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表示,她怎么可能知道利威爾在說什么?
支支吾吾半天給不出答案,正估摸著是不是又會惹面前頗有點喜怒無常的野生動物炸毛,卻不想等到的是略顯無奈的嘆氣。
木木看著下巴垂下來些的利威爾,他把手伸到她面前,并不是拳頭,而是攤開的手掌。一直聽到后面恨鐵不成鋼的“你不會要我用手抓吧”,她才想起來得去找叉子。
“你不介意我用過吧?”抬著基本上是用來落灰的飯盒,她轉頭問桌子邊完全不覺得自己有義務做點什么的不速之客。
對木木而言,“潔癖”這個世界觀性的矛盾始終記憶猶新,讓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果不其然,問過后得到的是發(fā)音為“你說呢?”,語氣類似“你想試試看嗎?”,翻譯過來就是“不行”的回答。
“我要不是整備隊長看你怎么辦哦……”用無法造成實際傷害的怨念威脅著利威爾,木木一邊又翻出經(jīng)常挪作私用的物資箱,費了不少力才趕在身后響起什么不耐煩的聲音前從角落里找到基本都歸食堂那邊管的餐具。等清洗折騰完,她只剩后悔怎么就和明知道是潔癖的小心眼多了那句話。
利威爾則像感覺不到旁人的不滿,或者說感覺得到也不覺得要在乎。
木木看他吃蛋糕時也沒怎么百般為難,心里松一口氣,拖了個箱子過去坐到旁邊,暗嘆自己到底為什么要看那家伙臉色。心里不服氣,她又抬頭看利威爾,試圖在那張自顧自的臉上找出哪怕那么一點點歉意或者感激之情。
答案當然是“沒有”。
“看我干什么?”黑發(fā)男人遞進口的叉子在問話時略停了一下,短暫含過之后喉結微提,繼續(xù)若無其事吃東西。
木木當然不敢回答“想看你可以多沒自覺”這種大不敬的話,但真到要說的關頭卻也沒有預想中的手足無措。箱子高度不抵椅子,下巴堪堪夠到桌子,她索性把身子斜過去,腦袋耷拉在桌邊上,類似靠著睡覺的姿勢下,木木發(fā)現(xiàn)利威爾對待那塊他沒表現(xiàn)出喜歡的食物倒是意外的溫和。
格外老實的舉動給了她不小鼓舞:“吶,利威爾,我今天忽然發(fā)覺……”
她看到他喉結的動作,順帶聽到很敷衍的“嗯?”。
“其實,不討厭我的時候……”木木看著他幾筆可以勾勒出來的輪廓,“你還是挺討人喜歡的誒?!?br/>
大概是礙于進食的動作,利威爾慢了半拍才轉過頭看旁邊蹬鼻子上臉的食物鏈下級動物。
木木看那雙眼睛傳達出“你是要我用敲的還是踹的”的選擇題,背景是儼然格外和平民主的形式——“你是民,我是主”。
“別這樣啊,”木木只好坐直起來,盡管知道沒用還是把雙手抬到胸前表達了一下自己對和平解決的希冀,“利威爾你就不能當我在夸你嗎?”
本來也只是例行可有可無的申訴,讓她意外的是,一直對她情緒置若罔聞的黑發(fā)男人卻放下了叉子,轉過身來仔仔細細端詳起她。
木木鼓起勇氣頂著那道缺乏情感的灰色目光看回去,試圖確認那薄情的主人是打算著動手還是動腳,以便及時保全自己。但沒有,任何征兆都沒有。那雙靜滯般的眼睛此時看來只向是停頓在了某種思考中,深切而略有迷惑。
并不是什么陰云密布的感覺,略微缺乏適當?shù)那榫w。木木這才發(fā)現(xiàn)一個因為壓迫感而被她忽略多時的問題,利威爾的面貌看起來年輕得有點過分,面孔不多的描述足夠簡潔清晰,眼簾下半掩的暗芒積蓄著斷然純粹的判別。木木感覺到一種奇怪的落差,盡管他從沒說過,但幾乎剎那間她就記住了,那是利威爾少有的,沒刻意想事情的樣子。后來,她花了很長時間,終究是再也弄不明白,作為一個戰(zhàn)士或是意外更像孩子的,究竟哪個才是利威爾。
“憲兵,想那些多余的事很有趣嗎?”而利威爾則沒表現(xiàn)出類似的困擾,似乎對他而言,他只要知道她是憲兵就好了。
木木聞言愣了愣,思索好一會兒才猜測面前男人再精明也應該猜不到她具體的心思,于是揶揄說:“利威爾不會覺得被人喜歡是挺讓人開心的事嗎?”這論斷來得有些隨便,但木木管不了那么多,只要利威爾別知道她有膽子琢磨他就好了。
“所以說,憲兵,我在問你——”木木只知道面前男人一下俯了身子,一只手抬著她的臉面對他,“你到底了解我多少事?”
木木感覺他手上有繭子,在臉上游走的感覺和具有攻擊性的力量很不一樣,讓她想到美麗斑駁的經(jīng)歷過不少歲月的墻。他的指頭在碰到她臉上傷口時停下來,一瞬間的僵硬讓木木知道,她大可以足夠平等地正視利威爾。她看著他灰色的,像鉛華一樣濃重淡薄的眼睛,感覺先前停頓的探尋開始循著已經(jīng)抿成一條縫的傷口摸索起來,生癢,但不到更糟糕的地步。
“利威爾,”她有信心說出這樣的判斷,“你不愿意說,不是嗎?”
