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一出，全部人都看了過去。

    李可趕緊起身，連忙看向來人，然后跑過去：“咋了？”

    趙煥章和高叢云兩個老大夫則是第一時間相互看一眼。

    “快給看看，救命啊，大夫?！焙⒆計寢尶蘖顺鰜?。

    李可看一眼在母親懷里的孩子，已經(jīng)有些意識不清了，還在不?？人?，可咳嗽聲音也非常嘶啞了。

    孩子透不過氣來，胸部高高隆起，兩肋都在往上抬，嘴巴張大也喘不過氣，就像是被人掐住喉嚨脖子一樣，都要窒息了，嘴唇都變色了。

    來急重癥了！

    趙煥章馬上說：“大家往后讓讓，旁邊有沒有小房間？給我們找一個。”

    “有有有?！贝箨爼嬟s緊去開門，把煤油燈也一起帶進(jìn)去了。

    趙煥章拿上醫(yī)藥箱，說道：“高大夫，李可，過來會診?！?br/>
    李可趕緊跑上前了。

    正在抓藥的楊德貴看的愣住了。

    那小學(xué)老師還問他：“咋沒叫你？”

    楊德貴憤憤道：“我……我那天下午就不該逃課！”

    “逃課？”小學(xué)老師道：“那你活該了！”

    …………

    里屋。

    那對夫婦趕緊把孩子抱過來，哭著說：“大夫，快給看看吧，都嚇?biāo)牢伊?。?br/>
    趙煥章馬上說：“把孩子放下，高大夫，量一下體溫，你來檢查。我來問診，李可，你來記錄?！?br/>
    “好?！崩羁赡闷鹆思埞P。

    趙煥章問：“孩子多大了，病多久了？”

    孩子母親趕緊說：“7歲，病十來天了?！?br/>
    趙煥章問：“這么久？沒去抱去外面看過大夫嗎？”

    孩子母親哭腔著說：“病七天的時候，咋也好不了，燒的太厲害了，氣都喘不上，那個時候我們就給嚇壞了。我們借遍了全部親戚的錢，走了快一天一夜才走到縣里，去縣里的醫(yī)院給看的?！?br/>
    “縣里又給治了幾天，但也沒好，還是一樣發(fā)燒。給戴上那個那個甚叫氧氣的，才稍微好受一點。他們還讓我們?nèi)サ貐^(qū)醫(yī)院，我們真沒錢了，真的一分都沒了。沒辦法了，只能帶回家了?！?br/>
    “今天晚上一看，孩子更厲害了，你看看這個嚇人的樣子，我怕我家娃被活活憋死啊。剛剛那幾個神仙說我家娃是被妖怪掐住了喉嚨，要用十塊錢去買個仙人石頭掛在脖子上，就能好了，我實在是一分錢都借不到了呀。”

    “然后聽說你們這些大夫都是有大本事的人，把那些神仙都給抓了。求求你們，大夫，快給想想法子，我們真是沒辦法了，我們就這一個孩子啊。”

    說著，這對父母就要跪下央求。

    趙煥章趕緊去扶他們：“可不敢?！?br/>
    孩子父親不善言辭，只是雙眼含淚：“大夫，救救孩子，大夫，大夫……”

    趙煥章說：“我們會盡力的?！?br/>
    孩子父親漲紅了臉：“那藥費……藥費……”

    正在檢查的高叢云看向了趙煥章。

    趙煥章說：“先……先記賬吧?！?br/>
    高叢云微微搖頭，他就知道，果然來一趟賠一趟。

    “謝謝恩人。”孩子母親又要跪。

    趙煥章忙說：“快起，快起，不要耽誤時間了?？h醫(yī)院咋說，有沒有說這是甚??？”

    孩子母親說：“叫大爺，大爺……肺……煙?！?br/>
    趙煥章想了一想，問：“大葉性肺炎？”

    “對對對對！”孩子母親趕緊點頭：“還說很嚴(yán)重了，雞發(fā)……弄胸……”

    趙煥章問：“膿胸？繼發(fā)膿胸？”

    “是，是，是這么說?！焙⒆痈赣H也趕緊說。

    高叢云摘下聽診器，看了一眼趙煥章。

    李可也詫異地看向趙煥章，趙大夫?qū)ξ麽t(yī)很了解啊。

    趙煥章眉頭皺緊了，問：“用了甚藥？青霉素之類的抗生素嗎？”

    “對，對。”孩子父母都趕緊點頭。

    高叢云摘下體溫計，說：“體溫，40.3度?！?br/>
    李可也看向孩子，這體溫可夠高的。

    趙煥章又繼續(xù)問診了一下，得知最初孩子發(fā)熱惡寒，后病情加劇，壯熱無汗。經(jīng)縣醫(yī)院治療，未能控制，現(xiàn)在見咳聲嘶啞，痰粘稠不易咳出。舌尖紅，高熱不寒，脈浮數(shù)。

