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放盡,數(shù)不清究竟多少個同心圓騰空,最終都灰飛煙滅。恪文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硬得像石頭,暗暗發(fā)誓再也不跪這么久了。煙花表演結束,月季園即將闖入你儂我儂的情侶,她必須盡快離開。
回去的路選擇走月季園的正門,雖然要繞一段遠路,但可以避開人群,所以值得多花些時間。恪文在月季花架間快步行走,空氣中飄來沁人心脾的清香,前面就是紫藤花廊了。紫藤花正值盛放期,一串串飽滿垂落的粉紫花穗無法不讓人聯(lián)想到纏綿悱惻的愛情。常有女孩子來此處祈愿,將表達心意的掛件拴在紫藤花灰褐色的藤條上。
篤―篤―篤―
花廊上傳來一陣好似敲擊木頭的聲音,聲音傳來的地方隱約可見一塊黑乎乎的影子。恪文循聲靠近,嘴里問是誰在哪里,同時按亮了手環(huán)的燈光。
燈光所及之處,先照亮一條雪白的紗裙,再往上走,現(xiàn)出一個披頭散發(fā)遮著面龐的女子。她抱著花廊的木頭柱子一動不動,敲木頭的聲音也不復存在。恪文嚇得寒毛倒豎,不知她到底是人是鬼。對方看見她,先問道:“譚恪文,是你嗎?”
恪文聽這聲音耳熟,再靠近仔細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的女子竟然是帛雅。自那次當眾被付秋露欺侮過后,帛雅再沒出現(xiàn)在恪文的生活里。恪文都快忘記了此人的存在,此時見到她這幅樣子怎能不心驚肉跳。
“你在這兒干嘛?”恪文忙問。
“祈愿啊。我每天都來?!辈呕卮?。
恪文見她蓬頭散發(fā)的樣子,又問剛剛的篤篤聲是哪里發(fā)出來的。帛雅“噓”了一聲,低聲說:“她們告訴我,要用頭撞紫藤木架才能顯出誠意。這是天大的秘密,你不要告訴別人哦?!?br/>
“你瘋了?!”恪文急忙把她拉開,細看她臉色慘白額頭滲血,眼神飄忽不定,嘴角勾著滲人的笑,心道不妙。
“起來,我?guī)闳メt(yī)院,快走?!?br/>
帛雅笑嘻嘻地抱著恪文說:“我的祈愿果然有效,可把你等來了?!?br/>
恪文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八成是被當做哪個心愛的男人了。
“你會往外打電話,告訴我怎么把電話打出去。我只要給他打一個電話就好,求求你!”
聽了這話恪文不敢再一笑了之,問道:“你要給誰打電話?”
“給洛家明啊。我就打一個,就一個!”
帛雅抱著恪文的腰不松手,恪文掙脫兩只胳膊強行把她推開,問:“你怎么會有他的電話?洛家明不會再來了,沒有希望了,你打電話也沒用?!?br/>
帛雅哇地一聲哭出來,像陡地撞響一只破鑼,令恪文始料未及。她哭喊著“你們都不懂我的心,我是真的喜歡他”,一面向月季園中跑去,消失在黑夜里。恪文在后面喊了幾聲,不見她答應。
周日的活動帛雅并未出席,不知昨晚的后續(xù)如何。恪文沒有和別人說起前晚的遭遇,以免又為帛雅惹來非議。到了周一,恪文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操心,便將此事拋在腦后。
她首先給醫(yī)院去了個電話,詢問今天能否和狄醫(yī)生約見,拿骨髓檢查的結果。結果出乎意料,醫(yī)院的答復是狄醫(yī)生臨時有事,今天來不了了。
“又臨時有事?”恪文拿著電話愣了兩秒,“那他明天能來嗎?”
“這個,我們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能來。”
“那已經(jīng)和狄醫(yī)生約好的其他病人怎么辦,就讓人在醫(yī)院里干等?”
