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天明，也未停歇。
滿園灰蒙蒙的雨氣，遮了天光，教人分不清時光是清晨還是下午。
院中的桃花樹，被風(fēng)雨摧殘之后，竟奇跡般的挺立著。雖然落了滿地粉白的花瓣，枝頭上卻又起了有更多的花苞，盛開了更多的花朵。
滿樹堆云籠霧一般，色澤艷麗明媚，在細(xì)密的雨絲中如同火焰一般惹人愛憐。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非要到此刻，才能體會那樣熱烈的感覺。
隔著小軒窗看出去，傾城勾唇不言。
桃花的生命力素來不弱，只是她沒想到，會強悍到如此。
記憶中，桃花瓣不都是被風(fēng)雨一洗，就要淪落為殘枝敗葉么？看來，是她的記憶出了偏差。
怎么能不愛這樣花朵呢？
玉瑤推門進來，老老實實伺候她起身梳洗。她注意到，玉瑤紅腫的眼睛略微消退了些。
這當(dāng)然是個極好的信號。
至少證明，他們并沒遇到什么太大的問題。
恩人平安，她自然該當(dāng)高興。
她沒有追問昨夜之事，就著玉瑤的手穿上繡鞋，微微一笑，“看來，這雨一時半會兒不會停了，反正閑著也是無聊，我想借蘇公子的琴用一用?！?br/>
她是會彈琴的。
沐傾城的記憶悉數(shù)在她腦海中，區(qū)區(qū)古琴實在不在話下。
琴棋書畫詩酒茶，都是她精通的。當(dāng)初沐大人悉心栽培掌上明珠，絕對想不到有朝一日會家國盡毀，愛女陷入泥濘慘境。
她長睫低垂，不愿去想這些傷心事。
玉瑤微微愕然，片刻沉默的點點頭，“奴這就去取琴來?！?br/>
她笑了笑，瞧著玉瑤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漸漸遠去了。
不過盞茶時間，琴就被取來。玉瑤小心翼翼擦拭干凈琴臺，這才將古琴妥善安置。
傾城一步一步挪到琴臺前，穩(wěn)當(dāng)坐好，雙手壓上琴弦。只一個音符，玉瑤便驚訝，“原來姑娘也會彈琴。”
看來，這丫頭之前一直以為她拿著琴，只是用來玩的。
她勾唇，“略懂一些?！?br/>
委實是謙虛了。因為她的雙手壓住琴弦的時候，根本不用刻意去思索，腦海中便有了熟悉的旋律跳動出來。
根本不需要她刻意記憶，她的手指便行云流水一般彈奏起來。
仿佛，有記憶的是她的手指，而不是她的大腦。
仿佛，她不是在彈琴，而是在傳遞音律。
琴音流暢，如曲水流觴，與蘇子御不分伯仲。
玉瑤聽了，驚訝難言，忍不住贊嘆，“姑娘的琴，彈得真好……奴覺得，比咱們公子彈的還要好……”
這些話，也只能用在不通音律的人身上。
傾城心里很明白，蘇子御的琴技，應(yīng)在她之上。比如，她的心境便不如蘇子御平和，也不如蘇子御坦蕩。
那樣溫雅的琴音，約摸也只有他可以彈出來。
這么想著，她的琴音果然變換了風(fēng)格。不再走溫婉淺淡的路子，而改為開合大氣，曲調(diào)飛揚，承轉(zhuǎn)跌宕的線路。
春雨綿綿，屋中飄蕩出的琴音卻不似這春雨，反如那烈日驕陽，無一處不透著火熱，無一處不透著殺伐。
漸漸，連她初始的溫婉神態(tài)，也換做了凝眉緊蹙的沉重。
她的手指還在飛快流動，她的腦海還在飛揚著旋律，她的眼前卻早已沒有了灰蒙蒙的春雨，沒有了艷麗的桃花，沒有了寧靜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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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
