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看到夜梟臉上的表情，我感覺我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jié)。
他的表情，就和他當(dāng)初在天牢門外刺我一劍的時(shí)候，一模一樣。
他的瞳孔，紅得像血，他看著我的眼神，是那般尖銳，若眼神能殺人，他一定早已在我身上戳出了千百個(gè)窟窿。
我甚至看到，他的手開始摸上了腰間的佩劍。
我全身僵硬，我完全不明白，我做了什么，讓夜梟突然對我動(dòng)了滔天大怒。
我剛想開口解釋，要夜梟冷靜下來，我身旁的炎焰，卻咳嗽了一聲，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是那樣的虛弱，當(dāng)他看到夜梟出現(xiàn)在門外，他的雙眼，就像被什么東西吸住了一樣，眨也不眨地盯在了夜梟身上。
炎焰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夜梟，我同樣不可思議地望著炎焰，他的眼神是那樣的癡迷，仰慕之中充滿了渴望，他甚至，看著夜梟，臉上不知不覺就浮起了兩抹淡淡的紅暈。
炎焰癡望了夜梟半晌，突地低頭笑了，他的笑聲，那般嘶啞，充滿了絕望。
他笑著對夜梟道：“你從前動(dòng)了殺機(jī)，總是即刻下手，你從不管死在你手下的，是你的部下，亦或是你的至親。不管是誰，只要礙著你的路，你定會將他連根拔起，斬草除根。你想要的東西，即便不擇手段，也一定要得到。你沒有任何的弱點(diǎn)，也沒有任何牽掛，你總是高高在上，讓我不可企及，我以為我一輩子也沒辦法超越你，我以為，你有朝一日必會君臨天下。但夜梟，你現(xiàn)在，為什么會有了弱點(diǎn)？你明明看到我和她在一起，你明明，已經(jīng)對她動(dòng)了殺機(jī)，但你卻下不了手殺她。夜梟，你真是讓我失望。”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炎焰，我根本沒有聽清他在和夜梟說些什么，我只是震驚于他臉上眷戀而又仰慕的神情。
他……他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喜歡夜梟。
可他和夜梟，都是男人！
不，不對，西涼民風(fēng)豪放，夜梟當(dāng)初，就是因?yàn)殚L相俊美，才被送給炎焰的爹。
難道夜梟在入宮之前，曾經(jīng)和這個(gè)炎焰，有過什么？
可這也不可能，夜梟來到我身邊的時(shí)候，只有十歲，他認(rèn)識炎焰的時(shí)候，一定更小，他不可能和炎焰有過什么。
我胡思亂想間，不由握緊了雙拳，焦急地去望夜梟，卻見夜梟側(cè)目，略略掃視了一下炎焰。
他似乎認(rèn)出了炎焰，他挑了挑眉毛，迅速收斂起了彌漫全身的煞氣。但他卻什么話也沒對炎焰說，他掃了炎焰一眼之后，就把視線，重又移回到了我的臉上。
“過來”夜梟開口，冷冷冰冰地命令我，他說話的同時(shí)，便已伸出了右手，伸向了我。
但我此刻卻心亂如麻。
我討厭這個(gè)炎焰，我不想救他，若夜梟一定要救他，我不知道我會不會趁夜梟不注意，偷偷殺了他。
見我站在那里，遲遲沒有反應(yīng)，夜梟擰了擰眉毛，他的聲音，又更低了。
他壓低了嗓音，他的聲音，幽冷而又沙啞，他不容置疑地威脅我：“過來，再不過來，我就在這里要了你?！?br/>
他說著，竟然走上前來，一把扯開了我的前襟?！罢f你愛我”他嘶啞著嗓音，仿佛拼命壓抑著什么一般，幾近痛苦地在我耳邊低喃：“說你愛我，陳茜，說你愛我?！?br/>
我的腳已經(jīng)夠到了那把匕首，我用腳趾夾住那把匕首，奮力把它夠到了自己手邊。夜梟，他在與我歡口愛的時(shí)候，總是渾然忘我，他總是覺察不到，我對他做了些什么。
不管我是親了他，還是咬了他，或是用刀子捅了他。
我伸手，緊緊握住了那把匕首，我用我全身的力氣，將匕首往夜梟的后背扎了下去。
在那把匕首劃破夜梟身上的黑衣，刺進(jìn)他骨血之前，我聽到他在我耳邊，聲音極輕，近乎溫柔地對我道：“我愛你，陳茜，我愛你?！?br/>
然后，我便看到大股鮮血從夜梟的后背噴了出來，我把整把匕首，從頭到尾刺進(jìn)了夜梟的身體。
有很長一段時(shí)間，夜梟只是抱著我，紋絲不動(dòng)。
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我的懷中，漸漸變冷。
