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夜間,無風,天邊掛著峨眉月。
皇宮保和殿中,楊廷被大太監(jiān)張永那一聲“陛下”驚的杯中酒傾出來許多。
張永張口就痛陳劉瑾包括“謀逆”、“私藏兵器”、“收受賄賂’’等十七條大罪,聲音像是個將軍似的,十分嘹亮,也嚇停了樂舞。
楊廷趕緊轉身瞧了眼殿門,見沈大人已經攜同劉瑾走了出去,才略略放心。
然而皇帝陛下聽了張永這番痛哭流涕,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反而道:“這么多罪過?他做不來!”
正德帝這句話一出,莫說張永,楊廷聽了都懵了,他們這些大臣知道正德帝偏袒劉瑾,也知道他寵信他到了過分的地步,若是劉瑾在場辯駁上一兩句必會讓他心軟,便用計支開了他,然而誰能料到正德帝聽后會這么平靜。
絲竹弦樂又起,正德帝端著酒杯瞇起眼又繼續(xù)起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酒過三巡后,宣德侯陳豫才慢悠悠站起來說:“陛下,臣附議張大人?!?br/>
正德帝這人雖然被公認的花天酒地喜好玩樂,但也不是胸無大志的庸人,反而心里很有他自己的一套丘壑,陳候說完,他頓了一會。
良久陳候才又道:“劉瑾有沒有罪過,陛下圣明,必能裁奪的一清二楚,只是蠹蟲雖小卻能讓大叔從根上腐爛,樹爛了陛下何處安身?”
說完這話他又廣袖一揮指了指舞女樂師,又指了指張永、楊廷、楊一清等人,道:“皇上可記得微臣當年給陛下說的大樹將軍的故事,東漢有位名將馮異,每次論功行賞必然避到大樹之下,從不居功自傲,這才是朝之良臣?!?br/>
正德帝這才認真打量了他一番,其實她的姑母大長公主前日也派人提醒他劉瑾有反心,然而不過一個不全之人,一個太監(jiān),他便坐大又如何?
他眼中那抹不以為意剛浮上來,陳候嘴角浮上些細微的笑意,又言道:“一人為禍不足為懼,倘若八虎作悵,陛下還能心寬體胖嗎?古語云大廈將顛,非一木所支也,大勢已去之時陛下再來垂詢吾等,不過徒增心寒罷了。”
張永聽了這話差點沒忍住跪地請罪,他同劉瑾、谷大用、馬永成……等八名太監(jiān)被正德帝寵愛,被人戲稱為“八虎”,他是其中之一,陳候這句話簡直是拉他下水。
他抖索著膝蓋將要跪倒,身子彎了一半,才聽道正德帝慢慢開口說道:“聽到陳候說的了嗎?還不快去抄了他家?!?br/>
張永愣了愣才知上坐的人是在吩咐他,感嘆陳候果然是陳候,要不是他說這事未必能成,忙不迭聲的應是,轉頭去找錦衣衛(wèi)直奔劉瑾家去。
整個過程中首輔楊一清一言未發(fā),靜靜坐在位子上似乎只是看了一出好戲。
當夜便把劉瑾下了大獄,一點機會也沒給他留,第二日早朝時楊廷事先準備的兵器被搜出來,本來還平平淡淡鬧著玩兒似的正德帝看到這些才怒氣沖沖的下了諭令,凌遲劉瑾。
這時楊一清才緩緩開頭道:“臣收到奏報,叛王朱寘鐇關閉了城門,張敬之一攻城他便在城墻上屠殺十人,用的也是凌遲的手法,張敬之因此不敢攻城。陛下,如此下去恐讓周圍軍民對朝廷生出怨恨?!?br/>
正德帝發(fā)落了劉瑾,本要退朝去到豹房,聽了楊一清之言后,笑道:“朕最近圈養(yǎng)了許多猛獸,對付它們的辦法只有一招,快就是了,一刀斃命有什么不能解決的。”
說完又要走,楊一清卻又說:“叛王朱寘鐇還有一封密奏,就在陛下左手邊,陛下不妨打開看看?!?br/>
好事被阻斷,正德帝有些心煩,實在煩透了楊一清這個老大臣,勸諫了這些年卻還是這幅臭脾氣。他皺皺眉撈起奏章一看,叛王朱寘鐇在上面奏說自己之所以要反也不止是因為劉瑾的欺壓,還有一人玩弄權術,伙同他反叛,他是迫不得已才反,希望陛下能予以處置,否則他便要屠盡全城。
他說的那人站在太和殿左側,還是那副清淡安寧的樣子,身在廟堂之中卻仿佛遠在四海,這些年大長公主夾在他們兩人之間,其實受了不少委屈,正德帝想了想,前幾日沈霑剛送了他幾頭豹子,對他算是好,又有大長公主在,他不相信他會勾結安化王那個小角色。
他又看了殿中站著的四十幾位大臣,一列在楊一清身后,一列在沈霑身后,如此鮮明。正德帝嘆口氣,又笑了笑問道:“表弟最近身體如何?”
