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從王府里傳出消息，睿王皇甫瑄臥病不起，連按照幾位太醫(yī)的診斷，說是風(fēng)寒入體，需要靜養(yǎng)一段時(shí)間才能康復(fù)。

    然而楚然知道，這病，其實(shí)是做出來給別人看的。

    皇甫瑄在府中連著召見了幾批幻影堂的影子，有來自南郡的，有來自東寰的，還有來自皇宮里，他需要部署接下來的這次行動。

    楚然為這次行動起了個(gè)名字，叫做“獵燕”。

    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將一封皇甫瑄親筆寫的書信，送入了燕王府暗使的手中。

    燕王那邊，也一直安靜的毫無動靜，轉(zhuǎn)眼便轉(zhuǎn)入了夏天，天氣熱起來，王府院子里的樹，全數(shù)綠了起來，青翠欲滴。

    入了夏之后，皇甫瑄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也經(jīng)常出門轉(zhuǎn)轉(zhuǎn)，不過僅限于天香樓，或者是街上的書畫古玩店。

    這天傍晚，皇甫瑄叫了楚然上街，迎著落日的余暉，兩個(gè)人肩并肩地在街上散著步，街上人來人往，所有人的目光卻都集中在了這兩個(gè)英俊少年的身上。

    一個(gè)桀驁俊秀，一個(gè)儒雅翩然。

    楚然好奇地看著路邊的小攤子，琳瑯滿目的小玩意兒讓他看得很是喜歡。

    他一會兒拿起塊玉佩看看，一會兒研究起古董花瓶，皇甫瑄就那么靜靜地側(cè)頭望著他，目光中滿滿的都是寵溺。

    喧鬧的街上，遠(yuǎn)遠(yuǎn)傳來尖叫聲。

    驚慌的聲音劃破熱烈的氣氛，楚然和皇甫瑄幾乎同時(shí)聽見，于是不約而同地轉(zhuǎn)頭看去。

    一輛失控的馬車飛快地駛來，馬匹似乎受了驚嚇，隱約飄起的簾子后面，一張溫婉卻驚慌的臉若隱若現(xiàn)。

    皇甫瑄幾乎是第一眼就認(rèn)出了那個(gè)女子。

    那是天景帝曾經(jīng)對他說過的，皇后的表侄女，為他選定的王妃人選：葉家的大小姐，葉竺筱。

    他只是愣了一下，便身形閃動，朝著疾馳而來的馬車沖了過去。

    一道玄色身影在人群中輕巧地掠過，仿佛一片落葉。

    楚然嘆了一口氣，指尖一晃，兩枚銅錢便躍上指尖。他看也不看，就朝著馬匹的方向甩了出去！

    駿馬嘶鳴，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一頭栽倒在地，瞬間便斷了氣。

    馬車脫開了韁繩，卻仍舊轟隆隆地往前沖。

    皇甫瑄飛快地迎上去，一手拖住馬車，另一只手掀開簾子，朝著車內(nèi)的葉竺筱淺笑，笑容仍沒有褪去，卻已經(jīng)將她攬?jiān)趹牙?，飛身躍出。

    整個(gè)動作一氣呵成，楚然抬眼看著皇甫瑄抱著葉竺筱穩(wěn)穩(wěn)落地，于是快步迎上去。

    “葉姑娘沒事吧？”

    皇甫瑄放開葉竺筱，女孩子似乎還沒有擺脫剛剛的驚慌失措，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看著皇甫瑄，不說話。

    面前的男子溫和如玉，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容。

    雖然只是簡單的玄色衣衫，但是卻掩飾不住他一身儒雅翩然的風(fēng)采。

    葉竺筱看得晃了神，只覺得皇甫瑄那對亮閃閃的眸子里暈開流光溢彩，將她深深地吸引了進(jìn)去。

    “葉姑娘，你沒事吧？”

    見葉竺筱不說話，皇甫瑄又開口問了一遍，仍是淡然的模樣。

    “哦哦……我、我沒什么……”

    葉竺筱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回答著。

    “姑娘真的沒什么事么？”

    一旁的楚然也開口問著，細(xì)長的眼眸微微瞇起來，帶著少有的敵意。

    他也認(rèn)得，這女子就是皇上為皇甫瑄選定的王妃人選。

    于是不免心中有幾分怨念，她到底是還是會嫁給皇甫瑄的。

    葉竺筱目光落到楚然的身上，于是便又是一驚。

    以為皇甫瑄已經(jīng)足夠俊秀到傾國傾城，但是他身邊的少年，卻是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美麗。

