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及時填補妝奩盒里的消耗,確實像衛(wèi)戧會干的事,然而她此刻匆匆離去,卻不是因為缺少什么藥水。
西漢張敞,夫人幼年受傷,損及眉角,張敞任京兆尹時,每日上朝前,必先為夫人畫好眼眉,有人將此事告知漢宣帝,漢宣帝當眾詢問張敞,張敞答曰:“臣聞閨房之內(nèi),夫婦之私,有過于畫眉者。”
后人便用“張敞畫眉”喻指夫妻感情甚篤。
王玨想象了一下,門窗皆閉的房間,柔和燈光下,恢復真容的絕色美人,對著鏡子妝扮自己,他坐她對面,間或幫她遞個胭脂,抹個水粉,或者昧上良心,誹謗她眉形畫得難看,自然而然接過她手中眉筆,裝腔作勢同她說:“我來教你?!庇沂謭?zhí)筆,左手輕托起她下巴……那畫面,單靠假想就漫開無邊綺麗,衛(wèi)戧肯定也是聯(lián)想到這個典故,才害羞地逃跑了,恩,回頭一定要好好練練給人畫眉。
衛(wèi)戧回到房間,就開始折騰自己的臉,女人的面部輪廓畢竟和男人還是有些區(qū)別的,再加洗掉臉上的舊妝,耗時自然要比給王玨易容久了些,但也不過兩刻鐘而已,她就從一個貌不驚人小武夫變成眉清目秀少年郎。
對著鏡子檢查一遍,確定沒問題后,衛(wèi)戧首先檢查妝奩盒,這東西不能撇下,須隨身攜帶,所以要仔細收好,此去闖“仙境”的大物件,王玨已準備完畢,她只要再看看還差了什么便好,傍身的佩劍不能少,可是龍淵太招眼,衛(wèi)戧翻出自己練武時穿的破麻衣,撕成布條把個劍鞘密密匝匝地纏住,完工后再看它扮相,就很搭她虛張聲勢的侍童身份了。
躺下后又把各種細節(jié)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虞濛有白甲她們四個王瑄的女護衛(wèi)照料,應該沒什么問題;踏雪是寶馬,讓它拉破車,屈才不說,更容易暴露他們身份,還是托由裴讓照看——夫人和馬都安排妥帖,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思及此,衛(wèi)戧抱著她可憐兮兮的龍淵昏昏睡去。
翌日,為不引人關注,車隊繼續(xù)上路,只是行速放得更慢,爭取給衛(wèi)戧他們勻出更多時間。
衛(wèi)戧一早領著同樣改頭換面的芽珈出門,因為賓客眾多,店家并未察覺司馬潤這隊用餐的人里夾雜了生面孔,至于王瑄,那可是鼎鼎大名的王十一郎,素來不與眾人同桌共餐,他不出現(xiàn)才是常態(tài)。
吃飽喝足,左手撈起偽裝過的龍淵劍,右手牽緊妹妹的衛(wèi)戧,混進普通客人中邁出客棧,結賬什么的,自然有人會去,用不著她操心。
七轉(zhuǎn)八拐,衛(wèi)戧終于找到白甲趕大早敲她窗通知的停車地點,老遠就看見停在標志物老槐樹下的馬車,雖然車廂狹小,外形普通,但要放在尋常人眼里,還是很不錯的,和個“破”字完全不搭邊,當然,依著王十一郎的標準來看,這的確算得上是輛“破車”。
也是呢!現(xiàn)如今,世家小郎君,有幾個不是嬌慣著養(yǎng)大,就算亡命天涯也不能丟掉華宗貴族的顏面,何況還只是去私奔,像桓昱那種為逃婚翻墻頭,剛出府就把自己造了個灰頭土臉的,畢竟是少數(shù)。
待衛(wèi)戧領著芽珈走近,躲在車廂里的少年郎一撩布簾露出臉來,沖她粲然一笑,歡快道:“戧歌,你來了?!?br/>
衛(wèi)戧一愣,眨眨眼后滿臉愕然道:“你是——阿玨?”抬頭看看腦袋上面的青天白日,“怎么回事?”
王玨也抬臉望天:“或許是——老天開眼?”
“鬼扯!”衛(wèi)戧咕噥一句,心里明白這其中肯定有不為她知的交易,但王玨無意詳解,她也跟著裝傻充愣。
哪怕衛(wèi)戧看上去還處在天真爛漫,好奇心強烈的年紀,但骨子里終歸是再世為人的老妖精,上輩子司馬潤用十幾年時間言傳身教,終于把她養(yǎng)成了一個“非常懂事的女人”,讓她明白男人有些秘密,并不希望被女人窺探,倘若男人露出“我不想跟你說”的表情,女人還要追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地追問,很容易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何必呢?
