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片像是有人刻意栽種的林子，樹木筆直，郁郁蔥蔥，落夕心中抑郁，不愿早早回到馬車上，帶著李立和菁菁在林子里游蕩。

    “駱姑娘，駱姑娘”聲音從身后傳來，落夕回頭望去，只見謝杰紫色的衣衫在林中若隱若現(xiàn)，李立大聲回答“在這里”。

    謝杰聽到了，向著聲音的方向看去，臉上浮現(xiàn)出燦爛的笑容。

    落夕一直拿不準謝杰的用意，此刻見他追來，向菁菁使了個眼神，道“你們二人去找些水去?！弊约邯氉哉驹谠氐戎?br/>
    與落夕主仆二人獨處時，李立一直有些膽寒，即便心中略覺不妥，亦不敢多言，抬腳便向著河邊走去。

    菁菁看著先行李立的背影，皺起了眉頭，待到二人走遠了，確信不會被人聽到二人，菁菁快走兩步追上了李立，試探的問道“你……依舊怕我嗎？”

    思緒回到上元節(jié)的那個月夜，時間過去了許久，但李立仍時常從夢中驚醒，夢里月牙的血不停的流，好幾次要將李立淹沒，直至現(xiàn)在，面對溫柔可人的菁菁時，李立仍會不由自主的想起夢中那冷酷殘暴的影子，即便已然知曉二人并不相同。

    李立答道“姑娘多慮了，那夜的事我已經(jīng)忘記了?！?br/>
    月牙這件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的養(yǎng)父李成勇，一是知道他與宮女私相授受本不符合宮規(guī)，說出去反而會被一板一眼的父親責罵，再則，對方是王后，是燕國的嫡公主，連大王都要顧及燕楚的關(guān)系對她禮讓三分，這樣的權(quán)勢地位，他將真相說出來又能如何。

    菁菁不信卻沒有辦法，只得道“你放心，殿下討厭鬼鬼祟祟、吃里扒外的人，那天也是湊巧了，撞上了蓁蓁，事情才會變成如今這樣，其實殿下知道真相后也曾嚴厲批評過蓁蓁，說她辦事魯莽，以后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李立知道，過了這么久，王后都沒出手對付自己，想來也不會把自己放在眼中了，他在意的不在是這件事，“姑娘放心，李立真的不記得那晚的事了。”

    菁菁看出他仍有戒備，細細思辨，又覺得他心中似乎是有一團火氣，想了想又道“那你可是因為玲瓏的事……”

    提到玲瓏，李立握緊了雙拳，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菁菁連忙解釋道“對不起，是她在殿下的胭脂里下毒，我……只是想保護殿下……”

    那日峰才樓的事被大王壓了下去，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做為實質(zhì)上的內(nèi)侍總管，李立自然明白，當時落夕不光查到了這次玲瓏下毒之事，還有琴妃失寵、梅妃暴斃等等近年來的宮中慘事，樁樁件件都或多或少與和暢宮有關(guān)，和暢宮的掌事宮里翡翠是慕相安插在宮中的一只臂膀，萬不可有損傷，而玲瓏不過是若干棋子中較為得力的，并不是那下棋之人，兩相權(quán)衡下只得將玲瓏推出來頂罪。

    李立久久未言，菁菁嘆了口氣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想至玲瓏于死地的。”

    在宮中這么些年，李立清楚的知道哪些事是人為，哪些事是天意，和暢宮做了那么多惡事，一直安然無恙不過是因為大王覺得愧于慕貴妃，所以默不作聲罷了，但是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玲瓏被發(fā)現(xiàn)是遲早的事，菁菁實在不必為此道歉。

    李立雖然心中郁悶，但也沒有理由因此責怪菁菁，道“你無須道歉的，她……不過是罪有應得?！?br/>
    “但是，你會為她傷心不是嗎？她不在了，你不開心?！陛驾冀涌诘?。

