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中央大道深處,遠山會館內(nèi),氣氛熱火朝天。
今夜是英華娛樂慣例的年會。唯一不同的,可能是董事長未出席致辭,是一位執(zhí)行總經(jīng)理代替的。
這點小事看起來并未引起風(fēng)波。水晶吊頂依舊流光溢彩,平時只有在熒幕上才能見到的導(dǎo)演明星們照常交坐在一起,調(diào)笑聲夾雜著嬌嗔聲,匯成一個紙醉金迷的名利場。
宴會冗長又無聊,沈清照把手里的香檳一飲而盡,目光巡視全場一圈后,重新把眼神聚焦在泰森和他身邊的明星身上。
宴會通常是交換資源的好地方。泰森手下除了她還有三四個明星,正交替帶著不同的明星滿場敬酒,結(jié)交人脈。
毫無疑問,泰森是個專業(yè)素養(yǎng)過硬,而且很負責(zé)任的經(jīng)紀(jì)人。沈清照記得他接手帶出的明星最厲害的已經(jīng)拿了國內(nèi)影后,最差也保持在三線的水準(zhǔn)。
唯獨她,還在十八線寂寂無名。
沈清照覺得她可能會成為泰森的經(jīng)紀(jì)人從業(yè)史上,濃墨重彩的一大敗筆。
泰森適時走過來:“等會兒跟我去跟莉姐敬杯酒,今年春季你倆會同在一個劇組,讓她帶帶你?!?br/>
沈清照不答反問:“你已經(jīng)帶完其他藝人了?”
泰森涼涼的目光掃過來:“是啊,只剩下一個上不了臺面的你。說你是我?guī)С鰜淼?,我都嫌丟人——《流光》的試戲你要是不努力,我就上吊給你看你信不信?”
《流光》就是那部為了捧新人而專門打造的都市劇。
能不能被導(dǎo)演選中,不是沈清照能左右得了的。沈清照自知無法回答,,只能識趣地轉(zhuǎn)移了話題:“那我怎么沒看見那個新人?他怎么還沒來?”
聽到這個問題,泰森臉色馬上沉下來:“他說不想來。”
太坦然了,連個敷衍如“我感冒了”的借口都不找,人家壓根不屑于維持表面的討好和迎合。
沈清照抿了一口香檳,用舌尖勾掉唇邊的酒漬,感慨一句:“好大牌的新人?!?br/>
泰森沒搭話,在宴會場上巡視一圈,抬腳率先往某個方向走去:“莉姐已經(jīng)入座了,走吧?!?br/>
宴會場的座位是按照藝人咖位排序的,座位越靠前則代表藝人咖位越高。莉姐坐在前排,正和幾個背景深厚的明星交談。
沈清照一路走過去,敏銳地發(fā)現(xiàn)前排就坐的這些明星的臉色都不太明朗,一臉莫測之色。
隱約有人刻意壓低聲音,議論幾句,也不知道在說什么:“狀況不太……今晚據(jù)說病房里一大家子的人,近的遠的親戚全趕過去了……”
沈清照走在泰森之后,她都聽見了,她想泰森一定也聽見了。但泰森表情未變,翹著涂著粉色唇彩的唇,殷勤地走上去,喊一聲莉姐。
低聲議論的幾人馬上如驚弓之鳥一般,迅速閉上嘴,抬起頭。
莉姐擺上一副交際面孔,率先熱情地和泰森先聊起來。
剛才那個話題就這樣被岔過去了,至他們和莉姐告別之時,也無人再提起。
沈清照被莉姐灌多了酒,此時酒勁有些上頭,她想去洗手間方便一下。
她搖搖晃晃走到洗手間,才發(fā)現(xiàn)女洗手間的門鎖著。
沈清照敲了下,里面無人應(yīng)聲,但隱約傳來男女粗重的呼吸和嬌嗔。
沈清照挑了下眉,識趣地轉(zhuǎn)身走了。她慢吞吞地沿木質(zhì)旋轉(zhuǎn)樓梯而上,去了二樓的洗手間。
洗手間的位置在二樓正中間的平臺處。今天的二樓沒開大燈,走廊墻壁上只亮著一排壁燈,散發(fā)出琥珀色的光。應(yīng)該是沒客人在。
清凈又昏暗的環(huán)境,對于想要獨自呆一會兒的沈清照來說,這里再合適不過了。
她從洗手間走出來,往前走了幾步,趴在二樓平臺處的欄桿往下看,能恰好看見一樓大堂進門處的一角。
棕木色玻璃門處不斷有零星幾個賓客進出。侍應(yīng)生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白手套端著托盤,步履輕盈,匆匆而過。
身后有人喊她:“客人,這里不能抽煙。”
沈清照把煙從唇邊取下,沖提醒她的侍應(yīng)生點了下頭:“抱歉?!?br/>
說著,她從欄桿上支起身,夾著煙,往洗手間里走。
