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好像很反感我打擾它們冬眠。

    在喚醒詛咒紋路附近的回路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脹痛感在瞬間爬滿全身。

    然后，某股與痛覺同時激發(fā)的熱流，順著脖子四周涌進(jìn)顱腔。

    ——稍微能控制一點意識的時候，視線中的雪地也已經(jīng)完全變成其他模樣。

    灰色的，浮溢在四周的雪花淡去了輪廓。

    僅?；瞵F(xiàn)的部分便是發(fā)自右腕，在空氣中延展蜿蜒的幾根線條。

    自己身上延展出的東西拼湊在一起，看久了就覺得如同殘缺的花瓣一樣。

    表示已經(jīng)確立鏈接的線和代表自我的線條是不一樣的。

    其中代表自身探求欲望的線條比較分散，但大體上又被主干精神聯(lián)系線條的存在吸引，朝著延伸出去的方向微微并攏。

    一開始我疑惑于觀察這種東西，但是獨自漫步幾分鐘后我逐漸確定了我的方向。

    它們逐漸將我引導(dǎo)至一片陌生的區(qū)域。

    為了在降雪的寒天中維持身體狀況，我依舊在使用從老丑那里模仿到的提純血晶攝取劑。

    大概這東西還能幫我維持眷屬狀態(tài)程度吧，老丑一開始向我提供這種藥片的時候，大概也考慮過這種事情。

    不明白他在打什么算盤，但是他真的這么快就能讓我明白的話，老丑也就不是老丑了。

    “咚咚咚?！?br/>
    最后，我來到了一處疑似水體處理設(shè)施的建筑上方。

    這里明顯有被人為改造的痕跡，但是撫去積雪的話就會發(fā)現(xiàn)，可供發(fā)現(xiàn)的焊接痕跡似乎也沒有那么新鮮。

    最像是通常出入口的金屬艙門被人為清掃過積雪，在不淺不深的積壓處還殘留著淡粉色血跡。

    種種潦草，宣布著病態(tài)躁狂和過度重復(fù)習(xí)慣性的痕跡在告訴我：這里就是他們的聚集地。

    不得不說他們的狀態(tài)比我想象中要好不少，起碼沒有像狼群一樣在荒野上忍餓挨凍。

    在我第一次在艙門上發(fā)出足音時，右腕上延展的精神線也發(fā)生了變化。

    有很多家伙就寄居于這改裝井蓋下的空間里，發(fā)現(xiàn)了他們所不確定來者的敲門聲，很快就四散開了。

    艙門是松動的，可能是出于不讓外人起疑心的犧牲性考慮，但這想法不算太靠譜。

    在那些線條徹底回歸平靜之前，我的手指只是待在冰冷的金屬邊默默挨凍，等那些家伙差不多藏好了，我才猛地掀開艙門，一腳踩到了梯子上。

    很好，這金屬的重量比我想象地要輕不少。

    這下方幾乎是全黑的，能看到的東西也只是銹跡斑斑的梯子還有趁機(jī)涌入的白色雪花。

    潔白的絮狀晶體，很快就沾上了濕痕，如同肥皂泡一樣溶解在尋常的黑暗中。

    他們連取暖手段都有？

    很麻煩，自己說不定就要被一大群力大無窮的纖細(xì)類人生物當(dāng)成入侵的敵人毆打，就在這種環(huán)境中，眼睛還沒法從雪景中恢復(fù)過來，快速適應(yīng)黑暗。

    開手電筒也不是什么明智之舉，型火把也不方便……

    畢竟直射光源是很能激起獸性的東西，我見過那些感染體對燈泡的厭惡，比他們圍攻健康的哺乳類時還可怕。

    失策了。

    雖然如此想著，但還是一邊踩著下一級扶梯一邊撤掉支撐，一個圓形的東西在自己頭頂狠狠地扣下，封閉了除卻空氣的一切。

    我就這么站在梯子上等待了一會，然后才不緊不慢地走了下去。

    因為仔細(xì)會想到，自己也不是沒有見到能把感染者的人性維持在正常水平的家伙。

    那個精靈——現(xiàn)在沉睡的還好么？

    “咚?！?br/>
    現(xiàn)在能察覺到的事情，就只是自己在緩緩下降而已。

    隱約能感覺到到梯子的振動，將近二十米的長度，這個數(shù)字一點也不樂觀。

    最后終于碰到了堅實的地面，自己也沒有因為這件事舒一口氣。

    想要環(huán)視四周，最后也只是大概辨識了一圈地形而已。

    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

    “吼！”

    需要注意的。

    突然出現(xiàn)在視野中的，是一張遍布著傷疤的臉。

    從來沒有見到狀態(tài)這般虛弱的感染者，他走向我的樣子簡直就像是要掙脫什么鎖鏈一樣。

    甚至直到最后撞到我的身上，這家伙也沒有發(fā)出什么力氣，反而需要我攙扶住，然后緩緩地放在一邊。

    隨便推了兩把就撞到了一個木制家具，那是一個桌子，高度也正好可以充當(dāng)一個成年人的座椅，陌生的感染者被我弄到那家具上放平了，它自己還掙扎著不愿意就這么歇息下去，又從桌子上站立起來，然后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露出了后背……