我以為他暈過去了，我開始掙扎，我想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
不料他冰涼的雙手，卻猛然間緊緊扣住了我的腰。
他奮力挺腰，將他的炙熱，最后一次深深埋進(jìn)了我的身體。
他在我體內(nèi)噴灑著未盡的余熱，他埋首在我懷里，聲音嘶啞地開始輕笑。
“我說我愛你，你聽到了么？陳茜？”他越笑越大聲，他的聲音，挾帶著強(qiáng)大的內(nèi)力，開始震動(dòng)整座房屋，乃至于整個(gè)宅院。
大塊的碎磚從房梁上砸落，它們噼里啪啦落到了我周圍的地上，落到了夜梟身上。
可是，它們卻沒有一塊落到了我的身上。
夜梟，他彎腰，把我緊緊護(hù)在了懷里。
他的聲音是那么輕，輕得讓我?guī)缀趼牪坏?，他護(hù)著我，輕撫著我的頭發(fā)，他極溫柔地對我道：“別怕，有我在，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到你，我會保護(hù)你，即便下到地府，我也一樣會保護(hù)你。你跟我走，跟我走?！?br/>
他說著，又開始發(fā)動(dòng)內(nèi)力，四周的墻壁轟然倒塌，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夜梟，他緊抓著我不放，竟是要和我同歸于盡。
可我根本就沒想要他死。
我是刺了他一刀，可我事先在他背上摸準(zhǔn)了位置，我并沒有刺在他的要害，我只是刺在了他兩胸的空隙，最不致命的地方。
他只要躺在床上，休息兩個(gè)月，就會好起來，什么事都不會有。
我只是想讓他放開我，我只是想讓他不要再繼續(xù)折磨我。
我焦急地抓住了夜梟的肩膀，我搖晃他，聲音沙啞地沖他喊：“你沒有要死，你自己感覺一下，我根本沒有刺中你的要害！”
可夜梟，他卻只是用那雙鮮紅的眼眸，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我。
他死死地盯著我，他的眼神，就像一個(gè)即將溺死的人，望著他抓在岸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緊緊抓著我不放，當(dāng)我看到夜睿帶著大批甲士急匆匆趕來，他們一個(gè)個(gè)舉起了手上的弓箭，對準(zhǔn)了我，我居然害怕到哭出了聲來。
我哭著沖夜梟喊：“孩子，我們的孩子，夜梟，我的孩子……”
我的淚水，瞬間彌漫了我的眼眶，夜睿，他已然舉起了手，只要他一揮手，千百只弓箭都會射到我身上。
除了我，他們沒有一個(gè)人相信夜梟不會死，就連夜梟自己，也不相信。
夜梟看著我的眼神，那般冰冷，我知道他必定不信，我甚至已經(jīng)開始絕望。
我用手護(hù)著自己的小腹，我閉上眼睛，等待那千萬只弓箭的降臨。
我屏息凝神，我的耳邊，卻遲遲沒有傳來羽箭破空的銳響。
我唯一聽到的，就是夜梟的聲音，挾帶著強(qiáng)大的內(nèi)力，震徹著我的雙耳，震徹著整座刺史宅邸。
“退下！”夜梟提聲，厲聲喝到：“放下你們手里的弓箭，統(tǒng)統(tǒng)給我退下！”
我驚訝地睜眼，卻見夜梟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起身，巍然不動(dòng)地?fù)踉诹宋疑砬啊?br/>
他擋在了我身前，擋在了千千萬萬羽箭之前，他雖然全身染血，卻屹立不倒，把我，就連我身上的每一片衣角，都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fù)踉诹怂砗蟆?br/>
我聽到夜睿的聲音焦急地在前方響起：“梟兒，你受傷了，快過來，為父這就為你包扎……”
但夜梟卻紋絲不動(dòng)，他流了那么多血，早該昏迷，但他卻像一堵墻一樣擋在了我的面前。
他提高了嗓音，又對夜睿喝了一聲：“退下！”
這一喝之下，夜?；卮鹨箺n的聲音，已經(jīng)不止是焦急，而成了狂怒。
夜睿憤怒地沖夜梟喊：“她要?dú)⒛悖銋s還想保她！梟兒，咱們根本就不需要她！你先前說要讓她懷上你的孩子，為父答應(yīng)了你，可她懷上你的孩子之后，你卻又不讓為父將這事昭告天下。梟兒，為父真是不明白，你這么做，到底是為了什么！”
夜睿雖是沖著夜梟怒吼，但他的話，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聽得異常分明。
為了什么？我想，我知道夜梟這是為了什么。
夜梟沒有把我懷孕的事昭告天下，便已經(jīng)有人來暗殺我，若他把這事昭告天下，極有可能，我根本活不到生產(chǎn)的那一天。