楊廷聽皇帝話鋒突然轉到沈霑頭上,心知有人從中作梗,沒忍住狠狠瞪了楊一清一眼,沈霑似是早有預料,仍然淡淡說道:“如今盛夏,無礙?!?br/>
正德帝大手一揮道:“表弟是大都督的兒子,雖然是文官,軍事才能想必不差的,安化王那邊就勞表弟走一趟吧?!?br/>
說完這話便再也等不得,急慌慌下朝去了。
老虎一走,潑猴楊廷便忍不住了,大罵道:“楊一清,你個老匹夫,你又暗暗羅織了什么罪名,我楊廷今日可不會放過你?!?br/>
他這邊擼起袖子要打人,皇宮中哪容得他放肆,只是近衛(wèi)軍都是他帶出來的,一時并不敢上前。
楊一清已過天命之年,身子骨并不健朗,要被他一拳打下去非得去了半條命不可,然而拳頭揮到一半被卻沈霑輕輕抓住了,楊廷想要扯開卻紋絲不動,這才意識到沈霑功夫并不弱于他,只是他總會忘記。
沈霑瞧了楊一清一眼,楊老頭笑瞇瞇捋著胡須,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這時有人憤憤不平的上前指責道:“楊大人真是老了,黨同伐異結黨營私也就罷了,現(xiàn)如今為了鏟除異己,竟也開始不擇手段了,以寧夏一城百姓作餌,你好狠的心吶!”
說話的是華蓋殿大學士于彭程。
捋著胡須的楊一清大約沒想到平時恭謹嚴肅的于閣老會如此疾言厲色,其實也算不上疾言厲色,不過是語氣冷冽了幾分,他愣了愣才回道:“于閣老這就是冤枉我了。”
沈霑這時制止了亂哄哄的兩派人馬,輕輕說道:“六月飛白絮,沉冤不得雪。等我歸來便是錯勘賢愚的時候,屆時試一試會不會大旱三年,便知楊大人冤不冤了?”
這是直言不論是非曲直都要殺了他!
楊一清是三朝老臣,卻被他這幾句話氣的七竅生煙,好一會才壓下火氣,眼里卻仍舊冒著通紅的火光,淡淡回應道:“沈大人如此說,卻是讓老朽含冤莫白了?!?br/>
然而沈霑已經轉身走出了太和殿,不樂意聽他這種含糊其辭的辯白。楊廷忙追上他,擔憂道:“此去寧夏,千里奔波,你受得住嗎,那老匹夫不安好心吶?!?br/>
雖則是兩黨相爭,他也煩貓哭耗子假慈悲那一套,但他常年從軍,有什么不痛快習慣了校場上見分曉,此時被這么陰了一把,十分窩火。
因為張敬之的關系,沈霑收到安化王屠城的密報要比楊一清早,他早有打算,邊走邊說道:“我勢必要走這一趟,畢竟都是人命,黨爭之勢便如水火,這水這火也不該燒到平民百姓頭上?!?br/>
這是真話?不是在敷衍他?
楊廷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一直以為沈大人是要拉上頭的那位下來,以報父仇和他自己的仇恨,別人是好是壞是生是死與他何干?怎么現(xiàn)在突變了?
沈霑看他愣了,琢磨了一番圣人學說,頓了頓道:“民可近不可下,以民惟邦本,才能天下順治,本固邦寧,海內之氣得以清和,如此方能長治久安,迎來太平盛世?!?br/>
他說完走了,楊廷還沒回過味來,他是個武夫,半吊子的學問,勉強理解他是要天下太平。
他自己念叨了兩句太平,覺得十分好笑,他不知道沈大人還有這追求,快走幾步追上沈霑,又問:“沈大人,我可不是在做夢吧?你這些話莫不是同我開玩笑吧?太平盛世,就我們這位圣上?”
沈霑道:“該誅殺的自然誅殺,能穩(wěn)的為何不穩(wěn)?亂世梟雄不適合楊大人這種程咬金,守衛(wèi)盛世未嘗不好?!?br/>
說完大概是平生第一次拍了拍楊廷的肩膀,很像是在可憐他什么,楊廷這下子是真覺得沈大人變了。他立在甬道上良久才猛然驚醒,本要轉回家中,但到底不放心一路追上沈霑,要與他一同去往寧夏。
——
沈霑離開猗竹院不久,七姑娘沈宜慧抱著一瓶光禿禿的梅枝近了院中,一到院門口便喊道:“五嫂,我看你屋中并沒有放置盆景,想必不愛那些花紅柳綠,我就折了幾枝梅枝給你帶過來了?!?br/>
那花瓶很大,占了她滿懷,看著便很重,小丫頭水仙跟在她身后,屢屢伸出手要幫她都被她阻止了。
寧澤一看忍不住笑了,忙走上前和她一左一右架住花瓶,進屋放好拉她坐下,才問:“你可去過祖母那里了?”
