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回家
在高速公路上，一輛銀灰色的轎車正在快速飛馳。
車后座，一個富態(tài)的婦女拉著她旁邊的男人的手正在抹著眼淚，副駕駛座上，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回過頭來，正在安慰那個婦女，“媽，你就別哭了。舅舅回來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好，不哭，不哭?！眿D女用紙巾擦著眼睛，“我就是太高興了?！?br/>
一直沉默著的男人拍了拍她的手，有意岔開話題，“姐，爸媽他們的身體還好嗎？”
這三人自然就是鐘云，他的姐姐陳怡還有她的小外甥女陳憶嘉。
上午在靜輝公司上演了一幕認親大戲。鐘云的姐夫陳翔一照面就認出了他，但因為事隔二十幾年，而鐘云看起來太過年輕，一時之間不敢相認。
陳翔還記得小舅子是在二十一歲的時候失蹤的，如今二十三年過去，他就算還在，也已經(jīng)四十四了。眼前這人雖然模樣與他一個模樣印出來的，但看起來才三十出頭。
等到鐘云一聲姐夫出口，陳翔還仿佛像是在做夢一般。小舅子的失蹤，給妻子一家的打擊極為沉重?；\罩在他們一家頭上的愁云慘霧，經(jīng)過許多年，才慢慢被時間吹散了不少。
如今小舅子回來了，讓他怎么能夠不欣喜若狂。馬上打電話給妻子。
兩姐弟隔了二十三年再度重逢，都是喜極而泣。
訴說了一陣離情后，鐘云終于問起了父母的情況，得知父母依然再世，他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下。他此次回來，最恐懼的就是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
鐘云一刻都不想停留，要馬上回去看父母。
陳翔因為公司實在是走不開，才沒有跟去。
聽弟弟問到父母，陳怡的眉頭皺了起來，讓鐘云心里一緊，他知道父母都的身體都有些毛病，才會這樣緊張。
“爸他的身體很好。就是媽……”
“媽她怎么了？沒什么大礙吧？”鐘云臉上的焦急擔心溢于言表。
“高血壓，老毛病了?！标愨p輕嘆了一口氣，“自從你失蹤后，就一直反反復復，看了很多醫(yī)生，都沒能控制住。前幾天她老說頭暈，人不舒服，一直躺在床上。”
鐘云的眉頭糾結(jié)到了一塊，心里又是擔憂，又是自責，母親有輕微高血壓他是知道的，但并不嚴重。要不是他失蹤了，也不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陳怡看出了他的自責，心下不忍，勸慰道，“這不怪你，你也不想這樣?！?br/>
鐘云搖了搖頭，強自按捺著立馬飛回去的沖動。只要母親還有一口氣在，他就能救活過來。此次回來，他的機甲鑰內(nèi)裝得最多的，除了原石外，就是各種各樣的藥品，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等等，幾乎每一樣藥品都帶有，就是怕出現(xiàn)這種情況。
不過光有藥品沒用，高科技醫(yī)學講究的是對癥下藥。沒有大型的診斷議器，根本就無法掌握用哪種藥，用多少藥。胡亂用藥只會帶來反效果。
所謂能治百病的萬能藥，是不存在的。
可惜的是那些診斷議器都在水星號上，鐘云一個人帶不來。而水星號抵達地球，至少還要一個月。
所幸他身上還帶著許多高級的藥劑，就算是病入膏肓，也能吊命吊個一年半載。
陳怡心里開始浮起一個疑問，弟弟當初失蹤得離奇，這次回來也同樣離奇，按捺不住問道，“小嘉，當初你怎么突然失蹤了，這些年，你又是去了哪里？怎么一直都不回來？”
鐘云揉著眉心，道，“姐，這件事你就別問了?？傊也皇亲约阂x開的，在外面的那段日子，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回來?！?br/>
陳怡也沒有強求，弟弟他應該是有難言之癮，“總之，你能回來就好?！?br/>
這時車子拐了一個彎，下了高速。
距離大城市一百多公里的郊縣，司機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開到了。
一棟二層的獨院小樓，裝修得精致優(yōu)雅。院子里竹木掩映，一片蔥郁。
二樓的陽臺上，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拿著一把小小的枝剪，正在修剪一盆盆景。他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瞇著眼看著身前的盆景。
此時正是初冬時節(jié)，老人家身上穿著一件白襯衣，外套一件灰色毛衣，袖子捋到肘部。在冬日的暖陽下，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盡是專注。
聽到開門聲，他停下了手，抬起頭來往院子里瞧去，就看見女兒那輛銀灰色的車子駛了進來。他摘下眼鏡擱在小桌上，扶著腰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背著手走下樓，老人說道，“怡丫頭，凌晨才剛剛離開，怎么又兜回來了。”