黑發(fā)男人沒有更多的動作,一直到肌膚貼合的地方有些發(fā)燙,才悻悻說:“真自大啊,憲兵。”
木木沒法去數(shù)自己盯著利威爾灰色的眼睛呼吸了多少次,才能對出口的話有所控制:“嗯,是很自大。我不知道利威爾的事,也沒有覺悟去擔保我能接受利威爾的一切……”
“但卻敢把我說成和你相關的事嗎?”沒有目的的質問同時,木木感覺施加在臉側的力量微微加大。
“但,我會努力試試看……”她感覺疼,大概是只是勉強封閉起來的刀口被扯開了。無從得知利威爾的動作究竟在尋求怎樣的結果,木木決定至少把話說完,“因為是我擅自說‘想見利威爾’的,我要對此負責?!?br/>
先前已接近鉗制的力量猝然放開,木木維持住剛才的姿勢,并不算意外。
利威爾奇怪,為什么眼前這家伙,總要一遍一遍地提醒他,她是憲兵,他妄圖使之屈從的是憲兵。始終如一,高高在上。
收回來的手上沾著血,不大的量被抹開,在空氣中變成更骯臟的顏色。利威爾說不清是不是討厭,那感覺,就像他自己受傷了一樣——猝不及防,同時麻木不仁。
木木沒想擦臉上的痕跡。反正血這東西不管它的話自己就會把傷口聚合起來,而且她也更在意利威爾對此的反應如何。絕對會嫌臟的吧,她想,不知道該不該慶幸待會兒如果要新帳舊賬一起算反倒就不用在意臉上這一小道口子了。
而抬頭再看,利威爾的舉動卻比想起“冬天沖冷水”更讓她心臟驟停。
黑發(fā)男人上翻抬著手掌,一道尚且反光的暗色繞著手腕下來,而他探出的舌尖,正輕輕壓在暗痕的盡頭。微睜的眼睛背棄光明,像久眠的困覺又像蘇醒,鼻尖循過血珠奔向吞噬的軌跡,探尋而不帶絲毫沾染。那是野獸舔舐傷口會用的動作,溫柔地留下短暫的銀色,自然而無視周遭地安慰著本能。
木木知道自己該移開目光,但她做不到。
那像是一種近乎罪孽的饑餓,沖擊著生理上來自深處的某種渴求。
緊接著,她想到一個之前從未想過的詞,并且再找不到比它更加適合定義眼前畫面的語匯。
性感。
利威爾舔舐血跡的動作,格外的,性感。
承認這個事實就是一剎那的事,只是那一剎那,足夠調動木木所有的血液沖向無法作為的頭腦。
“別……舔了?!?br/>
細弱蚊蠅的聲音里,利威爾費了點力才把焦距對清在已經(jīng)整張臉埋下去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下垂的發(fā)絲撩過她通紅的耳廓。
利威爾知道現(xiàn)在自己是什么感覺,比上一次有類似的感知,比上一次,這個小姑娘碰他的身體的時候,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覺。
他把一只手放到她頭頂,隔著柔軟順服的頭發(fā)摩挲她近乎蒸發(fā)的意識:“再說一遍……”等不到回答,他就把手指順著頭發(fā)撫到她的下巴,頂起來,看那雙碧色的眼睛有些迷離地,拼命回避著他,“再說一遍?!?br/>
利威爾覺得自己清醒得有點可怕,他不想得到阻止的回答,但他在問。
“別……舔——嗚啊!”
然后,他不打算停下。
木木只感覺一股陌生的力量不由分說把她往黑發(fā)男人的所在拉了過去。離開承重的箱子整個人就往前摔,但在膝蓋撞到地面之前,臉頰的上的觸感先一步侵占了全部的意識。
溫熱,濕潤,且熟稔。
她仰著很重的腦袋,不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天花板,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睜著眼睛。睫毛被什么柔軟撩人的東西碰到,無休止地顫抖。唯一確定的只有利威爾。她知道他在舔她的傷口,不是安撫,而是故意要撕開它一樣;也聽得到并不熟悉的舌頭在唾液的粘連下同自己的皮膚發(fā)出的引人入勝的聲音。木木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唯一窺見的利威爾食用與吞咽的動作,從而讓整個身體忠實地相信俯身下來懷抱著她的男人是在享用一次期望已久的品嘗。
“阻止我。”木木感到旁邊的人挪了挪腦袋,比看起來質軟的頭發(fā)像乞求溫暖的小動物一樣蹭過來,“不然……會后悔的?!?br/>
木木卻發(fā)現(xiàn)她甚至都沒抬手去抓任何可以攥住的東西。事到如今,她只覺得有一種東西讓她想把思維棄之不顧,糟糕的東西,自暴自棄的東西,但是一點也不想反抗。
會后悔嗎?
“誰?”她自語地問。
利威爾一下把懷里小姑娘的腦袋按到自己身上,確定了一個答案:“我啊?!?br/>
“利威爾?”
木木甚至還來不及知道她意圖詢問的究竟是什么,只感覺更大的力量壓在了自己頭上。不知是不是因為隔著擋過來的手臂,只聽見似乎離遠了一些的聲音說:“憲兵……”
與呼喚什么的相差甚遠,僅僅是確認一個定義的聲音。
“憲兵……別來找我了?!?br/>
木木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時,利威爾已經(jīng)退到了幾米外理著自己的領子。
她感覺粘稠帶著熱度的液體被重力從下巴上拽下去,砸碎在地板上,呈現(xiàn)出死亡的樣子。
站起來時,木木一直看著黑發(fā)男人依舊一絲不茍的襯衣??蓯?,她想,她怎么就沒在那衣服上至少拽出幾個讓那潔癖抓狂的褶子?
可惡,又或者,她怎么就是沒辦法知道利威爾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