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止了，火苗的也不在跳動。四下里眾人的目光整齊的集中在邱代峰身上。
他從地上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目光空洞卻飽含各種情感。蔣小花覺得他一開口，眼里似乎要流出血淚。
但沒人用憐憫憎惡的眼神去看他。因為他不需要。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妹妹從小和我相依為命。她長這么大，那怕是一天的舒心日子都沒過過。好不容易和董鐵匠定親?？墒悄莾蓚€王八蛋還要欺負她。以前腿沒摔壞，他們還不敢明目張膽的來?？墒呛髞?，腿摔壞了，跑不了也追不上?；刍叟挛译y過，挨了欺負也不敢說?！?br/>
邱代峰眼里寒光大起。好像他的人生只有下無窮的苦難。唯一的幸福也消失在黑洞的懸崖下。
蔣小花很想告訴他，章陳二人并沒有殺害你的妹妹，那是一個誤會。
可剛要跨前一步，一只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腕?！坝行┰挷槐卣f，又不能改變結果?！甭曇羟謇渫癸L讓混沌的頭腦有了一絲清明。
邱代峰看著蔣小花，臉上出現(xiàn)委屈的模樣。抬手緩緩點過在場每一個人。
“可是你們呢？沒有一個人愿意幫我們。沒有一個人肯相信慧慧是被人推下懸崖。你們都以為我瘋了。但凡有人愿意幫我們，事情何至于現(xiàn)在這般！”
被點到的衙役低下頭。不知是羞愧還是......蔣小花走前兩步。她知道自己可能改變不了結局，可是不試一試終究很難說服自己安心。
“事已至此，都不是大家想看到的。相信令妹也希望你能活下去。董鐵匠已經(jīng)死了。我可以和城主求情爭取寬大處理的?！?br/>
蔣小花相信邱黛慧失足墜崖的那一瞬間，想到的定然也是希望自家兄長能好好活下去。不要所謂的復仇和殺戮。
“想想令妹，明知采藥艱難，山路難行，為了你她可以義無反顧前去。這樣的人怎么會希望你為了她去殺人。你現(xiàn)在所做的一切不過就是你自己的私心作祟。不過是你為了彌補自己愧疚的自欺欺人?！?br/>
蔣小花步步逼近，情真意切言之鑿鑿。
聽著句句錐心直言，邱代峰原本的平靜的面龐逐漸再次扭曲起來，暴躁的在原地踱步，低聲自語?！懊髅鞫际撬麄兊腻e，與我何干。都是他們的錯……”
兩只低伏的大狗，看著蔣小花悄無聲息的接近。發(fā)出低沉的警告聲。
邱代峰被驚醒。猙獰的面孔瞬間消失無蹤。只是那雙眼睛迸發(fā)出強烈的恨意和不甘。
“要不是章大郎成日騷擾我妹妹，我怎會失足摔下樓梯。那慧慧又何須去采什么勞什子雪蓮?！?br/>
“那日，看見他跟死豬一樣的吊在架子上。從開始的咒罵到后來不停的哭不停的求饒。你知道他的表情有多丑多好笑嗎。那么大的人，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居然還尿了?！?br/>
他的表情開始錯亂，忽喜忽悲似瘋似狂。
“可是慧慧當初求他的時候，他怎么不發(fā)發(fā)慈悲。如果不是董鐵匠恰巧趕到?；刍叟率悄侨站鸵懒?。所以他被人鑿開心臟的時候，我覺得很是痛快了?！鼻翊宓谋砬閺脑瓉淼谋瘧嵶兂蓭е嫘男σ獾陌d狂。
蔣小花看著他，看他表情不停的變化。心里五味雜陳。
山間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不再說話。只有邱代峰的聲音在夜晚的山間愈發(fā)清晰響亮。
“那你為什么殺董鐵匠？”說話的是木槿。他的表情輕松，眼前的一切與他不過是場滑稽的鬧劇。
蔣小花伸手使勁蹬了一把木槿的衣袖。提醒他別刺激邱代峰。卻換來木槿一句。“婦人之仁?！?br/>
邱代峰的表情再度平靜。不停踱步的腳也停了下來。他的神情，變得柔和飄渺。
“其實我知道自己肯定會死。那怕你們找不到我。這輩子我也會活在愧疚和自責里?！?br/>
蔣小花看得出他是真心尋死，心下焦急。
“我們攔不住他的，即便今日能將他攔下，來日他還會有其他方法來了結自己?！?br/>
蔣小花側頭看著身旁的鄭琛煜，而他則目視前方專心致志的傾聽邱代峰說的每一個字。
“計劃的開始他就告訴我?；刍圩畲蟮南Ｍ俏夷芎煤玫幕钪Y婚生子。這也是他的希望。他想讓我見證他的復仇，由我來幫助他解脫。他說只要他死了，這件案子就是雪女做的。和我不會有任何關系。他說他準備了酒菜和慧慧完成婚禮，讓我來做個見證。他說酒里下了藥，這樣不會痛，讓我別害怕，他先去下面幫我照顧慧慧?！?br/>
邱代峰重新坐在崖邊，說完一切整個人微微喘著粗氣，好似放下千斤重擔。
在場所有人都不自覺看著他。風吹過懸崖，使得崖上的草木搖曳，猶如地獄探出的鬼手帶著厲嘯攀緣而上隨時將人帶入深淵。
抬起頭目光真誠含著溫柔的笑意，好似看著自家妹妹一樣看著蔣小花?！捌鋵嵶钤撍赖娜?，應該是我啊。蔣姑娘謝謝你?！?br/>
往后稍稍一仰，身體猶如斷線風箏迅速下墜。邱代峰面上含笑乘著寒冷刀刻的山風消逝在無盡的黑暗深淵里。
蔣小花還在思考為什么要謝謝自己。周圍響起陣陣驚呼。一雙手覆上眼簾。手很涼，和他的主人一樣?！皠e看了。結束了?！?br/>
撥開手掌，眼前已空無一人，只有兩只大狗依舊警戒。腿稍稍也些發(fā)軟。蔣小花強撐著獨自往馬車走去。
馬車一路平穩(wěn)而行，絲毫沒有因為山路崎嶇而顛簸。蔣小花和鄭琛煜相對而坐，只聽得窗外人聲漸遠。最后只留下車輪與石子的摩擦聲。
“為何不讓我告訴他實情?！笔Y小花看著對面端身而坐，蹙眉深思的鄭琛煜。
一個脆響的腦蹦突如其來。她有些懵懂的看著始作俑者。
木槿舔舔嘴唇，露出訕笑。
“我是看著氣氛太沉重。案子結了不是應該高興嗎。我不用去修城墻，阿煜也可以交差，小花兒等我回去就替你發(fā)告示。圓滿大結局，干嘛各個苦大仇深的?！?br/>
這番話并沒有起到什么作用。馬車里依舊是沉悶的。這下連木槿也不再說話。
不遠處知州府的紅燈籠，清晰的出現(xiàn)在黑夜里。
“即便說了，他還會尋死。與其帶著愧疚和痛苦死去。不如就這樣了無牽掛平靜的結束更好。你以為的和他想要的是兩回事?！编嶈§系暮谝聫氐紫г谝估?。
直到馬車到府，蔣小花仍舊一動不動坐車上。
“我要先回去睡覺了。阿煜到底還是心腸不夠硬。你要坐著等天亮嗎？”木槿拍拍失神的蔣小花，一襲紅衣飄然離去。
夜已深，天空忽然落下雪花。蔣小花想，墨州終于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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