    一塊平滑的肉團(tuán)正在脊背的表皮之下翻滾，漸漸沒了動靜。

    這里和發(fā)生在另外感染體身上的事情不是一樣的么？

    感到有什么不對，我打開手電筒，不管不顧地觀察四周。

    盛著肉隱隱作響的木桶，拆散而又拼接的魔法用具。

    全都是由不注重身體清潔的家伙完成的。

    投射的光圈突然接觸到陌生人形的半張臉，我像是觸電一般把手電筒關(guān)上。

    “額……”

    支支吾吾想要說話，然后才想起來他們大概聽不懂人話。

    他們躲在混凝土柱體，還有各式各樣的容具后面，連好好躲藏就不會，就這么暴露在我的四周。

    交流的開始大概需要對方其中有個家伙在此時挺身而出，我們現(xiàn)在大概對彼此懷著相當(dāng)?shù)目謶指小?br/>
    看著腳邊癱倒失去行動能力的家伙，我慢慢繞開它，然后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最后點亮手機(jī)熒幕，發(fā)現(xiàn)在這里也接收不到轉(zhuǎn)接站的信號。

    就如此等待著。

    讓撲滅黯淡光芒，那些殘破軀體的影子，將我的耐心和自責(zé)感一點點吞沒。

    ——

    老丑：

    老子……

    做夢的時候夢見了很不好的事情。

    之前總是怪罪自己在年邁的時候才決定喝下高等血族的血，在那之后各種休憩就被鎖定在了類似人類更年期時的狀態(tài)。

    疲勞時才會有深度睡眠一樣，夢也沒怎么做過，稍微碰點茶水咖啡什么的就會長時間失眠了，就連現(xiàn)在……

    都會因為嗅到其他人的敵意驚醒啊。

    那個比耀英檀輕一點的人形身體，毫無疑問是屬于另外一個人類的，在胸前因為重量下垂的脂肪塊前，正橫著一柄刀刃。

    “啊……你，干什么……”

    只把自己當(dāng)做農(nóng)夫和打工者的姑娘是不會帶著這種東西的！

    稍微能碰到對方皮膚下繃緊的肌腱了，快要壓縮到極限的時候，我馬上又看到刀刃上欲要滴淌的不明液體。

    “毒！不要刺我！”

    因為前些天透支的損失，身體還不足以在這種時候恢復(fù)過來。

    只能這樣先施加偏轉(zhuǎn)的力量，讓名叫柏莉絲的姑娘因為失衡松開刀子，然后再想下一步辦法了。

    如此執(zhí)行的時候，自己身體的一側(cè)才突然膨脹開來，視野邊緣出現(xiàn)了熟悉的肌肉線條，遲來一步的力量就這樣加長了自己的臂展，將想要刺我的刀子還有那個雌性的身體推出了身體與睡袋重疊的區(qū)域。

    “哈……哈……”

    奇怪，明明沒有掙扎多長時間，那個長著野兔耳朵的人類，卻在喘氣。

    想到這里才覺得自己的身體中央傳來一陣痛感——因為只有半邊身體變成了膨脹化的樣子，導(dǎo)致呼吸很不協(xié)調(diào)，應(yīng)該是這樣。

    “呼……哈——”

    是人類啊，很久沒有見過想要傷害自己的人類了。

    那個超越我大半身高的雙腿在順著對方的呼吸微微蠕動，想著她很有可能恢復(fù)反抗意識就這么繼續(xù)攻擊過來，我稍微調(diào)節(jié)了一下身體，好錯開那種力道。

    想到不遠(yuǎn)處可能還有個麻煩的同類在惦記著這個家伙，我也讓自己的攻擊性收斂一些，暫時就不要去想著威脅對方，盡量不要。

    “沒想到啊，姑娘，為什么這么做。”

    我說著，一邊適當(dāng)在膨脹的左半身上施加一會力量，好讓對方感受到一點威懾。

    “我……我放棄了?！?br/>
    她是這么說的，我快速回想了一下，確認(rèn)她不會很快的抓回刀子，就這么松開了。

    甩甩手，感到一股密集的熱量從臂上被甩出，充氣的自己回到了正常的樣子。

    ——

    “那個人呢？”

    柏莉絲說的是耀英檀。

    我們對坐著，女性坐在靠近燃燒篝火的位置，和那把刀中間隔了一個能膨脹半邊身的地精，如果她再像剛才那樣發(fā)兔子瘋，那我絕對會把她向后推近篝火的。

    明明貼著地面，腿卻折疊向外，這個叫什么“鴨子坐？”，好奇怪的柔韌性。

    我其實不是很喜歡這個人對我的態(tài)度，雖然平常不太在乎這些，但我從來沒有從這個長著兔耳朵的家伙身上感受到關(guān)注感，當(dāng)時提議要自己放血治傷口也只是我要考慮耀英檀而已，要是換做是別人，我才不會這么做。