不料洗手間門口地滑,她踉蹌了下,差點摔倒。
身后一只穩(wěn)妥有力的胳膊適時扶過來。
沈清照側(cè)頭掃過去,一眼瞥見了那人的黑色麂皮手套,袖口的兩顆扣子嚴(yán)絲合縫,只露出一節(jié)骨節(jié)分明、賞心悅目的手腕。
看這副外表衣著,應(yīng)該也是前來參加年會的藝人。
沈清照直起身子,輕而軟地耳語一句:“謝謝。”
那男人喉結(jié)滾動一下:“不……不客氣。”
燈光昏暗,曖昧在空氣中發(fā)酵。
二人在呼吸交錯間對視。沈清照在看清男人的臉后,卻突然清醒幾分——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男人的眉眼竟和賀斯白有三分相似。
此時男人又開口說:“我扶著您吧?!?br/>
“謝謝,”沈清照勾出一個迷人而堂皇的笑容,手上卻是不著痕跡地避開了男人再次伸來的手,“我自己可以?!?br/>
男人禮貌地松開手,語氣不免有幾分遺憾:“好吧,再見?!?br/>
“嗯?!?br/>
沈清照垂眼,把煙碾滅于垃圾桶上方的石子缸里,并未抬頭看向男人,只是閑閑地應(yīng)了一聲。
男人欠身離開,沈清照背靠著墻緩了一會兒,掏出了手機,找到她和賀斯白的對話框。
她伸出纖細修長的手指,在手機鍵盤上點了兩下。
白皙的指尖在屏幕瑩白色的光上穿梭,看起來十分賞心悅目。
須臾之后,一條消息發(fā)送了過去——
【來接我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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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著名理論叫“六人即世界?!贝蟾乓馑际?,最多通過六個人,你就能夠認識世界上任何一個陌生人。
這個理論看似極度荒謬,卻又極度真實。其實世間很多事情都如此,看似不相關(guān),其實背后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但在真相公之于眾之前,這些聯(lián)系,無人得見。
晚上八點,市醫(yī)院頂層的高干病房走廊里,人聲寂寂。
賀斯白從明亮整潔的走廊穿行而過。
行至繼父的病房門口,賀斯白掃了一眼,門緊緊關(guān)著,磨砂玻璃上微微透出屋內(nèi)的光亮。門口的椅子上沒有坐著本該等候他的人。
于是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到走廊盡頭,拐進樓道里。
樓道寂靜無人。少年臨窗而立,推開窗戶,對著雪花飛揚的夜空靜靜地點燃一根煙,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
醫(yī)院頂層的視覺位置極佳,從這望下去,整個城市似乎都被雪覆蓋了。浸在藍黑色的夜色里,像一座寂滅已久的海底遺跡。
賀斯白出神地望著窗外,出現(xiàn)在樓道口的女人正神情復(fù)雜地望著他的背影。
那女人真美啊,跟電視上的明星似的。一襲藕色旗袍,踩著白色的高跟涼鞋。姿態(tài)矜貴如天鵝。
女人慢慢啟唇,聲音和她的容貌一樣婉轉(zhuǎn):“斯白?!?br/>
賀斯白聞聲轉(zhuǎn)頭過來,女人只覺得恍惚——他們太久沒見了,那副曾經(jīng)稚嫩的面容如今已經(jīng)長開,掩在霧里,竟陌生得像個素未謀面的過客。
賀斯白咬著煙望過來,臉上倒沒什么意外之色。
他略微一點頭:“好久不見,媽?!?br/>
賀母微微一笑:“是好久沒見了,最近你過得怎么樣?”
賀斯白說:“還可以。謝謝您的撫養(yǎng)費,我已經(jīng)收到了?!?br/>
這樣禮貌的對話怎么聽怎么滑稽,天下哪有親生母子這樣說話的。
賀斯白微微一哂,眉眼間帶上幾分譏誚:“這么多年,我都是你見不得光的累贅。今天怎么突然想起來找我。”
“讓我過來探望你的老公?我名義上的繼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