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蛇雖然離去，那團(tuán)濃重的淡藍(lán)色雨團(tuán)仍然在咖啡館頭頂盤旋，在腐蝕性雨水的浸泡下，樓頂?shù)拇u縫開始膨脹，隨即碎裂。李鳳扆打開水龍頭，舉起澆花的噴槍，以水沖水，用一種悠然灑掃的姿態(tài)將酸水沖洗干凈，露出千瘡百孔的地面和矮墻。隨即他找出防水漆和白泥修補(bǔ)缺口。
桑國雪提回來的橙剛剛被李鳳扆榨成了橙汁，而顧絪絪、顧綠章和桑國雪一人一玻璃杯新鮮橙汁，呆呆的站在旁邊看他打掃和收拾屋頂。
好像一杯橙汁還沒喝完，屋頂已經(jīng)被修補(bǔ)和整理一新。
即使頭頂有巨怪盤旋，在李鳳扆這里似乎也并非大事。
并沒有什么比生活本身更值得全心全意。
“這些小怪物，你打算怎么處理？”桑國雪那一袋子的小化蛇掛在墻上，它們雖然有四肢和獠牙，會吐出水汽，卻并不厲害，擠擠挨挨的和一窩初生的兔子差不多能耐。
它們的爪子和獠牙過于細(xì)軟，不像真正的野獸。
李鳳扆涂好了隨后一層防水漆，將工具收拾整齊，“此物蹊蹺，非真非幻?！?br/>
桑國雪捏了捏其中一只化蛇的頭，“幻影？不是幻影。”手下的化蛇有溫度，有毛絨絨的感覺，絕非簡單的“幻影”能解釋得了。
李鳳扆凝視著他手下的化蛇幼體，突然微微一笑，“朱雀龍鳳，玄武麒麟都早已死絕，化蛇怎么可能突然重生？這些東西如果真實(shí)存在，那和‘木法雨’一樣，必定是托物而生?！?br/>
桑國雪聞言，用力搓了搓手中那只“化蛇”的頭，只見毛絨絨的細(xì)長身體下，隱約可見細(xì)小的白色毛根，再一搓，極細(xì)小的白毛紛紛脫落。他將那面目丑陋的小怪物抓起來仔細(xì)一看，在長舌之間，還有一對長長的門牙來不及變化，這東西的原型昭然若揭，“這個(gè)——是小白鼠？”
李鳳扆頷首，“化蛇早已死絕，但化蛇此物，或許繁衍之道與它物不同——這些細(xì)小生物原本并非化蛇，卻受其感應(yīng)，圍攻而來。”
顧綠章變了臉色，她看著桑國雪手里的小怪物——這東西也許曾經(jīng)是實(shí)驗(yàn)用的小白鼠，而墻上那個(gè)袋子里的，也許有些曾經(jīng)就是下水道里的小老鼠，還有些不知道曾經(jīng)是別的什么……
顧絪絪緊緊的抓著顧綠章，她還沒有想明白，還無法接受這個(gè)世界突然變得如此詭異復(fù)雜，如此危險(xiǎn)可怖。
“顧夫人，我想了很久，始終感覺這些事情的發(fā)生，與顧家繡坊脫不了干系。”李鳳扆說，“在二位失蹤之前，世上雖偶有小怪，卻沒有如此離奇?！彼e手請顧家母女下樓，一樓已被狂風(fēng)毀壞，他請顧絪絪和顧綠章下到二樓，進(jìn)入了唐草薇的房間。
房間里的牌位讓顧絪絪愣了一下，李鳳扆從唐草薇的古董柜子里拿出了一本發(fā)黃破損的書卷。
那是一本版本很早的《山海經(jīng)》。
“化蛇、駮、馬腹、硃蛾……”李鳳扆翻開《山海經(jīng)》，“都是古書里傳說中的異獸，幾千年來，我們沒有找到古書中所寫的世界，但它們的痕跡一直都存在，不知其所來，不知其所失，可謂神秘。而現(xiàn)在……”他指了指樓頂，“顧夫人親眼所見，事情已經(jīng)不一樣了，從某一日某一時(shí)，某一件不可知的事開始，書中物……卷土重來?！?br/>
“可是我家除了丟失一塊陳舊的木片之外，沒有任何異?！鳖櫧s絪低聲說，頓了一頓，她發(fā)了好一會兒呆，緩緩的說，“也……還有一些……以前覺得不重要的事?！?br/>
“什么事？”桑國雪問。