醫(yī)院對類似的情況顯然有預備方案,他們的回答是已經(jīng)約好的病人會暫時根據(jù)病情分配給其他醫(yī)生,或是推遲,又問恪文:“我們也可以幫你約別的醫(yī)生。急著要結果的話,別的醫(yī)生也可以調(diào)取來看?!?br/>
恪文想起狄醫(yī)生的叮囑,堅決不要將病情透露給他人,便當即拒絕了醫(yī)院的建議,稱等狄醫(yī)生來了再看不遲。
她原本有很多問題。為什么同樣的情況再次發(fā)生,狄醫(yī)生的臨時缺勤是否與她的檢查結果有關,他是否又被醫(yī)務部門約談了?但這些問題只能問狄醫(yī)生,醫(yī)院前臺的工作人員無法解答。
從周末到現(xiàn)在接二連三的沖擊誘發(fā)了恪文的咳嗽。參加晨會時,她不得不獨自坐在后排的角落里,戴只醫(yī)用口罩,弓腰駝背地把自己埋在椅背后,時不時把臉咳得通紅。女孩們不約而同地像躲病菌一樣避開她。頌薇本想挨著她坐,也被她趕去別的地方。
這樣也不錯,恪文安慰自己,至少周圍騰出一塊清靜的地方。整個禮堂里除了她,只有衛(wèi)永真才有這待遇。恪文不由覺得好笑,幾個星期前,她坐在人群里悄悄觀察衛(wèi)永真,現(xiàn)在成了和她一樣被指指點點的人。
徐院長一進門,女孩們就覺出了異樣。她今天的臉色異常陰沉,看來一場暴風雨在所難免。女孩們還在猜測院長因何事生氣,就見她將文件夾重重地擱在講臺上,對下面惶惶不安的女孩們說:“昨晚學院接到投訴,有學生半夜往一位男士的家里打了幾十個電話,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
是帛雅!恪文捂著嘴,迅速掃視一遍禮堂內(nèi),果然不見帛雅。她知道,帛雅已和當初的自己一樣,被關到農(nóng)場去了。
“經(jīng)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這名學生就是帛雅。她昨夜十一點左右潛入外事區(qū),通過攀爬空調(diào)主機翻入賓館房間內(nèi),利用賓館電話毫無顧忌地騷擾已經(jīng)退出見面會的男士。”
女孩們嗡嗡地議論開來,都在說“是洛家明”“真不要臉”之類的話。恪文昨晚親眼見了帛雅,她哪里是不要臉,根本就是瘋瘋癲癲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徐院長平日對待女孩們的討論總是待其自然消停,今天不同,她用手掌拍打講臺,巨大的聲響嚇得前排的女孩們縮了縮脖子。
“參會男賓的聯(lián)系方式都是機密,帛雅仍然得到了對方的電話號碼。據(jù)她供述,有人私下交易男賓的個人資料,且價格不菲。學院將就此事展開調(diào)查,決不姑息!若有人膽敢頂風作案,學院將處以最嚴厲的懲罰!”
臺下鴉雀無聲,每個人都知道最嚴厲的懲罰是什么,光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帛雅雖是初犯,但性質(zhì)特別惡劣,造成的影響極其嚴重。學院連夜商討處理結果,已上報總部通過,將帛雅開除學籍,逐出天鵝島,按合約賠償八年的管理費與違約金。”
恪文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的撲撲聲。八年的管理費加上違約金,徐院長雖沒有說出具體數(shù)額,可她知道那將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帛雅徹底完了,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孩就這樣像塊抹布被人丟棄。恪文注視著付秋露的背影,想看看她是否有一丁點的愧疚。付秋露沒有加入周圍人的討論,靜靜地坐在座位上。
帛雅的風波終將平息,被女孩們逐漸淡忘。以后女孩們說起她,只會記住她長得漂亮性格高傲、不自量力被付秋露欺侮、騷擾洛家明導致被驅(qū)逐。女孩們會說這都是她自找的。事實上,不用等到以后,現(xiàn)在恪文就聽到這樣的話在人群中散播開來。
女孩們很快忘了曾經(jīng)的同伴的苦難,投入對本周參會男賓的期待中來。已經(jīng)選定男伴的人輕松自如地替還沒選定的人參謀建議,頌薇也包括在第一群人里。恪文偶爾瞟一眼神采飛揚的她,復雜的感情在胸中翻上翻下,好似幾種佐料混成一種既苦又酸的味道。
好幾次,恪文都想一定要選一個更好的男人,給自己出一口氣。每一次緊接著又告誡自己不能這么做,感情不是和人斗氣爭勝的游戲。她快速地翻著資料,每個人都是粗粗地瀏覽一遍,長什么模樣都沒看清就翻下一頁。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目光牢牢地釘在屏幕上。她以為看花了,揉揉眼睛仔細一看,沒錯,屏幕上的人正是費榕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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