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巢聽這兩個人的意思,想要立時便帶徐行去療傷,自己雖然不愿,心中暗自想了種種理由,卻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無可奈何,只盼著徐行自愿留下。
徐行此時亦是糾結(jié)不已,既想醫(yī)好了身上之傷,又不愿與林泉分別。想到林泉,又是一番愁苦,自己令她如此傷心,只怕她以后再也不想見自己了吧,又咬著牙暗下決心,不見便不見了罷,自己能否醫(yī)好也是難說,縱然好了也怕要給她帶來無盡麻煩。想到此處,轉(zhuǎn)身對馬無跡他二人道:“好,那就勞煩二位帶我去吧。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若那位前輩不肯救我,是我命該如此,也怨不得別人,若肯救我,便是我徐行前世修來的福分,永記著二位和前輩對我的好?!?br/>
馬無跡笑道:“那位前輩聽了你這話怕是會不高興了?!?br/>
徐行知道像這位神醫(yī)前輩這樣的高人,大都脾氣古怪,當(dāng)下也不多問,只對黃巢拜了兩拜,道:“承蒙前輩這幾日費(fèi)心照顧,徐行感激不盡?!闭f著話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他本就十分重情之人,臨別之際,只覺心中不舍,想到林泉更是心中隱隱作痛,不覺間雙目竟已酸楚,說話也多了幾分哽咽。
黃巢也十分動容,一把將徐行抱拳行禮的雙手握住,低聲道:“行兒你只管前去療傷,泉兒有我們照顧,你大可放心。記著,咱們的約定還算的數(shù)?!?br/>
徐行目光一亮,顫聲問道:“什……什么約定?”
黃巢拍拍他肩膀,罵道:“臭小子,這便不認(rèn)我這個舅丈了嗎?”
徐行聞言,直接跪在地上,又對黃巢行了叩拜之禮,黃巢慌忙將他扶起,笑道:“你只管去吧,我在營中等你歸來?!?br/>
徐行拜別黃巢,又尋了林泉一番卻未得見,馬無跡主動請纓,要替他將人找來,徐行卻擺手拒絕,心里也不知此時究竟是想見她還是不愿,索性還是不見了為好。
陸和四、馬無跡二人帶他取道一路向西,只見道路兩旁地上光禿禿的,連顆雜草也無,陸和四嘆道:“饑荒遍野,民不聊生,可悲,可談!”
徐行循聲望著遠(yuǎn)處,果然見樹林中樹葉、樹皮無,定是被饑民一起扒了吃了。
馬無跡見陸和四與徐行二人,一個一路嘆息,一個一路悶悶不樂,只當(dāng)他們都是憂心百姓,故意問他們道:“你們說這雜草和樹葉吃下去可不什么味道?”
陸和四啐他一口,怒道:“你說味道能怎地?若是好吃,你干嘛每天喝酒吃肉,不去摘了樹葉雜草來吃?”
馬無跡不以為意,笑道:“我雖然姓馬,但又不是真的牛馬牲口,哪里吃得下那些東西。”
陸和四道:“那你還來拿那些災(zāi)民取笑?”
馬無跡吐吐舌頭,道:“我是想不如我找一日潛到宮里去,讓這皇帝老兒也嘗嘗吃雜草樹葉的味道,可好?”
陸和四道:“小皇帝才十五六歲,又哪是皇帝老兒?”
馬無跡道:“好好好,皇帝小兒便是,主要是讓他嘗嘗那滋味,也算讓他體味體味民間疾苦了。”
徐行終于開口道:“只怕皇帝現(xiàn)在還正歌舞升平,只覺得一副天下太平呢?!?br/>
馬無跡道:“你怎么知道?”
徐行道:“晉朝惠帝司馬衷時,也是發(fā)生饑荒,百姓沒有糧食吃,只有挖草根剝樹皮,餓死的人不計其數(shù),聽聞大臣奏報,大為不解,竟然反問,百姓無粟米充饑,何不食肉糜?天天享樂的皇帝,又怎知天下百姓的疾苦?!?br/>
陸和四一把攥起隨手把玩的骰子,厲聲道:“好一個‘何不食肉糜’,朝廷有如此昏君,天下百姓又怎能得好!”
三人越往西走,災(zāi)民越多,等到洛陽城外時,已見城門口列了數(shù)隊災(zāi)民想要往城中涌入,但城門緊閉,城門樓上兩個兵士探出身來,不住朝著下邊災(zāi)民嬉笑,便似居高臨下看動物一般。
馬無跡一路聽徐行和陸和四二人說了許多朝廷的不義之舉,現(xiàn)在又見這兩個兵士如此,滿懷怒氣,正要一躍而上,卻被陸和四攔住,馬無跡挑著眉毛道:“怎么,這兩人不就是你說的欺壓百姓么?”
陸和四道:“他們不過也是混口飯吃,殺了他們也是于事無補(bǔ)?!?br/>
正說話間,一個婦女一手抱著襁褓一手拉著一個枯瘦的小女孩,噗通跪在徐行他們馬前,那婦女涕淚俱下,道:“三位大爺,你們可憐可憐我,我將這個女娃給你們,求你們給我點(diǎn)吃的吧。”她見徐行和馬無跡衣著光鮮,陸和四雖穿的樸素,但也騎著大馬,這三人與這里人一比,顯是非比尋常。
馬無跡道:“你這女娃還這么小,我要她又作何用?”
那婦女跪著向前兩步,一把拉起小女孩,扒拉扒拉她身上塵土,有用黝黑干枯的大手在她臉上撫了幾撫,急切道:“大爺她都十多歲了,可不小了,你瞅瞅,她其實(shí)長得還算水靈?!?br/>
馬無跡看那小女孩,骨瘦如柴,似是用高粱桿架成的一般,滿面塵土,渾身黑的發(fā)亮,但一雙眼睛卻忽閃忽閃十分明亮,似這婦女所說與她無干一般。他咧嘴笑道:“那我要她也無甚用途?!?br/>
那婦女急道:“大爺想要怎樣便可怎樣,只要給我一口飯吃?!?br/>
馬無跡道:“她是你什么人,你便來大做主張?”
那婦女道:“我是她母親,她是我女兒。”
馬無跡鄙夷道:“天下竟有如此母親,反正我要她無用。”
那婦女一咬牙,低聲道:“大爺也是太想不開了,她長得雖瘦,好歹也有五六十斤,便是出肉少說也有二三十斤,我們是至親,總不能自己……”
徐行、馬無跡、陸和四三人齊聲驚呼道:“什么?”他三人只道自己聽錯了這人的話,又也許是她瘋了也說不定,徐行追問道:“她到底是不是你女兒?”
那婦女喜道:“如假包換,我讓她喚來聽聽?”
那小女孩倒是配合,果真怯怯喊了一聲“娘”,只是餓得有氣無力,聲若蚊蠅,若非她這聲出口,見她一直如此鎮(zhèn)定,定會覺得她非聾即啞,否則怎能竟似沒事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