“有一些爪痕，有一些花木被啃食?！鳖櫧s絪抱住頭，“我以為是老鼠、貓或者鳥之類的小動物留下的……”她深吸了一口氣，振作起來，“當(dāng)然，也可能它們就是老鼠和貓留下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到顧家繡坊一行?！崩铠P扆說，“我有一些懷疑，顧家一定有特別之處。又因?yàn)槟翘貏e之處，有人對綠章懷有敵意，剛才顧夫人所見的異獸，正是其中之一。”他的態(tài)度端莊自然，這樣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沒有人能夠拒絕。
顧絪絪果然沒有拒絕，欣然說，“李先生如果愿意到家里查看一下究竟，那再好不過了?！崩铠P扆是一位異人，她估量不出他有多大的能耐，但他能保護(hù)綠章。
他能保護(hù)綠章，這對一個(gè)母親來說，意義非比尋常。
“那么明——”李鳳扆的“天”字還沒有說出口，身后窗口驟然明光一閃，哐當(dāng)一聲脆響，一柄長劍破窗而入，直插背后。
李鳳扆一個(gè)轉(zhuǎn)身，手腕一轉(zhuǎn)，那柄長劍到了他的手中，白光刃影在他身周一閃而過。劍刃的寒風(fēng)自顧絪絪臉上掠過，她聽李鳳扆平靜的接下去說，“——天早上九點(diǎn)，我和國雪到顧家繡坊拜訪?！?br/>
顧綠章死勁拖著嚇呆了的顧絪絪，把她拽到了一邊，桑國雪劃出了一個(gè)幾乎是透明的麝月界，將三人籠罩在內(nèi)。這是桑菟之的能力，他運(yùn)用得并不熟練，當(dāng)然——連桑菟之自己都運(yùn)用得極不熟練。
破窗而入的人穿著白色衛(wèi)衣套裝，正是剛才隱沒在化蛇羽翼中的柯常亭，不知道為什么柯常亭去而復(fù)返，放棄了驅(qū)使化蛇，突然直接開始對李鳳扆下手。
比起剛才的試探，柯常亭的攻勢干凈利落，目標(biāo)直指李鳳扆右手腕。
而與此同時(shí)，李鳳扆右手微微一麻，“當(dāng)”的一聲，剛剛奪來的長劍落地。劍柄上涂有某種藥物，柯常亭突然一笑，他右手劍故意被奪，左手所持的短刀徑直砍向李鳳扆的脖子。這一下刀風(fēng)凌厲，雖不是什么招式，卻快、準(zhǔn)、狠。
他似是突然決定要將李鳳扆置于死地。
李鳳扆對這一刀略有幾分意外。
柯常亭……并不是他的朋友，但也并非如柯常亭自認(rèn)的那樣，雙方乃是死敵。
在李鳳扆少年時(shí)，有一段時(shí)間，將柯常亭視為知己。
他們曾一起飲酒比劍，渡過一些患難，即使那時(shí)候，柯常亭并不知道他是誰。
在那段時(shí)光，柯常亭視他為兄，在許多事和決定上追隨他的腳步——直到——他知道他是唐儷辭的養(yǎng)子。（詳見《千劫眉》）
知道了他是李鳳扆。
友情戛然而止。
恨意蓬勃而出。
柯常亭的父母死于好云山一戰(zhàn)，那一戰(zhàn)中死了很多人，成就了唐儷辭的盛名。李鳳扆曾仔細(xì)詢問其中究竟哪位俠士姓柯，然而并沒有什么人記住?？鲁Ｍさ母改笐?zhàn)死之時(shí)，他只有四歲，不知出了什么變故，無人收留這位四歲的孤兒，他奇跡般的沒有死，如野草般自行長大，甚至學(xué)會了一身武藝。
他將童年的苦難歸咎于好云山之戰(zhàn)，而罪魁禍?zhǔn)罪@而易見便是唐儷辭，而唐儷辭的養(yǎng)子自也不能原諒。
此后李鳳扆和柯常亭拔劍相向了很多次，柯常亭武功不弱，李鳳扆手下留情，在李鳳扆墜入雪山之前，他們之間僵持不下，這場恩怨并無結(jié)果。
當(dāng)然，李鳳扆并未想到柯常亭對他的恨意，能支持他跟著躍下懸崖，只為刺他一劍。
當(dāng)年那劍從后心插入，前胸穿出，直透肺臟，如果柯常亭當(dāng)時(shí)手腕一翻，李鳳扆胸中便開上一個(gè)透明窟窿，但柯常亭并沒有。
他們一并摔入深達(dá)數(shù)丈的白雪之中，雪山崩塌，將他們埋在了數(shù)千噸的積雪之下，積雪化為冰川，直至千年之后，唐草薇踏雪而來。
