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半芹坐在太和殿外的石階上,回想先前發(fā)生的一切,赫連弘義的催眠治療很顯然是失敗了,這與他的對赫連弘印的態(tài)度有很大的關系。
赫連弘義從內(nèi)心深處就不希望赫連弘印消失,他是刻意將自己的一小半精神世界剝離出來,自主性塑造出了一個赫連弘印,他讓赫連弘印以同樣的姿態(tài)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對于這種自主性的精神分裂,旁人沒法介入,若是他自己不愿意的話,那無論是怎樣的治療,對他來說都是沒有任何作用的。
也就是說,赫連弘印有可能一直存在于赫連弘義的精神世界里,因為他們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個體,一個擁有兩種精神和人格的個體。
谷半芹出來的急,柳絮走到半路讓忍草回去給谷半芹取了一件披風過來,此時走來,將披風披在谷半芹的背上,蹲下對谷半芹說道:
“娘娘,皇上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咱們要不要……先回去呀?”
谷半芹將肩膀上的披風裹了裹,失神般搖了搖頭:“不了,沒看見皇上,我不放心。再等等好了,他總歸要回來的?!?br/>
柳絮抿唇想了想:“要不奴婢去打聽打聽,皇上去哪兒了。”
說著就要站起來,卻被谷半芹一把給拉住了:“別去了,皇上現(xiàn)在在氣頭上,若是發(fā)現(xiàn)你的話,估計會更生氣。算了,就在這里等吧,反正我也不困。你和忍草先回去吧,我若是等到了皇上回來,我就直接在太和殿休息了?!?br/>
若是以前的話,谷半芹這么晚來找赫連弘義,赫連弘義是一定會留她在太和殿的,但今晚谷半芹卻有些不確定,只不過,她心中的不確定,并沒有和柳絮她們說。
柳絮猶豫片刻后起身,然后走到忍草面前,將忍草打發(fā)回去,忍草擔心的把自己身上的披風也解開遞給柳絮。
這次離開,柳絮拿著忍草的披風再次坐到了谷半芹身邊,將忍草的披風也披在谷半芹的身上,自己就在谷半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
“奴婢陪娘娘等,等皇上回來之后,奴婢再回麗華宮去?!?br/>
柳絮是個聰明敏感的,也察覺出了谷半芹和赫連弘義今天的不對勁,貼心的決定守護谷半芹,這點讓谷半芹很是感動。
兩人倚靠在一起,坐在太和殿外的石階上,石階旁的御前侍衛(wèi)換了一次班,赫連弘義卻還是沒有回來。
十一月底的天兒涼的徹底,風吹在回廊上呼呼的響,柳絮給風吹著吹著,眼睛就睜不動了,忍不住靠在了谷半芹肩上睡過去。
谷半芹轉(zhuǎn)頭看著這個堅持陪伴自己的姑娘,無奈的將自己肩上的披風拉到柳絮的背上,而她自己則是越等越精神,抬頭看著夜空稀薄的云層,沒什么星星,心中擔憂著赫連弘義。
真的很怕赫連弘義會想不開,谷半芹在心中一味的埋怨自己,她也許是太自大了,覺得憑自己的力量,可以將赫連弘義從被困的精神世界中解救出來。
可是卻沒有想到,解救的過程太危險,也沒有考慮到,那困住赫連弘義的回憶太過慘烈,他可能并不愿意在清醒的精神層面去觸及。
果然,試驗失敗。
赫連弘義暴走。
如果剛才的情況再維持一時半刻的話,谷半芹現(xiàn)在可能就是個死人了。
想到這里,谷半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御前侍衛(wèi)副統(tǒng)領章城看起來四十多歲,一身軟甲守衛(wèi)在太和殿外,他換班過來,已經(jīng)關注坐在石階上的賢妃娘娘好長時間了。
在他的印象中,這位賢妃娘娘算是主動來太和殿次數(shù)最少的,其他娘娘會隔三差五的拿著東西過來給皇上請安,可只有賢妃娘娘每回都是由皇上宣召了才過來,寵與不寵,讓人一目了然。
可今晚誰也不知道賢妃和皇上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皇上不回太和殿來,賢妃卻在殿外苦等,忍不住上前,走到谷半芹面前單膝跪地,對谷半芹說道:“娘娘,夜風太涼,還是回去吧。”
谷半芹輕輕的搖了搖頭:“我在這里等皇上回來?!?br/>
章城看著這個年紀不大,依稀帶著稚氣的女子,眼珠子比夜空里的星星都亮,清澈中帶著堅定不移的決心,盡管看著嬌弱,可是只一個眼神卻讓章城明白,無論他說什么,谷半芹都會繼續(xù)堅持下去。
章城嘆了口氣:“要不,臣派人去問問皇上在哪兒,給娘娘傳個話去也好啊?!?br/>
這是章城入宮做御前侍衛(wèi)以來,干的最多管閑事的一件事情,真的是可憐這么個單薄的小女孩兒在夜風中苦等,這才這般提議,誰知道,谷半芹卻不領情,果斷拒絕了:
“不需要勞煩張副統(tǒng)領,我在這里等著就好,皇上……會回來的?!?br/>
皇上會回來,這是谷半芹此刻心中的信念。
而她說的這個‘回來’,其實也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自然是說等赫連弘義主動回太和殿;而第二層意思則是,赫連弘義今日被她催眠后,重新觸碰了一段給他帶來很大傷害的回憶,現(xiàn)在他的心該是再次封閉起來了,谷半芹希望他自己走出來。
章城得到了谷半芹肯定的回答之后,便不再過問了。
他雖然覺得賢妃娘娘小小年紀在外苦候很可憐,但他也有自己的本分,既然對谷半芹提出過建議,谷半芹沒有采納,那他也不能勉強,給谷半芹行禮過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之上。
谷半芹看了一眼在她肩頭睡著了的柳絮,無聲的呵出一口霧氣,然后將兩人背上的披風裹了裹,繼續(xù)在石階上等待起來。
夜色越來越?jīng)?,谷半芹越等越覺得赫連弘義今晚不會回來了。
可是她心里也有一口氣在,就算是她讓赫連弘義回憶到了不好的記憶,可是,她本意也是好的,她希望赫連弘義有一個不受困擾的精神世界,讓他能更好的控制自己,雖然沒有成功,可是若說錯的話,卻也不見得有多少錯。
赫連弘義先前離開麗華宮時對谷半芹看過去的那一眼殺氣騰騰,嚇到谷半芹的同時,也讓谷半芹覺得很冤枉。
所以,她追了出來,一來是擔心赫連弘義,二來也是想和他說個清楚,不想兩人之間有什么誤會存在。
她在太和殿外等了這么長時間,谷半芹不相信以赫連弘義對后宮的掌控力,他會不知道這消息。
可是如果他知道了,卻沒有回來,就是心里還在生谷半芹氣。
谷半芹不想逃避,只想固執(zhí)的在太和殿外等待赫連弘義回來,讓他回來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她,但現(xiàn)在情況表明,他不想見谷半芹。
若是能順下氣來,在想通了這一點之后,肯定就要回去了,但谷半芹不知道為什么,就是不想回去,想把心里的那一口莫名其妙的氣給撐下去。
這是她的態(tài)度,是她對赫連弘義表示自己并沒有錯的態(tài)度。
一夜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尤其是十一月底,寒風呼嘯的夜,更是叫人難熬,谷半芹等著等著,終于在柳絮睡醒兩覺之后,也閉上了眼睛,打起了瞌睡。
睡夢中谷半芹也知道自己睡得不踏實,總感覺自己在海面上漂浮,耳中依稀也能聽見周圍的風聲和細小響動。
半夢半醒間,天際被第一道光刺破,開始蒙蒙亮起來,在太和殿的轉(zhuǎn)角回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乎是一瞬間,谷半芹就像是彈簧似的從石階上站了起來,卻因為坐太久腿抽筋,又彎了下去。
等她終于揉好了腿之后,那雜亂的腳步聲才走到了太和殿門外。
赫連弘義面無表情走在一干太監(jiān)宮女前頭,眼角瞥見石階上站著的谷半芹,看她從肩頭滑落的披風和狀態(tài)來看,哪里還會看不出來她在這里等了他一夜,目光微動,卻是沒有開口。
谷半芹凌空蹬了兩下腿,然后臉上就對赫連弘義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捏著腿腳,走上石階,來到赫連弘義的面前,笑容如常的說道:
“皇上終于回來了。臣妾在這兒等了好久。”
赫連弘義看著谷半芹的笑容,目光深沉的可怕,依舊沒有說話,谷半芹也不覺得尷尬,主動上前,摟住了赫連弘義的胳膊,語氣略帶撒嬌的說道:
“臣妾都要凍僵了,皇上要不要請我喝杯熱茶?最好是……”
可谷半芹的話還沒全部說完,赫連弘義也沒有對她做出回應,回廊那頭就又跑來兩個宮婢,為首那個二十來歲。
谷半芹認識她,是攬月殿谷念姝身邊的貼身女官紅袖,谷半芹看見紅袖的那一剎那,摟著赫連弘義胳膊的手便不由自主的松了下來。
紅袖帶著另一個宮婢,來到赫連弘義面前,謹守禮節(jié)的說道:
“皇上,您的玉佩忘在攬月殿了,淑妃娘娘讓奴婢趕緊給送過來。”
說著,便從身后宮婢手中接過了一塊赫連弘義常年戴在腰間的盤龍玉,谷半芹看著那塊玉,哪里有不認得的道理,赫連弘義睡在她那兒的時候,這塊玉便是放在她枕邊的。
赫連弘義眼角看了一眼谷半芹,見她終于將臉上的微笑斂下,兩只大眼睛里似乎瞬間就盛滿了委屈,赫連弘義轉(zhuǎn)過目光,讓王順公公接過那塊玉,便頭也不回的走入了太和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