“外公?！标悜浖蜗裰粴g快的兔子，三兩步蹦到老人旁摟住他的胳膊，臉上笑靨如花，“你看，誰來了?！?br/>
“誰啊？”老人笑呵呵地拍著外孫女的頭，“哦，這不是我的乖外孫女嗎？”
“我不是說我嘛?！标悜浖稳鲋鴭桑澳憧茨沁??！?br/>
“神秘兮兮的?！眿汕慰蓯鄣耐鈱O女撒嬌，讓老人老懷大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臉上的笑容當場凝固住了。
五米開外，有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眼眶通紅地看著他。
老人身體一軟，向地下倒去，被陳憶嘉給扶住了。
“爸……”陳怡忙沖上去，在另一邊扶住父親。
“像，太像了……”老人嘴唇顫抖著，目光癡癡地看著，嘴里喃喃地說著。
陳怡眼圈紅了，泣道，“爸，他就是小嘉啊?！?br/>
“小嘉？”老人老淚縱橫，“小嘉他已經(jīng)死了……”
“爸，我沒死。”鐘云再也忍不住了，沖了過去，“你看仔細，我是你的兒子小嘉啊?！?br/>
老人盯著鐘云近在咫尺的臉，眼睛越來越亮，“你真的是小嘉？”
“小嘉，車子沒油了，明天開去城北加點……明天你趙叔的女兒從澳洲回來，你趙叔一家都走不開，你代他去省城飛機場接一下。呶，這是照片……你不是老說要去你姐夫那里實習嗎，明天順道過去看一下……”
鐘云說著說著，熱淚不斷地往外涌。
老人胸膛忽劇起伏，“小嘉，你是小嘉?！边@些話，都是在兒子失蹤那天吃晚飯的時候他對兒子說的，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天。
老人一個氣沒喘過來，喉嚨像是被什么給掐住，話卡在喉間，臉色一片潮紅。
“爸?！辩娫瓢l(fā)現(xiàn)了父親的異常，將陳憶嘉拉開，扶著父親，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給他順氣。
好半晌，老人緩過勁來，他看著鐘云，忽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氣急道，“你……你還好意思回來？你怎么不死在外面?！?br/>
“爸?！标愨鶉樍艘惶?，見父親抬手還要打，忙拉住他的手，“爸，不要打了，小弟也是有苦衷?！?br/>
“你放開我?！崩先藲饧惫バ?，“我打死他這個不孝兒子……”
鐘云挨了一巴掌，只覺得心如刀絞，他雙膝一跪，“爸，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但是千萬不要因為我氣壞了身體?！?br/>
“好，我……我就打死你?！崩先艘荒_蹬在鐘云的肩膀上，將他踢翻在地。鐘云爬了起來，再次跪在老人面前。
老人第二次抬起腳，看著兒子臉上通紅的掌印，卻說什么也踹不下去了。一時之間，只覺得心塞胸臆，手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浮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鐘云第一個發(fā)現(xiàn)了父親的不對勁，從地上跳了起來，手一翻，多了一個瓶子，扶住父親的身體，迅速成地打開瓶蓋，將里面的藥劑灌到他嘴里。
“爸的房間是哪間？”鐘云向一旁嚇得手足無措的姐姐問道。
“這邊?！标愨@才反應過來，急急忙忙在前面帶路。
鐘云抱起父親的身體，跟在姐姐的身后，將父親放到房間的床上，脫掉他的鞋襪，蓋上被子。緊張地看著他的臉色。
好一會，老人的呼吸變得平緩了起來，臉色也回復往日的紅潤。
鐘云用感知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他的身體一遍，發(fā)現(xiàn)他的身體機能多處有暗疾，一時之間卻沒什么大礙，才正真放心下來。
“我們出去吧。讓他一個人好好休息一下?！辩娫普f著，與姐姐她們走出了房間，輕輕掩上房間。
床上，老人眼角滑落兩滴淚水。
“爸他沒事吧？”陳怡這時才敢問。
“沒什么大礙，只是一時激動，好好休息一下就沒事了。”鐘云道，“帶我去看媽。”
陳怡打開了對面的門，剛剛走進去，鐘云就聞到一股濃濃的中藥味。床上，一位老人安詳?shù)靥芍]著眼睛，卻是睡著了。
她頭發(fā)已經(jīng)全白了，臉上深深的皺紋訴說著歲月的無情。
看著蒼老的母親，鐘云只覺得心里像是被什么給堵住了，難受之極，“媽今年才七十吧?！?br/>
陳怡的眼圈一直是紅紅的，點點頭，“她的七十大壽剛剛過完。”
鐘云目光一掃，在老人床頭的木柜上，放著三個相框，一張是他們的全家福，一張是一個嬰兒，那是黑白的相片，鐘云一歲的時候拍的。另一張是他的全身像，在他上大學那年拍的。
“那三張照片媽不論走到哪里都要帶著，從來都不讓別人碰，就連爸也不讓……”
鐘云已經(jīng)聽不見姐姐的聲音，他的眼前閃過一個個畫面，無數(shù)的片斷在腦海里涌起，那里，全是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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