    李可想了一下，辨證應(yīng)該是寒邪入肺，肺氣郁悶，蘊而化熱，又挾飲邪。

    “馬脾風(fēng)？”李可輕聲說。

    趙煥章看一眼李可，微微頷首：“沒錯，就是馬脾風(fēng)，也就是所謂的爆喘。還記得你治張遠(yuǎn)材母親的胸腔積液嗎？”

    李可點點頭。

    趙煥章說：“再發(fā)展一下，更嚴(yán)重就是膿胸了?！?br/>
    李可神情微微一滯。

    這個病在這個年代，死亡率是很高的。在大醫(yī)院都很危險，在縣醫(yī)院就更懸了，帶回家來沒人治，那就活不成了！

    況且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危重癥了。

    高叢云看向了趙煥章。

    趙煥章皺眉快速思索一下，說：“我建議治以宣肺清熱逐飲，方用麻杏石甘湯合葶藶大棗瀉肺湯。高大夫，你咋看？”

    高叢云點點頭：“我同意?！?br/>
    “你呢？”趙煥章又看向李可。

    “同意?！崩羁牲c頭。用麻杏石甘湯辛涼解表，宣肺清熱，然后合用葶藶大棗瀉肺湯，瀉肺行水，下氣平喘。先開后降，開肺閉，清肺熱，降膿胸積液。

    有理有法，思路清晰，治法明確，遣方用藥很有層次秩序，趙大夫水平相當(dāng)可以。

    李可感受到了對方的老練。

    趙煥章又指點了一下李可說：“麻杏石甘湯的確是辛涼解表，但這里的功用最重要的是宣肺清熱，麻黃、杏仁是開宣肺氣，石膏用來清熱。所以在劑量上，石膏的劑量要遠(yuǎn)超麻黃多倍?！?br/>
    李可點頭，表示受教。

    趙煥章說：“石膏三錢。”

    “?。俊崩羁梢徽?。

    “嗯？”趙煥章皺眉不解看他。

    李可看向了小孩。

    “有問題？”趙煥章問。

    李可有些猶豫，走過去，在趙煥章身邊壓低了聲音說：“要不要加大一點劑量？”

    趙煥章皺眉，也壓著聲音：“你說呢？他才七歲，又病的這么重?！?br/>
    李可頓時語塞。

    趙煥章說：“記錄吧?！?br/>
    李可抬眼看了一下趙煥章，然后低下頭繼續(xù)抄錄。

    寫完之后，趙煥章把處方拿過來，寫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把紙筆給高叢云，高叢云也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趙煥章再把紙筆拿過來，看向了李可，說：“到你了?！?br/>
    李可又是一愣。

    趙煥章把處方遞過來，說：“重癥會診之后，在場大夫都要簽名，到你了，李可大夫?！?br/>
    孩子父母都看著這個年輕的醫(yī)生。

    趙煥章對李可微微頷首。

    李可心中動容，趕緊接了過來，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趙煥章把處方單給孩子父母，說：“出去拿藥吧，回家趕緊煮了給孩子喝。”

    孩子父母千恩萬謝，帶著孩子出去了。

    趙煥章對李可說：“這是我定的規(guī)定，凡是治重癥，還有給領(lǐng)導(dǎo)看病，一律要會診，要有兩到三個大夫簽名的處方才能用?！?br/>
    看著李可有些不解的面容，他說：“這樣的會診制度呢，有兩個好處，第一個可以集思廣益，大家一起商量，不容易出錯。第二個……”

    趙煥章有些欲言又止。

    高叢云替他說：“第二個，就是萬一出點事，也有大家一起擔(dān)責(zé)任。再不濟，總不能把我們聯(lián)合診所的大夫全給滅了吧？”

    面對這么光棍的理由，李可有些啞口無言。

    趙煥章沉沉點頭。

    高叢云提點李可這個剛?cè)胄械哪贻p大夫，他壓著聲音：“這里沒外人，我直說了。我們這些中醫(yī)大夫，有三怕，一怕治重癥，二怕給領(lǐng)導(dǎo)治病，三怕治不好被追究責(zé)任，甚至坐牢。這就是我們要弄會診制度，因為只有我們自己才會保護自己。”

    趙煥章也看向了李可，說：“我前面就想說你的劑量有些大了，對于那些身體還強的病人，沒有大影響。就像你那次治蔡連美，里熱熾盛，你方子加了一兩石膏。蔡連美素來體強，只是突然急病，所以抗的住，看起來效果也不錯?！?br/>
    “但是！你切不可大意。尤其是這些危重癥病人，你千萬要慎重。尤其這個小孩，才七歲，又是如此重癥，你還敢用多少？小心一些，總是沒有大錯的！別忘了，你的啟蒙老師是因為治死人才進(jìn)去的?！?br/>
    李可沉默了一會兒，問：“那……這孩子……能活下來嗎？”

    趙煥章也沉默了幾秒，才回答：“我已經(jīng)盡我所能了，方子是對證的。但如此重癥，西醫(yī)都沒治好，連抗生素都壓不住，所以……我沒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