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江上飄了一整日的雨,風(fēng)浪頗大,上午承鈺和陸玉武下棋到一半,忽然一個浪頭,棋盤上的棋子猝不及防間全落了地。承鈺因為記掛平彤,本就懨懨的,這下更沒了心情。丫鬟撤了棋盤,陸玉武就陪她臨窗賞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用過午飯,承鈺回屋躺下。船身晃個不停,她迷迷糊糊間睡去,醒來不知何時,屋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個小丫鬟趴在桌上睡著了。披衣下床,她踱步到甲板上,倚欄望去,只見漫天烏云,冷雨纏綿,淋淋霪霪下個沒完。
亦蘭到廚房端了盅紅棗金絲茶,想著承鈺醒來時可以喝,回屋卻沒見著人。推醒熟睡的小丫鬟,她輕聲斥道:“浪蹄子,我才離了這么一會兒你就貪瞌睡了,打量你上這船還真是來享福的?姑娘呢?”
小丫鬟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我怎么知道。腿長在姑娘身上,姑娘要去哪兒,我也管不著啊?!备系难诀咭幌蛑酪嗵m好說話,因此并不懼她。
“好生看著這盅茶,要是晃下去砸了,仔細(xì)你的皮。”亦蘭把茶盅放在桌上,戳了戳小丫鬟的腦袋,自己出門去找承鈺。
沿著走廊走到底,亦蘭腳步匆匆,遠遠見甲板欄桿處倚著個小巧玲瓏的身影,鵝黃的上衣大紅的裙兒,被江風(fēng)吹得往后翻飛,這么小小的一個人兒,怕是不經(jīng)意就會被江風(fēng)掀走。亦蘭踏上甲板的繡鞋放慢了步子,環(huán)顧四周,無一人來往,大太太交待的事,如今正是時候……
亦蘭動作很快,她在那個單薄纖細(xì)的背上狠狠地用了把力,轉(zhuǎn)身就往陸玉武房里跑。努力抑制住急促的呼吸,她神色頗為緊張地敲了敲陸玉武的房門。
小廝開了門,她就在門邊問道:“世孫,表姑娘在您這兒嗎?”
陸玉武在屋里聽到是亦蘭的聲音,又聽她問表姑娘在不在,心里陡然升起一種不安,鬢邊的太陽穴“突突”地劇烈跳了幾下。大步走到門前,他問道:“表姑娘不在房里嗎?”
亦蘭焦灼道:“剛我才下去廚房給表姑娘端喝的,回來就不見人影了,我就猜著是不是來找世孫您了……”
話未說完,自船底傳來一陣喧鬧,鬧哄哄一片,有尖利的女聲叫道:“落水了,救人啊!”
陸玉武直覺不妙,心里猛跳得厲害,一個箭步走到欄邊,果見渾黃的江水中泡著條胭脂紅的裙子。飛奔到樓下,他正好撞見平彤靠在欄桿上,紅著眼圈嚷道:“那是我家小姐,快來人救救我家小姐??!”
平彤在床上躺了一日,退了燒,覺得好多了,正想上樓找她家姑娘,沒想到剛開門,就見一道緋紅的影子從上頭落下來,直墜到江里頭,把她嚇得傻愣了半會兒。
她知道承鈺一向穿得素凈,所以還沒想到水里的人會是承鈺,直到喊完有人落水后,她才驚覺江面上時浮時沉的小臉就是姜承鈺。
陸玉武來不及細(xì)想,脫了外袍就跳進江里,孫立行后腳趕來,見外甥外甥女全在江水里泡著,心里急得油煎一般,無奈他是個旱鴨子,不會泅水,只好在船上指揮會水的小廝趕緊跳下船救人。
幸而五月的江水并不很涼,陸玉屋跳入水中,渾身一個激靈,正好又打來一個浪頭,險些把他淹了進去,等到他再探頭出來時,紅裙被江流沖得又離他遠了些。
江流湍急,濁浪滔滔,小廝們游得手臂酸麻,心驚膽戰(zhàn),但陸玉屋年輕力壯,兼之從小習(xí)武,所以游得更快。他心里什么想法都沒有,盯緊那抹紅色,一定要把承鈺救上去。
船上的人看得揪心,平彤在心里不停祈禱,亦蘭則雙手緊扣,面色發(fā)白。她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表姑娘被救上來,還是希望她就這么溺斃。
亦蘭從小在衛(wèi)國公夫人身邊伺候,干的是精細(xì)活,連兔子也沒殺過一只,如今卻下狠心殺了人,何況還只是個柔弱天真的小姑娘,她的良心到底不安。
可是夫人親自交給她的任務(wù),就是要她想法子讓姜承鈺進不了國公府。按理說夫人從沒見過表姑娘,怎么會對表姑娘有這么大的怨念,還要親自派了她來動手。但夫人不說緣故,她也不能問。若不是夫人拿她家里的人威脅她,她真不想做這種事。
亦蘭心情復(fù)雜,矛盾得哭了起來。孫立行則緊緊抓著欄桿,嗓子眼里提著一口氣,不敢上不敢下,心尖尖都在發(fā)顫。直到看到陸玉武抱住了姜承鈺,順利往船這邊游過來,他才徹底松了口氣,俯下身拉外甥上船。
陸玉武來不及顧自己,把承鈺輕輕放在地上,他扯過外袍給她蓋住。承鈺一張小臉面白如雪,毫無血色,整個人像朵被風(fēng)雨打殘的凌霄花,看得他心里緊了又緊。陸玉武跪在地上先拍拍承鈺的臉蛋,剛才他在水里抱住她時,她還能回應(yīng)自己,現(xiàn)在一張凍紫的嘴唇緊閉,怎么喚都沒反應(yīng),嚇得陸玉武又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息?!标懹裎浯笫婵跉?,此刻已顧不上男女避諱,他大手交疊按住承鈺的胸,有節(jié)奏地按壓起來。平彤緊張地注視著,看承鈺大口大口地吐出了水,中途睜了回眼,咳了幾聲,轉(zhuǎn)瞬又閉上。
陸玉武把承鈺打橫抱回樓上,大夫趕來,探了探鼻息,又把了脈,說救得及時,暫無大礙。孫立行送他下樓寫藥單子,幸而所需藥材船上都備得有。
平彤強忍著暈船的不適,跟著上樓來照顧承鈺,要給承鈺把濕衣裳扒下來時,陸玉武還眼神灼灼地望著她。
平彤小聲提醒:“世孫,奴婢要給小姐換衣服了?!标懹裎溥@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也是濕著一身衣裳,便回到屋里泡澡換了衣服。
再出來時已是戍時,丫鬟端來一碗濃濃的姜湯,他喝下后覺得渾身一暖,又要出去看承鈺。
昏暗暗的屋里,小丫頭仍昏睡著,杏子紅綾被里露出一張秀氣瑩白的臉蛋,越發(fā)襯得眉眼烏濃。陸玉武摸了摸承鈺的額頭,驚道:“怎么燒得這么厲害?請大夫再看過了嗎?”
