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潮水褪去,紅光散盡,邪靈灰飛,一切變得清明,長滿高大灌木的森林中,一座爬滿青色藤蔓的石塔只剩下斷垣殘壁立在灌木從中,鬼精靈們紛紛從塔中鉆了出來,竄上樹梢。
欒欒托著那顆藍色的光團,黯然道:“可是你還沒告訴我姑父在哪里呢?”
宸羽靜靜地攀著石柱,看著從蒼白石柱上滲出的點點血跡道:“浮生的元神被釋放出來了?”
欒欒深深嘆了口氣,覺得尋找姑父的路還十分漫長,頹然道,“是浮夢醒悟了吧……一開始,我們似乎都只是行走在浮夢的夢魘里,荒蕪的林間小道,如雪的幽曇婆羅,還有黑暗恐怖的一夜……直到邪靈真的入侵,她才從夢魘中回過神來,將我們放了出來……”
宸羽沉默著點點頭,自從踏入這里荒謬又凌亂的世界總算有了一個準確的論斷。
“你怎么樣?”見他不說話,欒欒有些擔憂地問,她記得方才在潮水里他也被浮夢吞入的邪靈圍攻。
“沒怎么。”他看了一眼沁血的石柱,不聲不響地走了出去。
石塔前那一塊長滿青苔的廣場上,黑裙的浮夢匍匐地上嚶嚶地哭泣,極地的黑發(fā)如瀑般鋪展開了一地,遠處是四散開來掛在樹上的鬼精靈。
宸羽走到浮夢身邊,不由一驚,被浮夢擋住的是一具勉強能叫做人的支離破碎的身體,頭、手、腳……沁出的血跡染紅了一地。
聽到他的腳步聲,那個完全與身體脫節(jié)的腦袋轉過來,看著他,他亦看著他。
“哥哥,別動啊……”浮夢伸出顫抖的手,將浮生的頭輕輕撥正,喃喃念道:“哥哥,不要動,等會把你腦袋縫歪了就沒人要了……”
浮生看著浮夢充滿稚氣的臉,輕輕笑了:“那小夢要乖,不要哭……”
“嗯,不哭,哥哥,小夢不哭,哥哥也別哭,小夢一定能救你的!”
浮夢啪的一聲扯掉身上的一條透明的引線,用插在發(fā)梢的一顆細小的銀針穿了,顫抖著手指將浮生斷裂的四肢拼到一處,一針一線的縫起來,然而,無論她怎么用力都無法止住那殘破的軀體上流出的鮮血,而捧在欒欒手中的光團似乎感受到針刺入的疼痛,微微地抽搐起來。
是顆心臟!
欒欒此時才發(fā)現(xiàn),那個光團積蓄了力量,卻是一顆鮮活的心臟。想來當身體被四分五裂之時,浮生將所有的力量都注入了這顆心臟里,力量保護著浮夢,浮夢保護著心臟。否則,沒有心臟的他,怕是永遠也不可能醒來。
“浮夢,快住手,這樣他會受不了的!”欒欒大驚,眼看著那顆心臟抽搐得幾乎要停止跳動,欒欒連忙阻止浮夢的瘋狂行動。
“不要!哥哥不怕,忍一忍,忍一會兒就好,小夢一定有辦法的……”
浮夢的淚水止不住往外流,她盡可能讓自己的手指不要顫抖,將一針一線縫得平穩(wěn)些,害怕弄疼了哥哥,然而即使這樣,欒欒手中藍色的心臟依舊在漸漸褪去光澤,浮生那雙熒光一樣的瞳孔里的光芒也在迅速暗淡。
“哥哥……哥哥!”
似乎感覺到那具殘破軀體已經(jīng)到了極限,浮夢加快了節(jié)奏,不顧一切的扯掉自己身上的銀絲,宸羽猛的一驚,迅速抓住了她扯掉銀絲的手:“浮夢!”
然而入手處,竟是黏黏的熱血,他才發(fā)現(xiàn),她那黑色的衣衫早已被鮮血濕透。
“不要你管!你放開我!哥哥快不行了!”浮夢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可是她怎么也掙脫不了宸羽如鋼箍的手,就如當年她掙脫不了哥哥的保護一樣,被安排在一個戰(zhàn)爭無法到達的地方,以致于她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毀掉了自己的國家,毀掉了自己的哥哥。
“你放開我……”浮夢無力掙扎著,淚水已經(jīng)不再是晶瑩清澈的液體,而是黏黏的血液,宸羽驚地的放開了手,浮夢猛的撲到那具殘軀上,又開始縫起來,“姐姐,心臟,快!”
欒欒下意識蹲下,將心臟小心翼翼地放在胸膛那個巨大的窟窿里,浮夢便開始一陣一線地縫起來,只是她已經(jīng)安靜了。
“幽曇城的百姓都說哥哥是幽曇城最漂亮的男人,我知道哥哥再也不能回來了,在你們來到這里的時候,我就知道,哥哥已經(jīng)到極限了,可是要我怎么接受?六千年了,我一直住在哥哥用身體筑建的塔里,想著他美麗微笑的臉,感受著他每一次心跳,即使,到最后我們都將一起死去……”浮夢自顧自地說著,手已經(jīng)不再顫抖。
欒欒看著那顆停止跳動的心臟和浮夢的堅持,不自覺地垂下了眼簾。原來,一路以來,幽曇婆羅花海里快樂的歡騰、婆羅殿里歇斯底里的憤怒和悲傷的洪流,竟都來自于這個孩子對哥哥深沉的愛念,是要多大的勇氣才能舍棄一切將心交給魔鬼,換取與愛人的相依相伴啊。某一天醒來,又需要多大的勇氣去接受失去的現(xiàn)實?
“我們等待死亡已經(jīng)很久了,可是已經(jīng)沒有人能夠再踏入幽曇城,也沒有人能夠解救我們,神說,六千年后,會有人帶著神的旨意前來解救我們,解救捆在黃沙里的幽曇臣民,于是我和哥哥等到了你們……”
最后一針,浮夢咬斷了引線,輕輕摘掉了扣在浮生臉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張美麗、溫和,帶著暖暖笑意的臉。那個笑容如曇花一般,只怕一眨眼便會隨風而逝,然而他的臉上卻有一條橫垣整張臉的黥痕。
那就是六千年前幽曇國的皇子,浮生?
宸羽震驚地看著他,竟有一種看到自己的幻覺。
婆娑之影?黥刑?幽曇婆羅面具?
為什么那么相似的人生?怎么會這樣?
“你只是一個復制品!”幽骨的話突然竄入他的腦海,他渾身一震。
他是一個復制品!
他的手緊緊握住腰間的撥浪鼓,幾乎要將它捏碎。
如果說他的命運是被復制的。那么,是否在哪一日他也將因何原因與小靜斷開聯(lián)系?