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記憶
莫寒心的修為高深莫測,幾乎在瞬間從遙遠的另一方來到死海之上,察覺到此地的高溫,使得莫寒心眉頭一皺。
莫寒心沒有去瓊?cè)A島，身體直接飄入死海之中，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不一會便捕捉到了蓬瑤的身影。
莫寒心沒有過去，他隱沒在海中，望著莫府中心地段，當(dāng)目光確定了蓬瑤在做什么,莫寒心的眼眸瞪得老大。
莫寒心閃身來到蓬瑤二人背后,如此近的距離,白蓮毫無所覺。
莫寒心死死盯著蓬瑤以及她手下正在被煉化的大石頭,那塊石頭今非昔比,已經(jīng)明顯小了一截。莫寒心張口結(jié)舌，醞釀了很久才吐口氣，壓抑著所有情緒道：“你們在干什么？”
白蓮大驚失色，而蓬瑤沉浸在訣法之中，一時無法蘇醒。
“莫寒心！”白蓮滿頭大汗，萬萬想不到莫寒心這種時候突然出現(xiàn)，真是一個煞星。
莫寒心冷笑：“這是我家，你們在我家干什么？”
“你家？”白蓮傻眼。
莫寒心哼道：“你們沒看見大門口大大的莫府兩個字嗎？”
“莫府？”白蓮啞口無言，他們當(dāng)真沒有看見，還未找到這座宅子的大門就已經(jīng)先一步來到了這塊石頭處。
莫寒心不與她多說，目光灼熱而又冰冷的盯著蓬瑤，看她舞動的訣法，甚至看她運轉(zhuǎn)的氣息。莫寒心看了良久，忽而閉上眼睛。
白蓮心中焦急，不知道莫寒心接下來會干出什么，此時的她和蓬瑤完全不是莫寒心的對手，偏偏倒霉的觸碰了莫寒心的鎮(zhèn)宅之寶。白蓮用心念著急的跟呼喊蓬瑤，她希望蓬瑤早點清醒過來，這樣才能更好的應(yīng)對莫寒心。
沒多久，蓬瑤果然收斂氣息，漫漫張來眼，那一瞬間，雙眸似有紅光閃過。
蓬瑤轉(zhuǎn)頭看向白蓮和莫寒心，咬著唇一言不發(fā)。螞蟻遇到巨人，說再多的話都是廢話。她此時一點不緊張忐忑，無比鎮(zhèn)定的看著莫寒心，等著他的動作。大海本就是莫寒心的地盤，早被捆縛于海外時，蓬瑤就知道自己是籠中之鳥，想完全脫離莫寒心的眼睛，幾乎沒可能。此時莫寒心找來，一點不驚訝，只是很可惜，她煉化這塊石頭的感覺異常好，這塊石頭給予她莫名的親切感，不僅僅有助于修為的提升，更多的是那種無法言語的感覺，契合，溫暖，流暢，似乎吸收的這些力量，本就是身體的一部分。
莫寒心對著蓬瑤冷靜的眸子，并未生氣，而是直接閃身，右手掌輕而易舉的覆上蓬瑤的額頭，蓬瑤冷汗涔涔，她剛才本來想躲避的，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根本無法動彈。這就是莫寒心！為何她以為自己有了很大的進步，對著莫寒心，卻始終像一個手無力度的軟弱嬰兒。一股奇異的力量侵入蓬瑤的思緒，蓬瑤不由閉上眼，腦中詭異的閃爍出她從娘肚子里生出來，第一次張開眼看見的第一幅畫面，那是她娘喜悅的臉，隨即還有父親認真翻閱書籍，念叨著取什么名兒給新出生的閨女，之后她看見了自己的兄長們，很多很多親戚仆人，家中的一切花花草草，她所見過的一切……之后，她再次深刻清晰的重新看見了那一日，望仙宗來上蓬國收徒，她歡天喜地的跟著爹娘出去看熱鬧，身后還跟著哥哥們。娘給她買了糖葫蘆，爹抱著她擠進了長長的隊伍，還不時的對身后的哥哥們說：“你們待會莫緊張，莫膽怯，都給我站直了腰回答仙人的話，可千萬別沒用的哭哭啼啼。”
“是，父親?！毙珠L們已經(jīng)人模人樣，心智微熟。
不像被父親抱著的她，只稀里糊涂的舔著自己的糖葫蘆。
再后來，她被仙人留了下來，和另外幾位陌生的大哥哥們站在一起，而父親欣喜若狂的感謝上天，閃著淚花快哭的模樣盯著年幼的她。