    不同于玄衣男子的儒雅氣質(zhì)，白衣少年的眉宇間仿佛綻開淡淡的皎潔月光，讓人難以正視。

    葉竺筱只是看了一眼，便惶恐地低下頭，避開楚然看過來的目光。

    總覺得，那目光會一直看到她的心底，將她所有的秘密全部看穿。

    但是皇甫瑄仍然那么淡然微笑著，看著葉竺筱。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他仍是斯文有禮的模樣，葉竺筱于是微紅了臉，低下頭，點(diǎn)了點(diǎn)頭。

    “然兒，你先回去，我送葉姑娘回家?！?br/>
    皇甫瑄拍拍楚然的肩膀，楚然垂下眼眸，側(cè)頭看了葉竺筱一眼，女孩臉上有羞澀的表情，嬌媚如花朵一般美麗。

    他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多說一句話，只是轉(zhuǎn)身離開。

    皇甫瑄看著楚然黯然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用幾乎沒有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然兒，對不起”。

    楚然的身子一顫，腳步卻沒有停下，而是飛快的往前走。

    他知道，有些事情，他永遠(yuǎn)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

    那是天意。

    葉竺筱一定會成為太子妃的，但是，為什么每當(dāng)想起這個(gè)，他的心就會那么痛呢？

    自從皇甫瑄在街上遇到葉竺筱之后，這位未來的睿王妃就成了王府里的常客。

    葉家是京城的豪門望族，更是當(dāng)今皇后的表親。葉家的大小姐葉竺筱很快便得知送她回家的是睿王皇甫瑄，于是便熟門熟路地找上門來。

    令人意外的是，對于葉竺筱的來訪和邀約，皇甫瑄并沒有拒絕，反倒是經(jīng)常與她外出游玩。消息傳到了天景帝的耳朵里，令他很是歡喜。

    對于皇甫瑄的反常舉動，楚然卻一句也沒有過問，他只是每天到天香樓喝茶吃點(diǎn)心，順便清查著無憂山莊的往來生意。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一個(gè)多月，天香樓里，突然來了一個(gè)不速之客。

    一樣是簡單的一身白衣，一樣是清澈如水的目光，但是那少年看起來是弱不禁風(fēng)的模樣，仿佛只要一陣風(fēng)，就能輕易地將他吹走。

    “你？怎么會想到來找我的？”

    楚然打開房門，抬頭便看到一臉淡漠的白衣少年。

    他曾經(jīng)在燕王身邊見過他。

    “公子好，我叫邱顏……”

    白衣少年笑得絢爛，看著楚然，微微欠身。

    “進(jìn)來啊?！?br/>
    楚然轉(zhuǎn)身走到桌邊坐下，抬手，將另一個(gè)杯子斟滿，一抬手，指向桌子上的點(diǎn)心，“嘗嘗看，這點(diǎn)心還不錯?！?br/>
    “那，邱顏要多謝公子的點(diǎn)心了?！?br/>
    邱顏說著便走到桌邊坐下，抬手取了一塊桂花杏仁酥來，送到唇邊，咬了一口。

    “不知道燕王爺找我，有什么事情？”

    楚然笑意盈盈地看著邱顏，側(cè)頭，端起茶杯來微微抿了一口，上好的碧螺春，但是馨香中卻透著苦澀。

    “談一樁買賣。”

    邱顏將咬了一口的點(diǎn)心擺在碟子中間，翹了翹嘴角。

    “哦？說來聽聽吧?！?br/>
    楚然抬手彈了彈衣襟上的點(diǎn)心屑，不經(jīng)意地看過去，兩個(gè)白衣少年之間的對視，邱顏只是笑，不說話。

    “我想公子應(yīng)該知道，皇上下了旨，睿王爺要大婚了……”

    邱顏的語氣很淡，楚然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回答。

    “而且，睿王爺還上書皇上，請皇上為你賜婚。”

    “嘭！”

    邱顏話音未落，楚然已經(jīng)重重地將茶杯扣在了桌子上。

    “公子有話，請直說吧！”

    楚然的眼中明顯有不悅的情緒，“如果沒什么要緊的，我要回去了?！?br/>
    “何必這么著急呢？我想，這樁生意，公子一定會有興趣的。”

    邱顏笑呵呵地看著楚然，明眸皓齒的模樣看得人心醉，“我家王爺很想請公子過府一敘，王爺知道，公子一定不希望睿王爺迎娶葉大小姐過門?！?br/>
    “這么說，燕王爺是要幫我想辦法咯？”