對于常年行走在外的人來說,哪有那么多窮講究,遭遇突發(fā)狀況時,連行囊都來不及打包,一套衣服穿上十天半月,泥水地上打滾,死人堆里掙扎,汗臭混合血腥,連叫花子隔老遠都能被她熏個趔趄,弟兄們半斤八兩,誰也不用笑話誰。
至于桓昱,哪怕她把自己折騰得再沒人樣,他都一笑置之,半點不嫌棄,久而久之,她再出門,怎么方便怎么來。
就像今次,她一拍腦袋決定要去探險,也只是隨手拽出兩套衣裳塞行囊里就算收拾好,而行囊和妝奩盒還有芽珈的隨身物品,今早統(tǒng)統(tǒng)交由前來傳話的白甲代勞了,此刻她身邊,最貴重的除去龍淵,自然就是芽珈了。
被輕易敷衍過去的衛(wèi)戧,隨手將龍淵往腰間一別,低頭掃了一眼馬車周圍,沒發(fā)現(xiàn)可供踏腳的器物,轉(zhuǎn)身面對芽珈,朝她伸出雙手,想要把她抱上馬車……
王玨突然開口,陰陽怪氣道:“又不是很高,有手有腳的,不會自己爬上來么?”
感受到王玨突如其來的不友善,芽珈嚇得一縮脖子,驚弓之鳥一般倉惶地躲到衛(wèi)戧身后,自她肩頭露出一雙眼睛,小心窺視王玨。
看著被嚇到的寶貝妹妹,衛(wèi)戧拉下臉:“你在找茬?”
王玨意味不明地扯扯嘴角,接著一抬手掃開車簾子,整個人鉆出來,縱身跳下馬車,別說,撐著個病秧子身,這套動作倒是做得行云流水,十分瀟灑,竟讓衛(wèi)戧生出一種“這是個高手”的錯覺。
站定后,王玨仗著先天優(yōu)勢俯視小巧玲瓏的芽珈并釋放壓迫感:“你已經(jīng)十幾歲,不再是小孩子,要學會依靠和使用自己的能力去完成一些小事?!?br/>
大概是因為之前承諾過不給衛(wèi)戧找麻煩,也或許是因為畏懼王玨,反正聽完這話后,芽珈就從衛(wèi)戧身后躥出來,來到馬車前,手腳并用爬上去。
衛(wèi)戧:“誒?”
王玨給了趴跪在馬車上,回頭用邀功眼神來看他的芽珈一個贊許的表情,點頭道:“做的不錯。”
得到表揚的芽珈抿嘴一笑,撩起車輛鉆了進去。
待原地只剩兩人時,王玨突然說:“送我上去。”端起胳膊做出等抱架勢。
“啥?”衛(wèi)戧看著高她一大截的王玨,疑心自己聽錯,但看他那架勢,又證實他果然就是那個意思,感覺胃有點抽,原話奉還:“又不是很高,有手有腳的——你不再是小孩子……”
王玨恬不知恥道:“我才七歲?!?br/>
“……”誰家七歲小兒是這副模樣和心性?但他確確實實在七歲那年死于非命,既不舍得戳他傷疤,又沒辦法勉強自己遷就他,沉默片刻后,衛(wèi)戧僵硬轉(zhuǎn)身跳上馬車,自發(fā)做到車夫位置上,牽起韁繩目視前方,“即便車隊走得再慢,至多也只能給我們勻出不超過一個月時間,沒工夫玩樂,上來!”
王玨眨眨眼:“好吧?!痹捯舴铰?,人已上車,挨著衛(wèi)戧坐下,回手從車廂里掏出一頂帷帽戴到自己腦袋上,“出發(fā)?!?br/>
衛(wèi)戧歪頭掃了一眼那綴于帽檐,長及王玨胸口的皂紗:“這扮相,過了吧?”
王玨抬手將皂紗撩開,露出彎成月牙狀的眼睛:“怎么會?我可是世家郎君,正在出逃,肯定要做些偽裝的?!?br/>
衛(wèi)戧看著薄如蟬翼的皂紗,沒有搭腔,心下卻在想,今天的王玨,較之往日似乎更加活潑了一些,大約是重見天日令他格外開心,她還是盡量避免在這檔口掃他興致吧!
但衛(wèi)戧不招王玨,王玨卻偏要惹她,湊到她咫尺眼前,上下一通亂瞟,頗嫌棄道:“你今天這張臉,瞧著比平日順眼許多,然而還是有點配不上我?!?br/>
衛(wèi)戧咬咬牙,遞過去一把眼刀,讓王玨自己感受。
王玨就笑了,趁衛(wèi)戧不備,飛快地在她額角印下蜻蜓點水的一個吻:“當然,雖說相中一個遠不如本郎君出彩的侍童,只能說明本郎君大約眼光略不濟,但感情這種事,誰能說得清?待遭遇‘仙女’逼婚,我們給出如此說辭,再表現(xiàn)得這般親昵,他們應該不會認為這是搪塞之詞?!?br/>
是的,他們準備先以兩個少年郎的形象混進去,之后遭遇逼婚,就拿出“斷袖”的借口敷衍搪塞,然而事情要是真那么簡單,桓昱就不會直到現(xiàn)在還沒個消息,總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到時候隨機應變吧!當務之急,是先挖出那個打著“仙境”幌子的土匪老巢,搶男人去當壓寨郎君,居然都搶到她衛(wèi)將軍立誓要罩的人頭上來了,找死!
喜歡將軍,前方有詐請大家收藏:()將軍,前方有詐熱門吧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