    李立是楚中人，養(yǎng)父李成勇那時離宮到楚中養(yǎng)老，見他長得還算清秀，就想買下他，他家雖不富裕，上面還有三個哥哥，但是忍忍也能維持，李成勇勸他父母，說自己養(yǎng)孩子是為了養(yǎng)老用，會給他好的教育，好的機會，讓他將來出人頭地，為人父母者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見李成勇在楚中有良田百畝，是有名的大戶之家，為了他的前程，忍痛答應了，將他賣給了李成勇。李成勇為人老派嚴肅，開始確實按照自己說的那樣，教他讀書識字，把他當成親兒子培養(yǎng)他，片刻也不肯放他輕松，然而這樣的日子只過了兩年，突然有一天李成勇接到一封密信，二話不說帶著李立來到了楚城，進了楚宮，那時候李立還是個孩子，只知道自己來到了楚國最大的城市，進了王公貴族才能進的皇宮，吃了這輩子都沒吃過的好吃的，興奮的手舞足蹈，當李成勇笑著問自己，愿不愿意留在楚宮時，他開心的點著頭，哪知道自己的一個點頭會變成如今的樣子。

    后來，李立曾不止一次的回憶起那天的情形，才驚覺那是李成勇第一次對他笑，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次有過笑臉。

    在宮中做了太監(jiān)以后，他一直跟在李成勇身后服侍啟善，李成勇依舊嚴厲，他心中明白李成勇是想要把他培養(yǎng)成為下一屆的內(nèi)飾總管，那時自己年紀還小，不知道為人處世要先看清自己的路在何方，心中雖對李成勇有所忌憚，但看到他平日里威風的模樣，甚至有些感謝他的，努力的學習做太監(jiān)，兢兢業(yè)業(yè)的照顧啟善，李成勇見他漸漸得心應手，很是滿意，一點一點的將總管的權(quán)利賦予給他。

    啟善小時，宮中安然無事，每日不過是那兩三件事，李立樂的清閑，慕貴妃嫁入宮后，和大王琴瑟和諧，亦無大事，直到世家女子陸陸續(xù)續(xù)的嫁進皇宮，平靜的內(nèi)宮起了風，卷起了波瀾。也是從那時起，各宮娘娘開始爭著巴結(jié)李立，想方設法的從他口中套出大王的喜惡，由此，他認識了玲瓏。

    開始，因著是同鄉(xiāng)的情分，他對玲瓏處處照顧些，其實也不過是些打聽個消息、幫忙給大王點心這樣的小事，他素來膽小，早知道和暢宮惹不起，統(tǒng)統(tǒng)痛快的答應了，原本沒什么，其他宮中宮女來也是這樣的，但是不知從為何偏偏和玲瓏鬧出了些流言蜚語，他反而對這個小同鄉(xiāng)上了心，開始盼著她來找自己，盼著同她說說話，底下的小太監(jiān)起哄時，他也會笑著說讓他們離她遠點，后來又一次，連綿陰雨，他有幾日未曾見到玲瓏了，心中像是有個貓不停的撓他，李成勇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嘆口氣道“既然想見就去見吧”，李立也不猶豫，撐了把油紙傘就去了，打聽到她所住的院子，直沖沖就進去了，只到聽到了她的聲音，提著心才放了下來，誰知這一放下，就放到了是谷底。

    她清脆動人的聲音自墻內(nèi)傳出，說出的話卻是冰冷刺骨。

    她高聲喊道“他李立不過是個太監(jiān)，我不想見他?！?br/>
    一個年長的聲音勸道“他是未來的內(nèi)侍總管，那是一品?！?br/>
    “那又如何，他都算不上個男人，姑姑，我不待見他，每次想到他對我抱有那樣的心思，我就惡心?！?br/>
    后面的話聽不清了，李立只覺的腦子嗡嗡的，連怎么離開的都不知道，回來后他生了一場大病，李成勇難得的坐在他的床頭和顏悅色的說很多話，時間久了，他記不清了，只知道李成勇告訴他，他此生再難結(jié)婚生子了。

    后來病好了，他和玲瓏依舊保持著聯(lián)系，只不過那份心思終是淡了。

    后來的后來玲瓏死了，雖然知道她是死有余辜，但李立心中依舊難過，那個曾經(jīng)喜歡過的女孩死了，他曾經(jīng)像個男人一樣想要照顧的女孩終于死在了禁錮的宮中，那少年時代最后的喜悅終消失的煙消云散。

    菁菁見李立沒有回答，知他心中難過，刻意挑了些趣事說與他聽，長久的奴性讓李立可以隨時保持著正常的笑意，菁菁亦沒有發(fā)覺，一直一直的講著，直到兩人打好了水，將要回去時，菁菁問“你心情是否好點了？”見李立一臉錯愕，道“交我醫(yī)術(shù)的師傅曾告訴我，保持一個良好的心情，人才能長久的保持健康?！?br/>
    菁菁頓了頓，補充道“健康是最重要的，你可一定要想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