而現(xiàn)在的柯常亭只是木法雨的寄體，他的目的應(yīng)該是桑國雪，他對仇恨的處理方式完全不一樣，李鳳扆相信木法雨只是讀取了柯常亭的部分記憶，而并非復(fù)活了柯常亭。
但這一刀劈落，是柯常亭常年練熟的武功。
“落雁式”。
當(dāng)年他曾被這一招劈過很多次。
李鳳扆心神微微一亂，這一刀掠頸而過，頸上迸出了一絲血痕。
顧綠章猛地抓緊了桑國雪的手，她從來沒有想過李鳳扆會受傷。桑國雪顯然也有些意外，狹長黝黑的眼眸微微一闔，他忍不住伸出手，兩只微小的羅羅鳥從手掌的陰影中幻化而出，撲向柯常亭。
然而李鳳扆頸項(xiàng)受傷，右手中毒，右手腕的珍珠串滑過手指堪堪要跌落地面——倏然之間，他右手食指一曲一彈，一顆珍珠斷線而出，啪的一聲擊中柯常亭的胸口。
叮當(dāng)一陣微響，其余的珍珠灑落一地。
而那顆正中柯常亭胸口的珍珠強(qiáng)勁異常，柯常亭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了一絲黑血，探手往胸口一摸，手中鮮血淋漓，還有一小塊暗色的殘片，珍珠不僅僅重創(chuàng)了他的胸口，甚至擊碎了木法雨的心臟！
柯常亭吐出一大口血，厲聲道，“九重仙境！你——原來你早已練至巔峰！你——一直在戲弄我！一直在戲弄我！”再度吐出一口血，柯常亭臉上的死氣越發(fā)濃重，吐出的心臟碎片更多，他嗆咳兩聲，破碎的窗外驟然翻卷入一團(tuán)濃重潮濕的白霧，將柯常亭卷入其中，隨即竄出窗外消失不見。
桑國雪召喚出來的兩只羅羅鳥追隨而去，飛向白霧的方向。
“你怎么樣？”麝月界消失，顧綠章往前沖了兩步，忍不住問。
李鳳扆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微微一笑，他的脖子上還沁著血，這么恍若無事的微微一笑看起來頗為瘆人。顧綠章本是滿懷擔(dān)憂，看他這一笑，卻笑得她全身毛孔都豎了起來。
這個(gè)人心里……有一個(gè)……極寒極冷的空洞，以至于他既不驚懼，也不疼痛，也無風(fēng)景，也無波瀾。
“我沒事?！崩铠P扆說，“柯常亭不過一具寄體，傷了那顆心，過不了多久，寄體就要崩潰了?！彼戳松┮谎?，“這幾天他一定不擇手段想奪取你這具軀殼，務(wù)必謹(jǐn)慎小心?！?br/>
“如果是為了軀殼，他為什么先攻擊你？”桑國雪淡淡的問，“寄體本身，也是有感情的?！?br/>
李鳳扆微微一頓。
桑國雪也是一具寄體。如果國雪仍然保存著自己的意志，為什么柯常亭就不能呢？也許在即將崩潰的身軀內(nèi)，同樣也是兩個(gè)靈魂。
“九重仙境——是什么？”桑國雪抬起眼，目如疾刀，看了李鳳扆一眼。
顧綠章握住桑國雪的手，是的，她也聽見了?？鲁Ｍふf“九重仙境！你竟已練到巔峰。你一直在戲弄我！”木法雨的這具寄體和李鳳扆的過去有關(guān)，他了解李鳳扆遠(yuǎn)超過現(xiàn)在李鳳扆的這些“朋友們”。
她渴望自己對朋友能有所幫助，但無論是唐草薇或是李鳳扆，都強(qiáng)大耀目到仿若無缺無暇，金剛不壞。
“九重仙境……”李鳳扆輕聲說，“是一個(gè)秘密?！彼D(zhuǎn)過身，仍是那個(gè)金剛不壞的李鳳扆，顧綠章并不知道李鳳扆這種“金剛不壞”的氣度源遠(yuǎn)流長，某種程度上算是家學(xué)淵博，根本不是她一個(gè)平凡少女能撼動的。
“就算是秘密，能傷害得了木法雨的能力也不是普通能力?！鄙┱f，“你既然有殺他的能力，為什么不殺了他？”他凝視著李鳳扆，“那個(gè)人，是你的朋友嗎？”
李鳳扆想了想，微笑頷首，“正是?！?br/>
桑國雪皺起眉頭，顧綠章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他低頭看時(shí)，她也正皺著眉頭。