蓬瑤吃完了糖葫蘆，一瞧身邊全是陌生人，而父親只遠遠的站在人群里奇怪的看著她，害怕的心思涌上來，年幼的蓬瑤立即大哭，可憐巴巴的望著對面的父親：“爹，爹，我要回家……”
父親似乎沒有聽懂女兒的話，一個勁的說：“祖上積德啊，沒想到我家會是最小的女兒有天大的福緣，兩個小子卻是沒有根骨……可惜……”
哭花了眼的蓬瑤看不懂周圍的一切，大人們說了什么更讓她不明白，沒有人估計她的嚎啕大哭，匆匆將她和其他孩子放在一起面見了皇帝，臺下每個孩子的父母們滿面榮光，接了皇帝的賞賜。
蓬瑤看見當(dāng)年小小的她，在皇帝陛下面前哭個沒完沒了，而皇帝陛下面不改色的該干嘛干嘛，逐個叮囑被選中的孩子們，往后要好好照顧三皇子蓬印天。
皇帝陛下沒多久帶著妃子們走了，蓬瑤身邊的男孩子終于受不了的看向蓬瑤，叉著手頗嫌棄道：“你是鼻涕蟲啊，哭了這么久還哭，皇帝陛下居然怎么沒有打你屁股？”
蓬瑤看他兇神惡煞的，頓時哭的更兇，眼睛紅彤彤的只盯著遠處的父母。
身份最尊貴的三皇子小小年紀額頭就有了皺紋，惡狠狠的瞪了蓬瑤一眼，竟然對另一邊的仙人說：“仙人師父，我不要跟她坐一輛馬車，她吵死人?！?br/>
冷面的江長老搖頭看著新弟子：“她以后是你師妹，同門師兄弟要和睦相處?！?br/>
“哦?！比首用黠@很不高興，敷衍的答應(yīng)下來。走到離蓬瑤最遠的地方。
而最先說話的男孩子已經(jīng)無奈的圍著蓬瑤轉(zhuǎn)悠，不停的做鬼臉逗她笑，還將身上帶的糖送給蓬瑤，蓬瑤接過糖總算暫時收住了哭聲，男孩子立即松口氣說：“鼻涕……啊，小妹妹你叫什么？我叫靈安陽，以后你就是我?guī)熋昧?，明白嗎？?br/>
蓬瑤眨著哭腫的眼睛含著糖含糊了喊了一句：“師妹?！?br/>
靈安陽瞪眼：“我問你叫什么名字，你以后要喊我?guī)熜?。?br/>
他一兇，蓬瑤又要哭，靈安陽嚇一跳，擺擺手準備逃離這個哭包子。
蓬瑤朝思暮想的父母終于走了過來，母親抱著女兒又哭又笑，父親則禮貌的對靈安陽說：“靈家的小少爺，往后還望你多多照顧一下我家小瑤，她年紀小，我不放心。你別怕，她其實很乖巧的，就是有點認生怕事?！?br/>
靈安陽望著對自己作揖的叔叔，有點手忙腳亂的回答：“哦，她叫小瑤啊，叔叔你放心，我保證以后沒人欺負她?！?br/>
“多謝。”
“不過除非她喊我?guī)熜?，我才照顧她?！?br/>
父親立即拉過被母親哄笑的蓬瑤，指著靈安陽說：“小瑤啊，以后你要聽這位師兄的話，你年紀最小，要多跟哥哥們學(xué)習(xí)，知道嗎？快喊他師兄，你以后把他當(dāng)你大哥二哥就好了?！?br/>
“哦……師兄。”
靈安陽眼睛一亮，歡天喜地的又塞給蓬瑤一顆糖：“師妹真乖?！?br/>
父親哭笑不得，五歲的女兒托付給七歲的小師兄，明顯很不明智，但是其他孩子年紀都差不多，根本沒有辦法。倒是最懂事的有個三皇子，可他一平頭老百姓，還不敢去麻煩金枝玉葉。
白蓮震驚的望著莫寒星，她阻止不了莫寒心，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莫寒心窺視蓬瑤的記憶。窺視記憶并不會傷害蓬瑤的身體，但是白蓮很憤怒，這種方式太不尊重別人，強硬的逼得蓬瑤透露本來屬于她自己的一切，甚至連她自己都被忘記的記憶都會被莫寒心一一勾起，赤露的展現(xiàn)在莫寒心面前。
白蓮擔(dān)憂的望著蓬瑤的臉色時而歡喜時而憂愁，時而微笑時而哭泣，每個人都會經(jīng)歷酸甜苦辣，卻不是誰都喜歡表現(xiàn)出來給外人知道。她本來以為蓬瑤不是愛哭的女孩，沒想到也有傷心的過去。
“從今天開始你要負責(zé)這一塊藥田，每天澆水施肥不可少，千萬別偷懶。藥草要是死了，為你是問?！?br/>
