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五年十一月, 燕王薨。

    消息傳入帝都的時候, 正是深夜, 披香殿的燈剛熄了不到一個時辰, 蕭虞已經(jīng)就寢了。

    今日在御前伺候的，是已經(jīng)做了御前太監(jiān)首領(lǐng)的小圓子。小圓子姓方, 大名方圓。他與御前女官荀煦一樣，都是至尊還未登基前就有的香火情，至尊待他們, 總是比待別人親近些。

    二人也投桃報李, 共同為至尊盡忠, 逐漸的, 竟是消弭了太監(jiān)與女官之間天然的對立。

    蕭虞勤政，比之純帝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純帝是因著戀權(quán), 這才大事小事事必躬親，每每批閱奏折到深夜。

    可蕭虞之所以比純帝還要忙, 是真的事情多。盡管已經(jīng)盡量將事情定了規(guī)則之后分派下去, 但隨著大晉皇朝的快速發(fā)展，許多事情還是非要她親自處理不可。

    對此, 無論是荀煦, 還是方圓，都很心疼她。若是旁的誰薨了、歿了，方圓絕對不會打擾好不容易睡著了的至尊的。反正人已經(jīng)沒了, 第二天再報也是一樣的。

    但燕王不是旁人, 乃是至尊的生父。

    雖然自至尊登基之后, 兩人相見總是恪守君臣之禮，沒有半絲可讓言官捕風(fēng)捉影的地方?？墒亲鳛閮?nèi)臣，方圓卻很清楚，至尊待燕王的感情，比待純帝，要深得多。

    也是，畢竟是親生父親，又是自小將她寵到大的……

    如此一來，方圓就更不敢將這個消息報給至尊了。畢竟，至尊的身體雖然還好，但著實(shí)不比從前了，這些年又被政務(wù)拖著，方圓實(shí)在是怕她突然受了刺激，驚出個好歹來。

    他在寢宮外來回度了十幾圈，終是嘆了一聲，招來一個守夜的宮娥，低聲道：“去把至尊叫醒，北疆有急報?！?br/>
    “是?！毙m娥沒想那么多，應(yīng)了一聲便進(jìn)了寢殿。

    不多時，寢殿的燈亮了，里面?zhèn)鞒鍪捰莸穆曇簦骸斑M(jìn)來吧?！?br/>
    方圓深吸了一口氣，小步進(jìn)去，低聲道：“至尊，北疆有急報，燕王殿下……薨了?！?br/>
    出乎方圓意料的，蕭虞卻是平靜極了。她只是怔了片刻，喃喃道：“我說呢，今夜怎么突然夢見父親，又是叮囑我這個，又是叮囑我那個的。原來……原來……”

    見她這樣平靜，方圓卻覺得不對勁兒，仔細(xì)一看，卻見她臉色青白，眼淚悄聲無息地就下來了。

    “快，快，宣太醫(yī)，宣太醫(yī)！”方圓急忙吩咐小宮娥，自己大著膽子上前，在她背上猛拍了幾下。

    蕭虞眼珠子動了動，喉嚨里發(fā)出幾聲含糊的嘶鳴，好半晌，才“哇”地一聲，痛哭了出來。

    太醫(yī)很快就到了，一同來的還有皇后徐澈。太醫(yī)給蕭虞診脈，徐澈便坐到她身邊，將她上半身攬進(jìn)了懷里，滿面疼惜地輕哄：“阿虞，阿虞，我在這兒呢，我在這兒呢！”

    太醫(yī)很快得出了結(jié)論：“至尊是驟然大悲，胸氣郁結(jié)，待臣開幾副疏肝理氣的藥，喝幾日便好。”

    徐澈道：“有勞太醫(yī)了。”便讓人領(lǐng)御醫(yī)下去抓藥、熬藥。

    待御醫(yī)走了，徐澈才冷下了臉，沉聲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圓答道：“燕王殿下薨了?！?br/>
    徐澈一怔，不知該如何言語。半晌，他嘆了一聲：“你們都下去吧，本宮在這里陪著至尊。”

    “是。”方圓帶著幾個宮娥退了出去。

    徐澈輕輕拍撫著蕭虞瘦弱的背，柔聲道：“阿虞，這里已經(jīng)沒有外人了，你若想哭，便哭吧?！?br/>
    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聲逐漸響起，蕭虞埋首在他懷中，壓著自己的聲音道：“我雖已是天下的至尊，但我的父親薨了，我卻不能光明正大地為他哭一場，不能再喊他一聲爹。我……我……”

    徐澈緊緊地抱著她，直到御醫(yī)熬好了藥送過來，哄著她喝了藥，兩人這才相擁而眠。

    第二日一早，朝堂上便有禮部尚書楊宴請為燕王賜謚號。蕭虞萎靡得很，卻又不得不強(qiáng)打精神，在禮部擬訂的幾個謚號里擇了個“?！弊?，是為燕裕王。

    燕裕王謚號擬訂之后，便有戶科給事中進(jìn)言：“燕裕王已薨，且并無親子，徒留王妃一人，難免孤寂。臣請陛下迎王妃入京，于京中燕王府奉養(yǎng)?！?br/>
    蕭虞的目光陡然凌厲了起來，刀子一樣扎到了戶科給事中身上。

    ——好，真是好的很！燕王三個嗣子的封號還沒有擬訂，燕國還沒有分裂，朝中便有人深謀遠(yuǎn)慮，唯恐燕裕王妃偏袒其中一個，不能將燕國的勢力徹底分裂了！

    蕭虞知曉，敢提出這個問題的，必定是個忠臣，還是個不計各人名利的那種忠臣。

    可是，這個提議，是對燕裕王妃，也就是她的生母的一種隱隱的折辱，她又怎能不怒？

    “臣附議?！睏钛绲谝粋€出來贊同。

    “臣附議?！睒s桂是第二個。

    “臣附議。”蕭情僅比榮桂慢了半拍。

    有了他們?nèi)齻€帶頭，幾乎是滿朝文武都支持了這個提議。

    蕭虞深吸了一口氣：“準(zhǔn)，著禮部擬旨，與加封燕裕王的圣旨一同送入北疆?！?br/>
    朝會的最后去，關(guān)于燕王三個嗣子的封號的討論，就顯得不那么慎重了。

    燕國一裂為三，除了上谷郡仍為燕國之外，云中郡為梁國，漁陽郡為代國。燕王生前親選的三個嗣子，便分別封做了燕王、梁王與代王。

    半年之后，燕裕王妃入京，母女二人相見，明顯地感覺生疏了許多。

    王妃非是不懂政治的紈绔，相反，她是燕裕王最大的助力。她懂，她什么都懂，懂如今的形勢，也懂女兒的難處。

    可是，內(nèi)心深處，她還是有怨。

    她才四十多歲，于一個政客來說，她的事業(yè)正處于巔峰時期，驟然便被強(qiáng)行掐斷，任是誰都會有怨。

    而蕭虞如今的身份，也就注定了她不可能向昔日的母親低頭。兩人同在京城，感情卻反而沒有往日里天涯兩隔時更親近了。

    對比，蕭虞無奈萬分，卻又無可奈何。她周圍的人自然不會覺得她有錯，話里話外都把責(zé)任推到了燕裕王妃頭上。

    于是，隔閡更深，終是回不到從前了。

    五年之后去，燕裕王妃郁郁而終，蕭虞悲傷之余，竟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一怔之后，她一個人又哭又笑，也不知究竟是想哭還是想笑，其中悲涼，無人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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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個番外大約是蕭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