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琴音一抖。
戚長纓有個不大好的習(xí)慣，如果分不出對方是妖還是仙，就不談男女，好稱公母。而且她對于那些雌雄莫辯的種類很是困惑，畢竟，作為一張詩箋，她用了一百多年時間才形成美丑的概念。她大概知道，敞雀仙子那樣的算是很美的，她自己在仙界也還算是看著順眼的，要是長成她師尊起靈仙君那樣——嗯，可以算是丑出一種風(fēng)骨了。想到這里，戚長纓忽然有些害怕，忍不住默念起“罪過罪過”。
琴音漸漸止了，那人立在遠(yuǎn)處意興盎然地望著戚長纓，也不說話，只是看著。
戚長纓數(shù)到第十遍“罪過罪過”，抬頭看了那人一眼，確信那人不是妖更不是鬼，撈起魚竿一屁股坐下繼續(xù)釣魚。
那人一愣，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有些憤憤道：“我不美嗎？”
戚長纓被問得傻了眼，沒應(yīng)答。
沒想到那人氣得不行，甩手飛了琴，幾步飛飄到戚長纓跟前，用腳尖直接壓在她的魚竿上，俯下身體，幾根長長的頭發(fā)垂到了水面上：“我問你，我美還是不美？”
這種動作凡人恐怕是做不出來，既不是妖又不是鬼，難不成是哪里的上仙？戚長纓心里咯噔一下，忙道：“美得很，美得很?！?br/>
那人嘴角一翹，眉頭一舒，算是展顏了，身體一直，腳尖還點在魚竿上：“美得很是多美？”
戚長纓心中暗道：怎的成了仙還有這么深的執(zhí)念，估計修為不會太高罷——于是這回答得坦率許多：“你見過狐族仙人嗎？你的樣貌也就比他次一點點吧?！?br/>
她話音一落，寒氣四溢，微風(fēng)止，草葉息，耳后根一陣陣陰涼。
“我沒狐仙美？”
戚長纓剛想點頭嗯個一聲，咔嚓一聲，魚竿生生斷成了兩截。她察覺到對方仙力，脖子一縮，抬頭笑得溫吞：“您美的多了?！?br/>
那人呵了一聲，并不說話。戚長纓悟性太低，聽不出這個“呵”的意味，只好隨著呵了兩聲。那人再哼了一聲，戚長纓也隨著哼哼。
“愚蠢至極！”
戚長纓險些跟著他這句也說出“愚蠢至極”，一瞬靈機大動，口水一咽，漲紅了臉默了片刻，擠出一個“嘿嘿”。
那人眼睛一瞪，眼皮一掀，一臉輕蔑，然后拂袖而起，浮夸地在夜空中轉(zhuǎn)了幾圈，翩翩然地飄走了。
戚長纓大松一口氣，心里正琢磨著這位是哪個門庭的上仙，忽然耳邊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哼，一只小龜罷了，囂張得緊！”
戚長纓轉(zhuǎn)頭看到一個穿著長袍的老頭，這老頭一對眼皺縮成三角形，矮矮圓圓，像一個爛掉的南瓜：“嘖……”這么一看，其實她的師尊起靈仙君也沒有那么丑罷……
“不就仗著點兒從紫華仙君那兒蹭來的樣貌嗎？盡在這兒臭屁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原身，殼再漂亮——到底還是王八！”
“敢問您是？”
“小丫頭片子，一邊玩去，老夫的名號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報的得的，說出來怕把你嚇得腿軟?！?br/>
戚長纓一聽，想這老頭約莫是厲害之輩，神色更加恭敬，不敢說話。聽那老頭罵罵咧咧了半天，她約莫聽出了個大概。原來先前那位舉止古怪的仙人是紫華仙君的坐騎——玲瓏龜。紫華仙君之事，她先前在仙界時略有耳聞。聽說，這位上仙生得驚為天人，如今卻并不在仙界，只空留一座仙殿和他千年以前常伴的坐騎玲瓏龜而已。這玲瓏龜作為坐騎，大概也只能承其三分美貌，卻也已經(jīng)出眾至此，不知那位上仙原身該是如何的絕色天姿。
老頭絮絮叨叨正罵，腰間什么東西一顫一顫發(fā)著藍(lán)光，戚長纓眼睛瞥到，登時臉都綠了。那是塊綠色的玉，玉上刻著植物根莖，表明這老頭不過是這兒的地神。凡間五十里有一個地神，而地神原身就是土豆，方圓五十里內(nèi)最大的土豆就成為這一片地帶的小地神。原來是稱地公的，是后來漸漸改為地神。
戚長纓心里氣得要命，心想這老頭在這兒嘚瑟了老半天也不過是個土豆精，竟敢在她面前作威作福。她轉(zhuǎn)念想起過去在仙界，連許多不入流的小仙都敢輕看她，難道真是她的仙相有什么不對？
“那那那……那是什么？”老頭忽然聲音大變，一臉害怕。
戚長纓見他盯著她的脖子，一看才發(fā)覺那妖石在發(fā)光，察出胸前早已是一片火燙。這妖石每每樓世禮靠近就會異常，前些時日戚長纓一直待在相府，妖石時常發(fā)燙，久而久之也就習(xí)慣了，大概因為如此，今天妖石異動她竟沒有察覺。
“那是什么？”地公連連后退好幾步。
戚長纓伸手摸了摸妖石：“怎么了？”
“里，里頭……有妖怪……”地公結(jié)巴道。
“是啊，”戚長纓點點頭，“我還想著怎么把里面的妖怪弄出來關(guān)到我的葫蘆里去，不過這石頭很古怪，怎么砸都砸不開?！?br/>
“千萬別！你瘋了嗎？一看就知道里頭有個不得了的大妖怪，這種東西當(dāng)然是扔得越遠(yuǎn)越好，你這個瘋子竟然敢每天戴在脖子上，真是瘋了?！?br/>
戚長纓剛想問他是什么妖怪，地公咻地一下就鉆到地底下去不見了蹤影。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石頭，心里想著下次還是去找琉璃山洞的仙人問問清楚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