描淡寫地說著,看了眼洛卡莫笑道:“咱們的洛醫(yī)常一整日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呵呵?!?br/>
“表哥醫(yī)術(shù)高超,看來離高升不遠(yuǎn)了!”桑珠天真的笑著,未曾察覺其他人神色間的異樣。
洛云沉默看著桑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娘!”桑玨適時出聲,對洛云說道:“有什么話明日天亮了再說吧,父親和表哥也累了一天了!”她抬眸正好迎上父親桑吉和洛卡莫的目光。
“好了,大家都去休息吧!”桑吉一句話,眾人各自散去。
福伯送桑珠回院落,桑玨則與洛卡莫同行。
一路上,兩人各自沉默。雨綿綿密密地下著,仿佛一張無形地網(wǎng)籠罩在空氣中,有些沉悶。走到各自的院落門外,洛卡莫看了眼桑玨,終還是沒開口,眼看著她的背影轉(zhuǎn)向門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