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合上的一瞬間,就如水中自由自在游著的魚兒突然被人扔到了沙漠里,惶恐不安,就如前生被困在大火里無人搭救一樣,寧朝來只剩絕望。
一面,她還抱有希望,覺得寧相生心軟,看不得她可憐,會讓她留下來,另一面,她太明白,她所希望的都不可能實(shí)現(xiàn),寧相生是不會讓她留在他身邊了。
明知沒有希望的希望,才是真正的絕望。
寧朝來啜泣,不是她不聽話,有意與寧相生作對,是真的不能一走了之。
杜鵑已死,她做什么都挽回不了了,他怕寧相生也會離她而去,所以她要留在丞相府,好好看著寧相生。
若皇帝為難寧相生,就算她救不了,至少還能和寧相生同生同死,不會孤單。
前世來不及體會人世滄桑,便已殞命。
今生擁有的,更是寥寥可數(shù)。
從來沒有得到過愛情,因為一段虛假的友情失去了另一段彌足珍貴的友情,只有親情了,她能守護(hù)的只有寧相生了。
若是連寧相生都守護(hù)不了,她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雨水如柱從房檐上奔涌而下,嘩嘩啦啦。今年的第一場雨,涼薄到了骨子里。
徐少橋從一路趕來,雨水早濕了鞋襪,他蹲下,一手撐傘,一手將帶來的大氅披到寧朝來身上。
“朝來,起來吧?!毙焐贅虻馈?br/>
她跪再久,寧相生也不會改變主意。
寧朝來紋絲不動,任誰來勸她,她都不會起來。
徐少橋雙膝一屈,跪倒在雨水里,用袖子擦干寧朝來臉上的雨水。
寧朝來要跪,他陪著就是。
傘上雨水飛濺,傘下的兩人并肩跪在府門前,雖背影寂寥,但也心安。
太叔奐站在巷子拐角的墻壁后,伸手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隔著雨簾,靜靜的觀望景中的兩人。
因為拒絕讓她名節(jié)受辱、為了救她害死杜鵑、讓寧相生將她趕出家門,一樁樁一件件的加在一起,寧朝來會不會原諒他?
一連幾個時辰,雨勢漸小,蒼穹低垂,丞相府的府門始終沒有打開過。
傘上的雨一滴滴滴落在地上,濺起水花。
“天要黑了,真快?!睂幊瘉硇Φ?。
她無計可施,只能看開。
“最慢的是時間,最快的也是時間。”
徐少橋笑著起身,伸手將寧朝來牽了起來。
寧朝來雙膝麻木,握著徐少橋的手臂等了許久才勉強(qiáng)站直。
她不堅持了,寧相生也不會堅持。
丞相府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寧相生與柳蘭一同走了出來。
“時候不早了,等馬車過來,你與蘭兒走吧?!睂幭嗌_口就道。
寧朝來苦笑,“阿翁,你要我走,要我活著,可你知道嗎?若是世上沒有阿翁,我這一生都不會真正快樂?!?br/>
若是沒命,何來的快樂不快樂,所以,要論快樂與否,至少得先活著。
一時沉默,沒有人說話,直到兩輛馬車從后門出來。
一輛馬車是為柳蘭與寧朝來而備,另一輛則是用來裝盛寧相生給寧朝來準(zhǔn)備的嫁妝。
她做什么,結(jié)局都不會改變,她只能聽從寧相生的安排,跟著柳蘭去江南。
寧朝來跪下,一連給寧相生磕了三個響頭,頭伏在雨水里,道,
“多謝阿翁生養(yǎng)之恩。朝來不孝,不能常伴阿翁左右,不能為阿翁排憂解難,只望朝來不在時,阿翁可以好好照顧自己,不要惦記?!?br/>
柳蘭跪到寧朝來旁邊,給寧相生磕三個響頭后,道,
“姨夫放心,窮盡這一生,只要柳蘭還在,就會好好看著照顧寧朝來?!?br/>
眼淚時時都有可能掉出眼眶,寧相生背轉(zhuǎn)過身子,擺手道,“走吧,都走吧?!?br/>
就這樣輕率的將疼愛了十多年的珍寶托付給了別人,他不敢目送寧朝來離去。
柳蘭看了一眼似有千言萬語要對寧朝來訴說的徐少橋,率先上去馬車。
寧朝來起身,看著生硬笑著的徐少橋,道,
“從小到大,只有你是最懂我的,少橋?!?br/>
他們間的情誼,比別人看見的深厚,只需一個眼神,就能心意相通。
若是寧相生有事,徐少橋一定要記得告訴她。
徐少橋一手將寧朝來摟入懷里,沙啞著聲音道,
“不管去到哪里,都要?dú)g喜度日,過往的不開心,就讓這場雨帶走。”
寧朝來點(diǎn)頭,徐少橋松開懷抱。
寧朝來看著斑駁的府門,凝望不愿回頭看她的寧相生,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馬車往前行去,只聽見寧朝來半歡快半凄厲的吟詠聲——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不過短暫十幾日光陰,物是人非,往事不可追,這是她的傷悲,但悲傷的人何止她一個。
馬車走了,再不聽真切轆轆聲了,寧相生猛然回頭,看著空無一人的幽靜小巷,不由老淚縱橫。
喃喃的呼喚,“朝來?!?br/>
今日一別,怕是再無見面之日。
徐少橋撐著傘,循著馬車的痕跡追去。
卻因在拐角處看見雨中追隨的另外一人而停下腳步。
太叔奐亦步亦趨跟在馬車后面,不靠近,不遠(yuǎn)離,就如他對寧朝來,不牽扯,不放手。
百花宴上,只要他點(diǎn)頭,寧朝來便是他的。既然深愛,為何甘愿將所愛之人拱手讓人?
行過城門的時候,寧朝來讓人將馬車停下,她掀開側(cè)邊的簾子,回頭看城門上石刻的“長安”二字。
兩生以來,她全部美好的記憶都在這里,若是能將記憶帶走也好,偏要孑然一身,什么都帶不走。
城墻上,上陽落入寧朝來眼簾。
上陽笑著沖寧朝來揮手,那真心的笑容仿佛在告訴寧朝來,這些日子發(fā)生的一切,都是假象,假如杜鵑還活著,假如她和上陽還是親密無間的姐妹,假如她們沒有那么多是非瓜葛。
假如,只是假如。
寧朝來和上陽,從來都不是推心置腹的姐妹,從前不是,如今不是,往后更不可能是。
寧朝來面上平靜,可攥緊簾子的手出賣了她內(nèi)心的掙扎,她什么都可以不計較,除了杜鵑的死。
“朝來,”柳蘭拉開寧朝來的手,道,“走吧?!?br/>
簾子覆下,隔絕簾外一切。
寧朝來沒看見李素舞從城墻那頭走到了上陽旁邊。
上陽挨了太叔奐兩鞭子,傷勢嚴(yán)重,只能倚著墻壁站立,見李素舞姍姍來遲,忍不住諷刺,
“閣主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我近來不止一次去千金閣找您找不到,今日不找,卻無端端出現(xiàn)了?!?br/>
李素舞看著城墻下遠(yuǎn)去的馬車和站在城門處的太叔奐,往后走了幾步,她不能讓太叔奐知道她與上陽的勾當(d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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