    楚然反問，臉上不動聲色，同時(shí)在心中揣度著燕王的意圖。

    “王爺只是希望，可以和公子做這筆生意，只要公子出手，令睿王爺娶不了葉大小姐，無論公子提什么樣的條件，王爺都愿意答應(yīng)。”

    邱顏的臉上漸漸浮現(xiàn)出自信的神情，他堅(jiān)信無論是誰，面對感情，都難以容忍第三者。

    尤其是，楚然這么驕傲的男人。

    他想捍衛(wèi)的，他想守護(hù)的，除非主動放棄，否則，他不會容任何許傷害和背叛。

    這一次，唯一可以阻止皇甫瑄大婚的，只有楚然一個(gè)人。

    有的時(shí)候，邱顏覺得自己很了解楚然，但是有的時(shí)候，他突然又發(fā)現(xiàn)自己不懂楚然了。

    因?yàn)樗髅骺雌饋砟敲磫渭儫o暇，但是有一瞬間，卻忽然感覺他的身上殺氣蔓延，令人驚慌。

    在楚然的眼中，分明交織著決然與無助。

    “想必燕王找我，不只是為了跟我談生意吧？”

    楚然眨了兩下眼睛，悠然地恢復(fù)了之前的從容淡定。

    他明白皇甫瑄納妃的重要性，從輝陵一戰(zhàn)之后，天景帝對皇甫瑄格外器重，也有要立他為儲君的打算，這令燕王有些惱火。

    借他的手，打亂皇甫瑄的大婚，才是燕王最終的目的吧。

    “很抱歉，這樁生意，我現(xiàn)在還沒有興趣。”

    他停了停，便翩然起身，快步離去。

    邱顏看著楚然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秀眉一挑，微微露出淺笑的表情。

    我相信，總有一日，你會對這生意有興趣的。

    回到王府，迎面就看到皇甫瑄送葉竺筱出門，看到楚然進(jìn)門的時(shí)候，皇甫瑄有一瞬間的愕然。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愣愣的看著楚然朝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漠然地從他身畔擦肩而過。

    一聲然兒幾乎要脫口而出。

    然而最后還是忍住了，轉(zhuǎn)頭看了楚然的背影一眼，然后轉(zhuǎn)頭陪著葉竺筱出門。

    轎子停在王府的門口，葉竺筱依依不舍地朝著皇甫瑄揮了揮手，早有丫環(huán)為她掀開轎簾。

    “起轎！”

    轎夫?qū)⑥I子抬得晃晃悠悠的，吱呀吱呀地剛要走，突然聽到“咔嚓”一聲，轎子的橫梁竟然憑空從中間斷裂！

    當(dāng)啷啷啷……

    一枚銅錢滴溜溜地在地上轉(zhuǎn)了幾個(gè)圈，便無力地跌在了地面上。

    皇甫瑄挑了挑眉，猛地轉(zhuǎn)頭，楚然的白衣飄蕩，已經(jīng)走得遠(yuǎn)了。

    “然兒……”

    愣了愣，皇甫瑄無聲地在心里默念著，卻不由自主地去安慰受驚了的葉竺筱。

    終于送走了葉竺筱，天色已經(jīng)黑了下來，皇甫瑄走到后院的花園里，卻錯愕地站在原地。

    楚然抱著膝蓋，坐在涼亭的長凳上，白衣飄蕩的模樣惹人心痛。

    “然兒，今天……”

    皇甫瑄欲言又止。

    “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我些什么？”

    楚然微微抬起頭，瞇起眼睛打量著皇甫瑄，眼中忽然綻放出冷傲的光芒。

    “……我記得?！?br/>
    皇甫瑄走到楚然面前，俯下身子捧起他的臉，靜靜地看著。

    楚然垂下眼眸，扭頭躲開。

    “剛剛，為什么要對竺筱出手？”

    皇甫瑄伸手將楚然摟在懷里，低聲問著。

    楚然一愣，眼眸一轉(zhuǎn)，眼睛瞬間瞪起來。

    “你懷疑我？”

    他猛地伸手推開皇甫瑄。

    他不喜歡被懷疑和誤解的感覺，尤其是皇甫瑄，他受不了那種被疏離的感覺。

    “瑄，以前你從來不會懷疑我的……”

    可是現(xiàn)在，竟然為別的女人而懷疑自己么？

    “然兒……”

    皇甫瑄剛想解釋，但是楚然卻不再聽下去，一甩衣袖，竟然一閃身走了。

    誰都沒有看到，隱約之間，另一個(gè)白衣翩然的身影在屋檐上一閃即逝。

    容貌絕美的少年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那是邱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