他要保我，便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此時(shí)此刻，他依然為了要保我，傷痕累累的擋在了我身前，同他的義父爭鋒相對。
我聽到夜梟斬釘截鐵地對夜睿道：“再不叫你的人讓開，休怪我翻臉無情?！?br/>
他說話間，右手抓起一塊碎磚，猛地彈出，恰好射中了夜睿身旁的一名侍衛(wèi)。
那侍衛(wèi)鮮血狂噴，登時(shí)倒在了地上，再無動(dòng)彈。
有那么一瞬間，我看到夜睿臉上迅速閃過了一抹猙獰，但他畢竟沒有再同夜梟爭執(zhí)，而是揮了揮手，帶著他的人，急匆匆地退了下去。
夜睿一走，我就從后面，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夜梟。
“你沒事吧？”我憂心忡忡地問夜梟：“你有沒有事？”
不料夜梟卻只是背對著我，冷笑著回了我一句：“我有事，不正合了你的心意？”
一聽他這話，我心中頓時(shí)也惱怒了起來。
是嗎？這一切全都是我的錯(cuò)，夜梟，他強(qiáng)口暴我，便一點(diǎn)錯(cuò)也沒有。
我就該那么下口賤，等著他來強(qiáng)口暴，我該滿心歡喜，央求他來折磨我？
不，我又沒有病。
我高昂起頭顱，學(xué)著夜梟的語調(diào)，同樣冷冷冰冰回了他一句：“是，我沒法殺你，真是可惜，下次，等你到了一個(gè)沒人的地方，再沒有夜?；蚴钦l跟在你后頭，我定會一刀扎進(jìn)你的心窩，你等著瞧?！?br/>
我話音剛落，便被夜梟抓著胳膊，一把拽了過去。
他把我拽得跌跌撞撞，他全然不顧，我路上被石頭絆到，或是撞到了什么東西上面，他就只顧抓著我，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有時(shí)候，他看到我因?yàn)榈缆诽驳搅寺愤叺募偕?，他會停下來，看著我身上的淤青，陰鷙地笑。
他就像一個(gè)瘋子，讓我不寒而栗，只得把嘴邊更惡毒的咒罵咽了回去，再不敢說。
他把我拉到了一個(gè)類似馬廄的地方，找出了四條粗長的繩索，竟然把我的雙手，雙腳都捆了起來。
他還找出一塊破布，把我的嘴也堵了起來。
當(dāng)他做完了一切，他往我手里塞了個(gè)鈴鐺，在我身邊，虛弱地坐了下來。
“疼么？”他看著我剛剛在路上撞出來的傷口，沙啞地笑：“你身上的疼，不及我的萬分之一，你看到我疼，從不會有任何感覺，可我看到你疼，卻會比你疼上千百倍，說到底，還是你勝過我一籌?！?br/>
在他閉上眼睛，運(yùn)氣療傷之前，他冷冷冰冰拋給了我一句：“若有人來，你就搖這鈴鐺，喚醒我，別讓他們靠近你，你嘴里的布，我塞得不緊，你若覺得喘不過氣，可以把它吐了，但我勸你，最好別再對我咒罵，我會撕爛你的嘴?！?br/>
他說這話的時(shí)候，我剛好把嘴里的破布吐了出來，我想讓他放開我，但當(dāng)我看到他塞到我手里的鈴鐺，當(dāng)我看到，他被鮮血徹底染紅的身體，我又把嘴巴閉上了。
是么？若有人來，我就搖這鈴鐺，喚醒他，別讓任何人靠近我？
可這樣一來，他也許會岔氣，也許會走火入魔，他難道，一點(diǎn)也不在乎？
我安靜地看著夜梟，他把我綁得那么緊，看來是不想讓我再對他下手。
我自然是不會再對他下手的，我此時(shí)此刻，頭腦里唯一想的，就是如何逃走。
夜梟現(xiàn)在在閉目運(yùn)功，夜睿的人又都被他趕走了，此刻不逃，我想，我以后都不會再有這么好的機(jī)會。
于是我就把夜梟塞給我的鈴鐺輕輕放在了地上，我開始扭動(dòng)雙手，試圖掙脫捆綁在我手腕上的繩索。
我從沒有哪一天像今天這么慶幸，我以前在宮里的時(shí)候，愛用牛奶泡澡。
我的皮膚非常嫩滑，我這么一掙扎，捆綁在我手腕上的繩索，居然真的有些松動(dòng)了。
我咬著牙，不讓自己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音，使勁掙扎，我好容易掙脫了手腕上的繩索，立即解開了腳上的繩索，小心翼翼地摸出了馬廄，拔腿飛奔。
不出我所料，我一路上，沒有遇見一個(gè)侍衛(wèi)，看來這回夜睿是真的對夜梟動(dòng)了怒，他把所有的守衛(wèi)都撤走了。
我就這么跑出了刺史宅邸，我在門前，望了望不遠(yuǎn)處燈火通明的街道，我雖然極想跑到街上去，買件衣服，換下身上這件被夜梟撕扯得不成樣子的臟衣，但我知道，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