沈宜慧點點頭說:“去過了,聽祖母說五哥去了寧夏,祖母看著可生氣了,剛我過去的時候她還在和劉嬤嬤說‘管那些人做什么,死便死了,天下人都死絕了又能怎樣?’”
她學著魏老夫人的語氣將這話說出來,寧澤微愣后被她逗笑了,只是不明白話從何來?
沈宜慧道:“這話真不像祖母說出來的,說的好沒道理,好像天下人得罪了她似的。”
又笑了笑說:“五嫂,我也不瞞你,我們祖母和別家的不一樣,平時啊就愛吟個詩做個畫什么的,清雅的像山中走出來的仙子,我都不知道她老人家心里存了這么多怨氣,也不知道她為何如此,肯定是和五哥相關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事兒了,五嫂你知道嗎?”
沈大人走的急,臨走留下那么一句話,她一時心里敲起了大鼓,來不及詢問,便搖了搖頭,心想著待會兒去石榴院問問看,又問:“七妹妹,六妹妹可是每日都要去給大長公主請安?”
“是啊,她每日都會去大伯母哪兒……”沈宜慧說到這里停了停,覺得寧澤對大伯母的稱呼有些奇怪,想著大長公主平時的作為她都忍不住嘆口氣,但是她母親常常勸她以和為貴,便又說:“其實五哥小時候都不曾見過大伯母幾回,也是因為祖母的關系。”
她是想勸和的,然而看寧澤似乎不怎么在意,又聽她問:“六妹每日什么時候去到大長公主府?”
沈宜慧不疑有他,看了看天色,直言道:“應該就是在這個時候去了?!?br/>
寧澤便和沈宜慧又說了會話,她一會說說祖母一會又說說她母親,一會又提及她的親事,一刻不停的念叨完才告辭了,等沈宜慧離開,寧澤叫了陳大嶺進來。
陳大嶺還是第一次踏進猗竹院的堂屋,他還不太適應如何給一位夫人當護衛(wèi),平時很是避嫌,都是遠遠跟在寧澤后面,只在出門的時候怕營救不急才敢略微跟的近些,他很想回到沈大人身邊,然而總覺得苦海無邊,他大約此生只能如此了。
想到這里他仰頭望著房梁,不管面上如何,心中委實悲戚。
寧澤從次間轉出來時便看到他干等著眼睛緊緊盯著房梁,脖子仰直向上,寧澤看他看的認真,好奇抬頭,然而什么也沒看到,問道:“陳護衛(wèi)看什么,房梁上面有奇珍異寶不成?”
陳大嶺忙站直了,恭謹道:“屬下在靜等夫人吩咐。”
寧澤笑了笑,道:“我是要勞煩陳護衛(wèi)做一次梁上君子,去到六姑娘的屋中取一樣東西,陳護衛(wèi)有眨眼不見的神通,這事兒想必不難吧?!?br/>
這種小事!陳大嶺覺得自己被大材小用了,還是應道:“片刻便為夫人取來。”
寧澤又叫了菱花過來,讓她跟著她去到石榴院,剛轉進院子,卻看到意料之外的人。
魏老夫人穿著妝花的長褙子站在石榴樹下,見她來了也沒任何表情變動,招手讓她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寧澤一番,那眼光帶著不一樣的審視,有些炙熱的火光。
寧澤被她掃的想找個洞鉆進去時,她才道:“這石榴樹是位大和尚種下的,那個大和尚曾說石榴開花之時便是霑兒成親的時候,那時候只覺得他故弄玄虛,然而這些年石榴樹毫無動靜,今年突然開花了,想來這話不假。”
這話寧澤聽沈大人說過,她又想到了妙慧師太,點點頭說:“這世間是有那么些世外高人?!?br/>
魏老夫人“嗯”了聲,說道:“那老和尚還說了,石榴結果的時候就是霑兒有后的時候,不知道這句話說的準不準?!?br/>
說完眼神十分自然的瞧了瞧寧澤的肚子,寧澤被這話嚇到了,她還差些天才滿十五歲,孩子還沒想過。
人沒被她看上,倒是先盯上她的肚子了,她手捂在肚子上,半轉身表達自己的拒絕。
魏老夫人轉頭又問劉嬤嬤:“石榴一般在什么時候結果?”
劉嬤嬤道:“每年十月左右。”
魏老夫人又“嗯”了聲說:“你得努力了。”
寧澤干笑不應。
她這邊因為一個大和尚的話要被迫傳宗接代,隔了兩條長街的弓高侯府韓家也因為一個大和尚的話被攪的不得安寧。
第二日一早,魏萱派人到了魏國公府,言說要請寧澤過去一趟。
寧澤擔心是出了什么壞事,匆忙收拾好去到弓高侯府時,卻見魏萱喜氣洋洋,她臉上的神情有種苦守寒窯十八年終于揚眉吐氣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下面解決老田氏(天使)小田氏(天使)這倆人做的惡毒事在31章本章出場一下的于彭程于閣老在41章有提到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