    嘖，要是我沒有那么輕易讓耀英檀離開就好了。

    “那個男人出去了，走之前讓我在這里照顧你，有可能我們得相處好幾天，話先說在前面，我不是像他那樣有泛濫包容心的類型，所以你真的發(fā)脾氣想要去室外，那你必須給我一個合理的條件，所以正常的家伙被治好傷口之后，是不會刺救命恩人的吧？我屁股后面的刀子是怎么回事？你能解釋一下么？”

    “其實……”

    她的身體朝著其他位置扭動一番，我看見她下巴的朝向改變了，這大概是在回憶什么的狀態(tài)：

    “……我并不是靠自己繼續(xù)留在那個庇護(hù)所的，本來昨天想要告訴你們，但我其實是被要挾：‘看到一個地精和一個男人就拿這個刺他們，不然我就不給你治這個傷口。’”

    “切?！?br/>
    我冷笑一聲。

    真是好懂。

    “知道了，我理解你……但那是耀英檀他可能覺得你是個好人我才會這么想的，我問你，同樣說要治好你的人做出了行動，你不相信，你反而去相信那些拿傷口去威脅你讓你受傷的人？‘??？幫他刺了就能治好？’你們?nèi)祟愡@種思想到底哪里好了；嘖……不對我也不知道那個給你接種病毒的家伙到底是不是人類嗯……”

    啊，真累，明明和耀英檀相處就不用說這么多話了，所以他和這姑娘還是有所不同的。

    “哈……”

    我聽到她粗重的吐氣聲，看到不遠(yuǎn)處出現(xiàn)的凝結(jié)水霧了。

    “所以考慮一下，到底哪邊才是明智選擇哦?！?br/>
    “我都明白啊?！?br/>
    啊，太好了，她贊同了，然而這之后又開始解釋起來，我只好默默聽著：

    “只是覺得他們可能會控制我的朋友……我不想讓熟悉的人因此受牽連。”

    “你知道他們?yōu)槭裁磿屇隳媚莻€匕首刺我們么？你應(yīng)該知道血族都有修復(fù)身體損傷的性能吧？比如昨天還斷掉的手臂，隨便摁上等一會就長回來了？一個匕首又怎么樣，那幫搜刮了不少物資的壞人，絕對有本事給你提供更好的殺傷性手段，結(jié)果他們并沒考慮你啊?！?br/>
    “我想不明白。”

    柏莉絲似乎理所當(dāng)然地回答，應(yīng)該能靜下來聽我解釋。

    “那個是毒啊……藏在刀鞘里，稍微加工就能在出鞘時刺破膠囊讓其四濺的毒……血族的身體最怕急性毒了；這還沒完，毒性里還有可能會藏有你們現(xiàn)代人的奇特?zé)捊鸺夹g(shù)，可能身體勉強(qiáng)恢復(fù)過來了，你也會逃掉，但是在那之后別人就可以通過特殊的魔法符印追蹤了，你的處境肯定也不會好到哪里去，你明白么？昨天站在你面前的兩人可能是唯一在努力打破這種傳染病流行局面的兩個人，要是因為行動軌跡調(diào)查出和背后支持團(tuán)體運(yùn)作的信息，我可不知道會繼續(xù)發(fā)生怎樣恐怖的事?！?br/>
    “所以我不能因為自己的掙扎就……”

    她有些微微顫抖起來，似乎沒法快速理解這種事，我突然有種理解耀英檀那股悶騷的樣子了。

    “不要責(zé)備自己，姑娘?！?br/>
    我站了起來，將手掌拍在她的肩膀上。

    “和我還有那個男人一起，為了更好的明天服務(wù)才是對的，要是放任這種事情發(fā)展才是大錯特錯了，我還想喝酒抽煙去私密場所呢——剛才我說的你不必太過在意，只是一種可能而已?！?br/>
    “那我們之后要做什么。”

    她抬起眼神來，那是像其他血族一樣泛著紅色的淡色素眼睛，一瞬間我又有種被野生動物挑釁的錯覺，很快就把眼睛繞開了。

    “先吃飯吧？我?guī)Щ貋淼娘L(fēng)干兔子肉，嘿！”

    尷尬的笑著，反而讓人類產(chǎn)生了可恥的共鳴啊——

    ——

    耀英檀：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么一天。

    劃破自己的身體，把傷口里的血注射到其他怪物的體內(nèi)。

    這樣他們看起來就會好多了，起碼可以為我所用，暫時變成“正?！钡臇|西。

    我開始理解舊時那些血族所掀起的輝煌，隨意散播眷屬讓自己的王朝達(dá)到鼎盛，漲潮退潮一般的獸行歷史。

    這種沸騰的興奮感覺，難以形容。

    “咚?！?br/>
    白色的圍裙系在身上，血肉的殘片在其上鋪溢。

    體側(cè)掛著楊醫(yī)生送給我的木牌。

    我的身后，想起了某種物體降落的聲音。

    “你回來了啊~我看看？哦哦……”

    這就是新的玩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