“李……李先生。”顧絪絪這才從巨大的驚嚇中恢復(fù)過來，“李先生……那……那……”
李鳳扆擦去了脖子上的微血，仔細(xì)的貼上了創(chuàng)口貼，他使用的創(chuàng)口貼還是唐草薇不知道從哪里弄回來的純手工玫紅色祥云紋創(chuàng)口貼，顧綠章看著他那截潔白的頸項(xiàng)，幾乎能從中看出一些從唐草薇身上過渡來的艷色。
他們相處得有些久，就帶著彼此的影子。
“不必?fù)?dān)心，”李鳳扆抬起右手，右手五指尖上都有一些黑氣在快速消退，“我當(dāng)年中過同一種毒，早已練成了抗性?？鲁Ｍげ蛔銥閼?，當(dāng)前最重要的，還是明日之約?！彼麑鲁Ｍね蝗粵_進(jìn)來砍了他一刀這件事似乎并不在意，“查清顧家繡坊出現(xiàn)的變故，才是解決一切的關(guān)鍵?！彼戳祟櫨G章一眼，微微一笑，“說不定，能救回一些……不想失去的人?！?br/>
顧綠章眼神一亮，她的目光直接轉(zhuǎn)向了桑菟之的牌位。
桑國雪垂下了視線，緊緊握住了拳頭。
柯常亭一邊嘔血，一邊往前狂奔。
他的身體中有另外一種聲音在冷笑，“九重仙境！哈哈哈，九重仙境！他一直在戲弄你，他的修為高深，遠(yuǎn)勝于你，卻一直假裝和你不相上下，騙你一直……一直以為只需再努力一點(diǎn)，下回便能獲勝。他騙你多活了這許多年……你這么多年的痛苦徒勞無益，根本殺不了他——誰也殺不了他！練成九重仙境的天縱奇才，即使是唐儷辭也——”
“閉嘴！”柯常亭陡然大吼，“走開！”他發(fā)狂般的前沖，化蛇的水汽將他卷向郊外某座荒山，他一頭撞在一棵枯死的柿子樹上，格拉一聲，枯樹攔腰折斷，落葉與塵土紛飛。
那聲音依然存在，依然在冷笑，“他們一家都是裝模作樣的騙子，唐儷辭騙了天下人，李鳳扆也一樣……他們都如此可惡，讓你白白忍受了這么多年的痛苦，事到如今——你何必苦苦堅(jiān)守那一點(diǎn)無聊的人性，為什么不把這具擁有力量的身體完全的交給我呢？”
它說，“只有我——能殺死李鳳扆。”
“閉嘴！”柯常亭咆哮，“你是什么東西！不過是個(gè)怪物！你懂什么？”
“怪物？”那個(gè)“它”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刺耳異常，柯常亭的耳朵突然流出鮮血，只聽它尖聲怪笑，“怪物？你們才是怪物！你們這種擅長欺詐、背叛、裝模作樣、欺善怕惡的小怪物搶走了一切！
“我生而為人，即使此生報(bào)不了父母之仇，也絕不會把身體發(fā)膚交予你這種怪物！”柯常亭怒吼，“從我的身體里——出去——”他的五指插入鮮血淋漓的傷口，試圖將那顆支離破碎的心臟挖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它的笑聲忽遠(yuǎn)忽近，陰森可怖，“冥頑不靈的可憐人，哈哈哈……”
柯常亭的手指深入傷口，觸動了心臟，突然間全身一震，青色死氣遍布全身，隨即往前栽倒，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他早就死了一千多年了。
除去這顆心臟，他只是雪山之下的一具冰尸。
“冥頑不靈的可憐人?！?br/>
那聲音仍然在，仿佛是昏迷的柯常亭在自言自語，模樣十分古怪，“你擁有強(qiáng)大的能力，卻不愿意交給我……李鳳扆學(xué)會了什么九重仙境，但在你強(qiáng)大的血統(tǒng)面前，算得了什么呢？算得了什么呢？不過一個(gè)學(xué)會了邪術(shù)的小怪物，怎么比得上能讓化蛇臣服的血脈……”
然而聲音扭曲沉悶，在柯常亭的尸身上獰笑，那具已死的軀體仍舊一動不動，絲毫沒有為妖為魔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