邁入正式弟子的第一步和想象的完全不同，她千辛萬苦脫離外門弟子，來到靈藥谷的第一天，從挑糞澆水開始。蓬瑤很震驚，挑糞啊，多么粗俗的事，盡管這些都是靈獸的糞便，但它們?nèi)允浅魵庋臁Ｅ瞵幍谝淮巫鲞@事，不小心將糞便弄在自己的衣服和鞋子上，狼狽的無語凝咽。但是她已經(jīng)不是五歲的孩子，現(xiàn)在她懂得隱忍，懂得咬牙堅持。蓬瑤拒絕了靈安陽的幫助，堅持沉默的挑了三年糞。
白蓮很奇怪的看見莫寒心嘴角狠狠抽搐了半天，反而是蓬瑤表情平靜，無喜無憂。
瀑布下的修煉，無意間引起的天兆，后知后覺的蓬瑤并無真實感。聽著像是別人身上的事。
莫寒心神色大動，表情精彩之極，差點一疏忽，松開了掌握蓬瑤的手掌。
白蓮大急，看來莫寒心似乎找到了令他動容的事。
漫長的時間一點點的流逝，白蓮覺得身邊沸騰的海水都開始冷卻，終于等到莫寒心收手，蓬瑤虛脫的靠在石頭上喘氣，很詭異的一段經(jīng)歷，親眼見證了自己經(jīng)歷的一生，以一個旁觀者得姿態(tài)?？匆娏诉B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很多過往。
莫寒心指著那塊石頭道：“這塊石頭我送給你，你可以走了，想去哪里去哪里。”
蓬瑤愕然抬頭，盯著莫寒心，她沒有喜悅，她在猜測，莫寒心到底……看見了什么，為什么忽然改變態(tài)度，竟然這么慷慨。
白蓮更是直接：“你什么意思？安的什么心思？”
莫寒心莞爾：“對你們我根本不用耍心思。這塊石頭是與地心石旗鼓相當(dāng)?shù)南墒匦氖诘叵?，仙石在天上，此乃我母親贈與我的寶物之一，我一直沒有用到，便和這宅子放在一起。瓊?cè)A島上的仙靈之氣便是靠它孕育。你若完全煉化它，可以輕松的突破現(xiàn)在的修為，不過我勸你不要貪進，慢慢來，不用急。你現(xiàn)在煉化的一部分足夠你吸收調(diào)息，剩下的石頭你可以帶走?！?br/>
蓬瑤皺眉望著莫寒心，一時想問的話根本問不出口，似乎說什么都是廢話，這人要干什么，根本沒人可以阻止，他有什么心思，她想破腦袋也是白搭。
蓬瑤揉著額心沒精打采道：“多謝你的好意，我暫時不想要，先放著吧，如果我?guī)ё呤^，瓊?cè)A島一定會沉落，這附近的海域會有影響吧？算了，它對我吸引力太大，有點克制不了想要煉化它。希望你說話算話，是真的放我走。”
莫寒心攤手：“我說話算話，你可以去找你師兄了。這是離開海島的方法?！蹦倪f給蓬瑤一塊玉牌：“用靈力注滿它，腦中想念一個人的樣貌，你就可以出現(xiàn)在那個人身邊，不過有些禁區(qū)去不了，你自己保重，我很期待你的未來。”
莫寒心說完便消失了。蓬瑤心中激動，恨不得馬上找到師兄等人，但是理智克制了蓬瑤，蓬瑤捏著玉牌，腦中浮現(xiàn)銅牛大人的模樣，不多時，蓬瑤站在了銅牛大人的面前。
“哎呀！蓬……蓬姑娘？”銅牛手中的紙筆跌落在地，震驚的望著蓬瑤，這兒是他的書房，沒他的吩咐，誰都進不來。
蓬瑤很不好意思的道歉：“打擾了，銅牛大人。我能與您談?wù)剢?？?br/>
銅牛起身，點頭：“當(dāng)然可以，請坐，我叫人送茶過來。”
“多謝。”
蓬瑤捧著茶望著窗外的晴空，茫然道：“銅牛大人，我失蹤了多少年？對不起，我有點沒記清?！?br/>
銅牛嘆氣：“老猴子失蹤了整整十二年零三個月?！?br/>
蓬瑤眼神一黯：“船長前輩都是因為我……我想見見他的一位朋友，那位重傷在床的朋友。船長前輩一心想要醫(yī)治好他，上瓊?cè)A島也是為了尋找生死人肉白骨的奇物，我想試試?！?br/>
銅牛瞪大眼，不可置信的追問：“你確定有把握？”
“大概。”
“幾分把握？”
“六七分?！?br/>
銅牛深呼吸，起身往外走：“你跟我來?！?br/>
老船長的朋友住在一棟很簡陋的宅子里，宅子灰暗無光，家里也沒什么仆人。銅牛大人說以前都是老船長親自照料他，或者請人照料。老船長失蹤后，銅牛便安排了幾個丫鬟小廝來照顧。