平彤回道:“看過了,開了藥單子,廚房里正熬著呢。”
坐在床邊守了會兒,孫立行來叫他下樓用晚飯。之前到底在水里使了力氣,陸玉武早餓得肚皮空癟,只是為看承鈺勉強撐著,這時他只好暫時放下承鈺,先下樓吃飯。
那幾個伺候承鈺的丫鬟已經(jīng)被孫立行關(guān)到船底倉庫,回到金陵就發(fā)賣出去。至于亦蘭,她畢竟是大嫂的貼身丫鬟,也算盡責(zé),而且伺候承鈺還需要人,孫立行沒動她,決定回府再讓大嫂自己處置。
陸玉武心里惦記著承鈺,因此囫圇扒了碗飯便匆匆回到樓上,此時承鈺已朦朦朧朧醒轉(zhuǎn)過來,平彤端了藥正要喂她。
“我來?!标懹裎淇雌酵约憾紦u搖晃晃站不穩(wěn)的樣子,實在不放心她喂。坐到床頭,他夾著承鈺的胳肢窩把她提起來,將她輕輕靠在自己一側(cè)臂彎里,另一只手接過藥碗,舀了一勺輕輕吹著。
承鈺昏昏沉沉地倚在陸玉武懷里,她意識還不是很清醒,只覺得有只很厚實很溫暖的手臂環(huán)住自己。她明明好端端站在甲板上,背后突然有股力量把她推下了船。江水那么冷,水流那么急,她以為自己又要這么死掉了,像前世一樣孤立無援,冷冷清清地消逝在水里。
冥冥中有個力量拖住了她,把她環(huán)得緊緊的,江流再也拉不走她?,F(xiàn)在這股力量和氣息又在周圍,她莫名覺得心安。
迷迷糊糊感覺有勺子碰到嘴唇,承鈺張嘴喝下,沒想到是苦浸浸的藥汁,一個沒忍住,她一口噴在了面前修長細(xì)白的手上。
陸玉武見承鈺把藥汁嗆了出來,著急中沒有絹子,他直接用手幫承鈺把嘴擦干凈。嗆了幾口藥,承鈺徹底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是躺在陸玉武懷里,她知道這與禮不合,但莫名地就想這么攤著,一動也不動。
“藥太苦了?”陸玉武柔聲問道。
承鈺點點頭。平彤拿來蜜餞,陸玉武拈了一個塞到承鈺嘴里,哄道:“承鈺乖,把蜜餞含在嘴里,吃藥就不苦了?!?br/>
承鈺又點點頭,陸玉武舀了一勺藥送到嘴邊,承鈺乖乖地喝掉。
好歹前世她也是二十歲的少婦,并不會驕矜到吃不了一點苦,只不過剛才是沒有準(zhǔn)備地喝到苦藥,所以才會嗆了出來。但是陸玉武真把她當(dāng)小妹妹哄,她心里不僅不抗拒,反而想心安理得地享受。
真心疼她的人不多,但三千弱水只取一瓢,足矣。
陸玉武耐心地一勺又一勺喂藥。低頭看著懷里兔子似的承鈺,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他覺得心里有種異樣的滿足。初見承鈺,只是因為母親總念叨這個小表妹,但他對“表妹”一詞自小沒有好感,國公府一位驕縱跋扈,一位脾氣古怪,還有一個最小的,只知道哭鬧,實在讓人頭疼。
但承鈺不一樣,她穿著淺碧色繡蘭花的齊胸襦裙,就這么亭亭地站著,望著你笑。她什么都不說,什么也不做,但你就會想發(fā)自內(nèi)心地對她好。
今天他救回承鈺,心里突然冒出一個怪異的想法,承鈺的命是他撿回來的,那承鈺能不能就給他了呢?他真想帶著這個小妹妹回自己家,而不是幫著送去國公府。
喂完藥他又覺得這個想法荒誕而不切實際。外祖母特地讓三舅舅來接的人,會輕易給他?
承鈺覺得鼻塞頭重,連呼吸都是燙的,喝完藥,嘴里含著蜜餞就沉沉睡了過去。平彤自己也是小病初愈,陸玉武放心不下,堅持坐在床邊守著,硬熬著瞌睡,隔一陣子就給承鈺換額上的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