鮮血和眼淚乍現(xiàn)，敵兵和箭雨齊發(fā)，帝國轟然倒塌，城池轉(zhuǎn)眼淪陷。殺進來的將領(lǐng)，卻是她曾熟悉的面孔。
那鮮亮的盔甲，有著她憎惡的顏色。
那雪亮的長劍，蘊含著可怖的殺戮。
南朝和北國注定了勢不兩立。
最終，慘死的卻是她們的人。
虞美人潰于一旦，分崩離析，再難凝合。太多太多的下屬，身披戰(zhàn)甲而去，卻黯淡倒在敵兵陣前。
太多太多的下屬，高呼著“為帝國而戰(zhàn)”，卻最終被敵人的戰(zhàn)馬踐踏了鮮血。
錦字旗倒下。
她沒能看到親密的首領(lǐng)最后的下場。
長睫撲閃，忍不住閉上雙眸，任由手指翻飛，奏出急迫的音律。她顫抖著雙唇，始終無法呼喚出那個名字。
一曲未終，可她已然無力再彈奏下去。最終，她雙手猛地按下琴弦，睜開了瀲滟的雙眼，遙望著遠方，驚呼道：“公主！”
一語出，翻身而起。
打翻了琴臺，摔落了古琴，口吐了鮮血。
鮮血殷紅，染了琴臺。
她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閉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她看見玉瑤焦急地奔過來，慌里慌張地扶著她的肩臂，滿面擔(dān)憂，“姑娘，您怎……”
后面的話她已聽不清。
陷入一片黑沉。
再次醒來，夜色微寒。
料峭的三月，雨打桃花，暗風(fēng)襲人。
玉瑤坐在床前，正小心翼翼吹著一碗湯藥。她眸光閃爍，瞧著燈下的小姑娘，低聲喚：“玉瑤？”
玉瑤轉(zhuǎn)頭一喜，“姑娘，您醒啦？”與那日的情景如出一轍。
她忍不住心頭微暖，“真是不好意思，摔壞了蘇公子的琴。”
玉瑤忙搖頭，“不礙事的，驚雨好好的，一點兒沒壞。只要姑娘沒事兒就好?！蔽⑽⑼ｎD，忙又補充道：“姑娘日后還是不要彈琴了，奴見姑娘彈琴的樣子，真?zhèn)€好嚇人的?！?br/>
不必想，也知道那模樣必定是吃人般恐怖。
亡國。
換在誰的身上，能神色淡然呢？
尤其，她還是一名精銳的將領(lǐng)。
不能捍衛(wèi)自己的家國，她不配活著，只配死亡。
她眸光黯然，低垂了長睫，溫聲道：“原來，那把琴叫做驚雨?！?br/>
玉瑤眨眨眼，“正是?！?br/>
她不再多言，閉上了雙眼。
自打彈奏了驚雨，又將驚雨摔翻之后，傾城的雙腿恢復(fù)神速。不過短短幾日，就能借助玉瑤尋來的拐杖，緩緩地行走。
她想，可能是她的精神力太強，成功駕馭了她的身體。
因為急切的想要恢復(fù)戰(zhàn)斗力，急切的想要擺脫這泥淖境地，她的精神發(fā)揮了超強的能力。
站在桃花樹下，仰頭望著艷色的桃花被在細(xì)密的雨絲中吐蕊，她不由得微微一笑。
不管是因為什么，她恢復(fù)了視力，并且很快將要恢復(fù)體力。
都是極好的事情。
果然，老天爺待她不薄。
環(huán)顧四野，小小院中，開了并不止這一株桃花樹。不過，其他的兩株都不如這一株高大繁茂。
人是這樣，植物也是這樣。只有更勇敢更堅強的那一個，才能夠在這世界上活得更好。
她眸光閃爍，問“玉瑤，怎么這幾日都不見蘇公子？”
身旁，替她撐著綢傘的玉瑤一愣，低聲道：“公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