“雖然我瞞著他老猴子的事，但是老猴子已經(jīng)十幾年沒出現(xiàn)，他似乎察覺了什么，沒有求生之欲，哎，縱然是妖怪，這樣活著也難受。”
蓬瑤很快看見了那個活著也難受，活著不如死了的妖怪。他本身是一頭四肢健全，資質(zhì)出挑的水龍馬妖獸，此時卻缺了胳膊少了腿，唯有一副光禿禿丑陋的身軀長年累月躺在床上，像一棵被砍了枝椏的光樹干。
猙獰的傷口令人不忍多看一眼，他灰白的眸子看見蓬瑤和銅牛走進來，并無半點變化。
銅牛大聲說：“老馬，這位是蓬瑤姑娘，她有…”
蓬瑤打斷銅牛，盯著老馬道：“猴子前輩和我一起闖了瓊?cè)A島，他說很后悔當(dāng)年不夠勇敢，他在島上找到了可以醫(yī)治你的藥材，希望你盡快好轉(zhuǎn)，恢復(fù)當(dāng)年的光彩?！?br/>
床上的老馬神色微動，卻依舊沒說話。
蓬瑤不多說，直接取出面具男子交給她的那瓶藥，蓬瑤倒出一粒嗅了嗅，神色微動，她不得不承認，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的確是煉藥天才。光看這副奇藥的配方就足以震驚世間。
生死人肉白骨，一直是個奇跡，卻在他手上實現(xiàn)了。其中的藥材并不是多么驚世駭聞，他卻巧妙的糅合在一起，煉出了這副丹藥。真是化腐朽為神奇的一雙手。
“前輩身體受傷嚴重，銅牛前輩麻煩你運氣相助，藥效很強，我怕他一時受不住。”
銅牛點頭，扶起老馬坐好，先運氣舒緩老馬僵硬的身體，蓬瑤在一旁等候時機，看著老馬的精神恢復(fù)的差不多了，蓬瑤才將丹藥喂進他的嘴里，手掌順著老馬的嘴來到他的胸腹之間，用自身靈力溫和的化開那一粒丹藥，直至藥物融入老馬沉寂多年的丹田。
蓬瑤收手安靜的等在旁邊，看著老馬面色劇烈變化。老馬的身體比她想的還要差，完全是依靠續(xù)命丹保著，而且已經(jīng)到了續(xù)命丹也無法延續(xù)多久的情況，蓬瑤很慶幸莫寒心打斷了她，如果她繼續(xù)下去，等她出來時，老馬早就死了。那時候她拿什么給猴子前輩做交代。
咔嚓咔嚓……
詭異的骨頭錯動聲，蓬瑤瞇起眼，連白蓮都好奇的現(xiàn)身而出，盯著老馬被切斷的四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鮮活的長了出來，這個過程無比痛苦，老馬慘聲嘶叫，銅牛滿頭大汗的運氣助他，蓬瑤不能插手，一旦插手容易和銅牛的氣息相排斥。
“老馬前輩，請你一定要挺住?！?br/>
“啊啊啊……”老馬疼的嗓子都快叫啞了，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四肢已經(jīng)快長好。
蓬瑤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不一會，白蓮喜道：“好了！那人真是個奇人?！?br/>
蓬瑤看著暈過去的老馬，終于吐出一口氣。
銅牛收功下床，抹著頭上的汗水道：“真是折騰人，沒想到這么難熬。天啊，真的長出來了！生死人肉白骨！妙??！他要什么時候醒來？”
蓬瑤的手從老馬脈上收回：“明日早晨就可以醒來，多謝銅牛前輩相助。”
“別客氣，幫助老馬也是我的愿望，真想看著他重新走到陽光下。這些年真是苦了他。老猴子要是能看到就更好了?！?br/>
“……”蓬瑤打心里感到遺憾，猴子前輩內(nèi)疚一生卻無法等到今日這一刻，如果他能親眼看到，那該多好……可惜這一切都無法完美。
蓬瑤怔怔的望著窗外，慢慢道：“銅牛大人，這些年打擾你了。我得回大荒了?！?br/>
“現(xiàn)在就走嗎？不等老馬醒來？”
“恩，他沒事了?！?br/>
“看來你很心急啊?！?br/>
蓬瑤抿嘴一笑，捏緊了手中的玉牌，腦中清晰浮現(xiàn)靈安陽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